日本30人团抵达上海,下车集体沉默:领队一句话,把所有人说哭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浦东机场门口的风。
九月底,上海还没凉透,风里带点黄浦江的潮气。我举着小旗子站在大巴旁边,车上下来三十个日本人。年纪大的居多,最年轻也得五十开外,最老的拄拐杖,腰弯得像老虾公。
按理说,外国团一下车,不是掏手机拍照,就是问洗手间在哪,再不济也得有人嚷嚷“饿了吧啦吧啦”。可这三十个人,脚一踩到地砖上,全停了。
没人说话。
没人拍照。
连呼吸声都轻。
前排那个戴藏青鸭舌帽的老头,山田敏夫,八十一岁,嘴一张一合,像在水底下喘气。他旁边穿米色风衣的老太太,佐久间和子,手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我干入境导游第七年,德国团、美国团、东南亚团都带过,没见过这种阵仗。车里空调一关,外面蝉鸣一响,像谁按了静音键。
我正想说“各位先上车放行李”,领队高桥玲子先动了。
她五十出头,短发,黑框镜,干导游前在东京做过二十年中学老师,说话一向不软不硬。可那天她脸上有点不对,眼眶红红的,像上车前刚忍过什么事。
她走到车门前,回过身,面对这三十个老乡。
外滩方向有轮渡呜了一声。
玲子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
“你们背包里那张‘中国’,是别人替你们画的。今天开始,把它撕了。上海不按课本活,上海按人活。”
就这一句。
后排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叫森本芳惠,手里的老花镜“啪”掉地上。她没捡,拿袖口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山田老头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旧风箱。
我站旁边,鸡皮疙瘩从胳膊肘爬到后脖梗。
说实话,我当时还不懂他们为啥哭。
后来八天走完,我才明白——
有些人沉默,是因为城市变太快,认不出门;
有些人哭,是因为门还在,开门的人没了。
我是陈守仁,三十四岁,杨浦区长大的本地人。我爷我爸都开了一辈子出租车,我妈在菜场卖豆腐。我家那点事,待会儿慢慢说。先说这三十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旅行社发单子的时候写得轻巧:
“日本关西民间交流团,三十人,六天五晚,上海加苏州,部分首次赴华,请耐心照顾。”
“耐心照顾”四个字,听着像让座扶梯。等真见了人,才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一座坟。
团里分三拨人。
第一拨,是山田、佐久间这种“老上海”。三四十年前来过,那时候上海还满地自行车、煤球炉、倒马桶铃声。他们这趟是“回娘家”,可娘家拆了,他们想找一口井、一扇门、一碗阳春面。
第二拨,是森本芳惠、坂井绫子这种“书里中国”的人。他们没来过,脑子里的中国来自电视、周刊、邻居闲话:脏、乱、苦、排外、日本人去了要挨骂。包里塞着解酸药、速食饭、一万日元一沓,生怕扫码付不了钱。
第三拨最麻烦——年轻人。田中澄子,二十九岁,出版社编辑;伊藤大地,三十二岁,搞摄影;中岛裕太,二十八岁,他爷是山田老头的战友之子。这帮人本来不信那套旧说法,可架不住家里老人念叨,“中国不是咱能随便去的地方”。
一团人,三套中国。
都装在一个大巴里。
玲子后来跟我说:“守仁,这团我不怕他们挑刺,我怕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册子,翻开来全是别人写的字,唯独没有自己看见的。”
头半天,我就栽了个跟头。
原定路线:机场—酒店—南京路散步。我想着先安顿,再慢慢来。
可车走中环,过江时,山田老头忽然用日语催玲子:“不去酒店,先去虹口。先去吴淞路后面那条弄堂。”
玲子翻译给我。我皱眉:“老爷子,那片早拆了,现在叫北外滩绿地,咖啡馆一堆,您要找的老门牌未必在。”
山田盯着我,中文就四个字:“带我去。死也去。”
我没敢笑他矫情。
因为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封信。信皮泛黄,邮票是昭和年间的“切手”,收信人写:
“上海 吴淞路 福兴里 三號 周阿菊 女士 亲展”
寄信人:山田敏夫。
年份:1985。
也就是说,这封信,他写了四十一年,没寄出。
或者寄出过,没回。
我后视镜里看他,他嘴唇抖,像要把四十一年的灰抖掉。
我改了计划。先去吴淞路。
车一停,三十个人跟着我钻进北外滩后头的小巷。新修的步道有梧桐,有长椅,有卖咖啡的年轻人。山田站在一块老砖墙前,手摸上去,闭眼。
“这里以前是煤饼店。”
“这里以前阿菊端着搪瓷盆倒洗脚水。”
“这里……她骂我,‘小赤佬,走路不看车’。”
他每说一句,佐久间老太太就补一句:“我那时候在斜对面裁缝铺,听她骂你,笑得针都戳手指头上。”
我听得汗毛直竖。
不是吓的,是觉得——这帮人不是游客。他们是把半条命落在上海,回去后又活了四十年,现在回来捡骨。
可骨没了,只剩风。
山田忽然问:“阿菊呢?”
我哪知道阿菊是谁。
玲子替他说:阿菊是1985年他借住那家的女儿,比他小三岁,会讲“小山山你笨得来”。山田走的时候,阿菊塞给他一包大白兔,说“到了日本别学坏”。他答应写信,可回国后家里闹、结婚、做生意、破产、老婆走、儿子远,信一直没寄。
“我以为是害羞。”山田用中文说,“后来才懂,人一拖,就拖成一辈子。”
森本老太太在旁边抹泪:“我那本旅游书上说,中国人不跟日本人来往。可你刚才说的阿菊,分明把他当自家小赤佬。”
我脱口而出:“书是死人写的,弄堂是活人住的。”
森本愣了愣,把包里那本《中国旅行必携·1989年版》掏出来,翻到“当地人排外”那页,拿圆珠笔画了个叉。
第一天下午,没去南京路。
三十个人在苏州河边长椅上坐到天黑。我跑去买生煎,一盒三十只,醋碟子分完。山田咬一口,烫得直吸凉气,第二口又咬下去。
“和阿菊买的一个味。”
“不对,比那个香。”
“不对……是我想她了,嘴就软了。”
你说这算啥?
一个八十一岁的日本老头,蹲在苏州河边,拿生煎当故人。
可真事比这重。
第二天,出事了。
团里有个叫高桥修一的男人,五十四岁,不是“高桥玲子”亲戚,穿冲锋衣,背相机,一路不笑、不买东西、不跟人合影。别人看外滩他看墙,别人吃小笼他记笔记。
头两天我以为他社恐。
第三天上午,去四行仓库。
这地方我带团常来。河这边咖啡,河那边弹孔墙。中国人看了眼眶热,外国人看了多半“哦历史建筑”。可高桥修一在弹孔墙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没动。
森本去拉他:“高桥桑,进去吗?”
他回头,脸是白的。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玲子翻译过来,我记一辈子:
“我祖父在这里开过枪。”
我后脊梁一下子凉了。
不是怕。是那种“你带一团人来怀旧,结果团里藏着一颗没爆的雷”的感觉。
高桥修一祖父,高桥寅男,1937年随军到上海,淞沪会战时在苏州河北岸待过。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新兵,被塞进队伍,枪一响,人就不是人了。
高桥修一这趟来,不是怀旧,是“还债”。
他包里有一本祖父日记,复印本。上面写:
“河对岸有小孩哭,班长说那是诱饵。我朝窗打了一枪。后来才知道那窗里是灶披间,有女人端碗出来。我记了七十年,没敢跟儿子说。”
高桥修一跟我说这话时,手在抖。
“陈先生,我是不是不该来?我祖父开的枪,我站在这里,像不像替他再看一遍?”
我半天没说话。
你说恨吧,恨过。我太爷当年在闸北被日军飞机炸断过腿,活到七十八岁,阴雨天就骂“东洋人不是人”。我爸小时候吃不上肉,我爷说“记住,不是所有日本人,可看见军靴就绕道”。
可眼前这男人,他祖父作恶,他替祖父熬了一辈子噩梦。
你让我怎么说?
我说:“你祖父的枪,你不必替他端。你可不可以,把那页日记,念给河听?”
他哭了。
真哭,不像山田那种憋着的,是像小孩子找不到家,鼻涕眼泪一起下。
在四行仓库墙根,他念了那段日记。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可河对岸有个上海大爷在钓鱼,听见了,没骂,也没走。等他念完,大爷用上海话说:“晓得就行了。晓得,比不晓得强。”
高桥修一没听懂上海话,玲子翻完,他给大爷鞠了个躬。
大爷摆手:“勿要紧,鱼勿上钩,人上岸就好。”
你看,上海人狠起来一句重话没有,软起来能把你心口那层冰焐化。
可团里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
当天晚上,酒店会议室吵起来了。
吵的头儿是坂井绫子,六十九岁,退休银行员,性子硬,出发前在东京电视台看过点“中国威胁”节目。她不坏,但嘴利:“我们看了仓库,也听了故事。可上海这么漂亮,是不是你们只给我们看好的?弄堂拆了,穷人去哪了?外卖小哥累成那样,你们不也说‘生活越来越好’?”
她这一问,团里分两派。
一派是山田、森本:“我们看到的就是人,阿菊是人,卖生煎的是人,钓鱼大爷是人。”
一派是高桥修一、坂井绫子:“人背后那些苦,你们导游不敢带我们看吧?”
我站在中间,像夹在两扇门里的豆腐。
玲子开口了:“那我们去看看真的。”
她不是嘴上说说。
第四天,她让我别排外滩、别排豫园。带他们去三处:
早上,杨浦老工房,我妈住的那片;
中午,外卖站点;
傍晚,社区助餐食堂,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块钱一荤两素。
我妈叫周凤仙,六十岁,菜场卖了一辈子豆腐,退休后在社区食堂帮工。她看见我带一群日本人进来,第一句:“又勿是收保护费,立门口做啥?”
山田一听“周”姓,眼睛都直了:“阿菊也姓周!”
我妈乐了:“上海姓周格多来兮,侬阿菊是我姐妹淘啊?”
山田差点跪下。我妈一把拽住:“老阿哥,地砖滑,摔了吾要扣奖金。”
食堂里,坂井绫子看老人们端着饭,看墙上的“助餐公示栏”,看90岁王伯伯拿饭卡刷一块钱喝豆浆,忽然不说话了。
外卖小哥叫小安徽,真名李国庆,二十八岁,阜阳人。他刚跑完午高峰,坐台阶上啃冷包子。坂井问他:“一天跑多少单?平台抽成多少?摔了怎么办?”
李国庆擦汗:“跑四十多单,到手三百出头。摔了么,自己爬起来,单子超时扣钱,比骨头疼。”
坂井说:“那你不恨吗?”
李国庆想了想:“恨啥?我爷在老家种地一年挣八千,我一年寄回去五万。上海再卷,它肯让我卷出钱来。你让我回村晒太阳,我闲得发疯。”
高桥修一在旁边记。
山田问:“你不想当老板吗?”
李国庆笑:“想啊。等攒够本,回县城开修车店。上海教会我一样——别信命,信手。”
那天傍晚,坂井绫子把笔记本合上,说了一句:“我以前以为‘发展’是冷冰冰的楼。原来楼是冷的,人不是。”
可故事到这,还没到最疼的地方。
第五天,去苏州。
大巴过青浦时,山田老头忽然发病——不是心脏,是情绪。他攥着那封信,喘不上气,眼泪糊一脸,嘴里反复:“阿菊等了我四十一年,我拿什么脸见她。”
我打 120,玲子按他人中。
到了苏州,没住酒店,先去平江路后头老居委会。我有个朋友小沈,在姑苏片区做口述历史,专帮老人找人。
山田报名字:周阿菊,1985年吴淞路福兴里三號,爹叫周木生,妈叫孙招娣。
小沈查了半小时,抬头说:“福兴里1989年动迁,周木生1993年走的。周阿菊……有记录,1998年嫁到昆山,后来离了,2004年回上海,住宝山。”
山田手都抖:“活着?”
“2009年去世。肺癌。居委档案写,独居,无子女,走的时候邻居发现,冰箱里一包大白兔,糖纸都黄了。”
山田像被人从胸口掏了一下。
他蹲在平江路石阶上,信掉水里,我捞起来,字都洇了。
他拿回来,贴胸口,像抱个孩子。
“她到最后,还留着糖。”
“我到现在,才寄信。”
佐久间老太太蹲下去,抱住他肩膀:“敏夫,阿菊不怪你。她要是怪你,糖早扔了。”
可山田哭得不像老人,像十七岁那年没赶上船的少年。
他真没赶上。
1985年他走的时候,阿菊在码头送,塞糖,说“信要写”。可他回国后,父亲逼他进会社,母亲烧了他的中文书,女友笑他“还惦记中国小姑娘”。他懦了。一懦,四十年。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恨,是“本来可以,我却没”。
晚上在苏州客栈,团里开小会。
高桥修一说:“我来还债,结果发现,被历史咬过的人,两边都有。我祖父咬了阿菊的城,山田桑欠了阿菊的信。我们日本人里头,也有人一辈子还不清。”
森本芳惠说:“我以前怕中国。现在怕的是,我这把年纪才肯来,浪费了三十年。”
田中澄子,那个年轻编辑,忽然举手:“我爷爷临走前说,中国千万别去,去了回不来。我来了,回得去。可我爷爷那套‘回不来’,不是怕中国,是怕自己错了还嘴硬。”
全场静。
玲子看我:“守仁,你们中国人,恨我们吗?”
我琢磨半天,说:
“我太爷恨过。我爷说,恨要分人。你拿枪来,我拿命挡;你拿糖来,我端碗汤。上海这地方,被租界踢过、被炸弹轰过、被下岗砸过,可它最厉害的一招是——你肯来,它就肯让你坐下来吃口热的。”
田中澄子后来把这句话发在社媒上,配了张生煎图,写:
“上海没按日本电视演。它按人演。”
第六天回上海。
山田说,不想去东方明珠,不想上上海中心。
“我这趟不是来看高的。我是来看门的。门没了,我看门槛也行。”
我带他们去宝山那片老社区。周阿菊以前住的地方,现在是动迁回搬楼,外墙新刷的,楼下有晾衣杆、轮椅、猫、象棋摊。
山田在小区长椅坐了一下午。
旁边有个84岁上海阿婆,姓徐,看他从外国来,递个橘子:“老头,哪来的?”
“日本。”
“哦,东洋人。以前来过炮弹,现在来过橘子,一样格。”
“我……找周阿菊。”
徐阿婆想了想:“阿菊啊?住3号楼,死仔蛮多年咯。伊顶欢喜大白兔,骂人也软,‘小赤佬’‘小瘪三’挂在嘴,心比豆腐嫩。”
山田眼泪又下来。
徐阿婆拍他手背:“伊要是晓得有个东洋小赤佬老仔还来寻伊,肯定笑,‘笨得来,糖都硬掉哉’。”
山田忽然用蹩脚上海话:“伊……阿曾讲过我?”
徐阿婆眯眼:“讲格呀。年年中秋,伊拿大白兔摆窗台,话‘要是伊来,先塞颗糖,再骂三句’。伊骂完,还是要留饭格。”
山田“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告诉他:你没被忘,也没被饶,可你被记着。
这比“原谅”重。
团里其他人,也各自撞上了自己的门。
佐久间和子,当年在裁缝铺学过盘扣。她在城隍庙后头遇个做旗袍的上海师傅,六十七岁,姓濮。两人比划半天,一个说“嵌条要斜”,一个说“ええ、そうそう”。最后濮师傅送她一粒旧盘扣:“你师父那一代的手法,上海还剩这点魂,你替她摸一摸。”
森本芳惠,书里中国的人,在菜场跟卖茭白的阿姨砍价。阿姨说“侬日本人啊?那更要贵两块,汇率吃亏么”。森本居然回:“那侬再搭根葱,吾勿告诉别人。”阿姨乐了,多塞把香菜:“以后别信电视,信吾。”
高桥修一,把祖父日记抄了一段,贴在四行仓库外的留言本上。没署名,只写:
“枪声归枪声,河归河。我站在这里,替我祖父说一声,对不起;也替自己说一声,从今往后,我信人,不信道听途说。”
最绝的是坂井绫子。
她临走前去社区食堂,塞给王伯伯五百日元换的人民币,说“帮我加个蛋,给后头来的孤老”。王伯伯听不懂日语,看她塞钱,乐了:“侬钞票留着自己买梨膏糖,蛋吾加,写吾名字做啥。”
坂井红着眼说:“写‘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终于敢靠近了’。”
第八天,返程。
浦东机场,还是那辆大巴停着。来时三十人下车沉默,走时三十人下车热闹——可热闹里带点空,像吃完酒席,碗还热,人要走。
点名。
“山田——”
“おう。”(哎)
“佐久间——”
“这里呀。”
“森本——”
“在的,别催。”
“高桥——”
“……在。这次,是活的在。”
玲子最后上车前,回头看我。
“守仁,这团你赚不到钱吧?”
我笑:“公司结两百块一天,你们日本团还抠小费,赚个屁。”
她也笑,眼圈却红:
“可你让我们知道,中国不是书里那个中国。书里写‘对面是敌国’,可苏州河的风、生煎的汁、阿菊的糖、徐阿婆的橘子,都不认得‘敌国’两个字。”
我递她一盒鲜肉月饼:
“上海不认字。上海认谁肯坐下来。”
她接了,上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山田老头从窗里探出头,用上海话喊:
“小赤佬——下次来,吾请侬吃阳春面!”
我站在出发层,笑得鼻涕都出来。
你别说,八十一岁的日本老头,上海话比我还地道。
这事要是到这就完,也就是个“外国老人怀旧被治愈”的软文。
可回家以后,我自己的家,塌了半边。
我妈周凤仙,就是社区食堂那位,第六天晚上晕过一次。她瞒我,说“血压老样子”。等我送完团回家,邻居徐阿婆打电话:“守仁,你妈化验单别藏了,肿瘤医院都去过了。”
我脑子“嗡”一下。
我爸走得早,车祸,2016年。我一个人带我妈,以为还能再混十几年。可报告上写:肺占位,晚期,转移。
我妈看见我翻抽屉,还不高兴:
“侬作死啊,豆腐摊勿看,看这破纸。吾自家晓得,咳了半年,烟熏的,食堂油烟气重,歇歇就好。”
我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妈,你别哄我了。你教我‘人肯坐下来吃口热的’,你现在不坐了?”
我妈沉默半天,摸我头,像我十岁那样:
“守仁,姆妈这辈子,豆腐卖得便宜,话讲得直,没亏过人。就一样亏——把你爸走了以后的苦,都让你吃。你带外国团,讲包容、讲人间、讲阿菊,回家连你妈都不肯认苦。姆妈不是不怕死,姆妈是怕你一怕,又把心门关上。”
我抱着她,哭得跟山田一个样。
你看,怪不怪。
我带三十个日本人,学会“旧册子要撕”;
回头我妈一张化验单,把我那本“妈永远在”的册子,也撕了。
后来半个月,我陪她化疗、挂号、买粥、擦汗。
山田他们回日本后,寄来一箱东西:
大白兔、阳春面调料、一本手绘上海地图,封面上山田写:
“阿菊的上海,守仁的上海,我们的上海。”
高桥修一寄来祖父日记原件扫描,附一封信:
“我祖父欠的,我还不清。可我儿子今年九岁,我跟他讲苏州河、讲弹孔墙、讲一个中国大爷说‘鱼不上钩,人上岸就好’。这代人的账,别再传下去了。”
森本芳惠寄来她那本1989年旅游书,扉页写:
“书会旧,人肯来,就不旧。”
我妈躺床上,翻那本手绘地图,笑:
“这东洋老头,门牌都画错。福兴里门是朝东的,伊画朝西。老了老了,魂还迷路。”
我说:“妈,那你教他啊。”
我妈说:“等吾好了,托梦教。现在先教侬——人活一世,别把‘我以为’当‘本来样’。你对外国人肯软,对自家人别硬。你爸那头你别怨命,我这头你别装强。豆腐要嫩,心要热,话要早说。”
2026年九月底到十月初,上海梧桐开始落。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窗外在下雨。她握着我手,最后一句不是“别哭”,是:
“鲜肉月饼……买沈大成的,别买景区。吾嫌甜。”
我笑一下,她就没力气了。
葬礼简单。社区食堂王伯伯来了,濮师傅来了,徐阿婆拄拐来了。没人哭天抢地,就王伯伯说一句:“凤仙,下辈子还卖豆腐,吾排队。”
我没想到,日本那三十人,寄来一段视频。
玲子举着手机,三十个人站成排,在东京隅田川边,每人手里举一样东西:
山田举大白兔,
佐久间举盘扣,
森本举根葱,
高桥举四行仓库的票根,
坂井举社区食堂的蛋,
田中澄子举生煎盒。
玲子说:
“守仁,你妈教过我们一件事。人走了,饭不能凉。我们把你妈那句‘豆腐要嫩,心要热,话要早说’翻成日文,贴在我们老年大学墙上。以后有年轻人说‘对面是敌国’,我们就指那行字——
‘隔得再远,苏州河的风都吹得到;话不说,人才会变敌人。’”
视频最后,山田用上海话喊:
“守仁——阳春面,吾请客,侬姆妈也来一碗!”
我看着屏幕,雨打在窗上,像阿菊窗台的大白兔糖纸,被风掀了一下。
这故事说到这,你大概懂了。
三十个日本人下车沉默,不是被高楼吓的。
是被“我错了这么久”砸的。
是被“原来人不是书里写的那样”砸的。
是被“我欠的人,门没了,糖还在”砸的。
我们这代人,手机里装一百个短视频,脑子里装五十本旧册子。
日本人有一本“中国落后又排外”,
中国人有一本“东洋人当年不是人”,
年轻人有一本“老一辈都顽固”,
老人有一本“儿女都不懂我”。
可你真去苏州河走一趟,
真去菜场跟阿姨砍次价,
真给妈削个苹果、给爸发条“今天别喝酒”,
真对外国老头说一句“门朝东,你画反了”——
那些册子,就一页一页软下来。
人跟人之间,最远的从来不是海。
是“我懒得去你锅里舀一勺汤”。
上海没干什么大事。
它就是把生煎递过来、把弹孔留着、把弄堂拆了又种梧桐、把阿菊的糖、山田的悔、高桥的债、我妈的豆腐,全搅在一口锅里,咕嘟咕嘟炖。
你肯闻,就活了。
你不肯闻,册子越积越厚,最后压死的,是你自己。
我后来再带团,不先背景点词了。
大巴一停,我先递一盒鲜肉月饼:
“各位,别信我,别信册子。先咬一口,再说话。”
有时候,外国客人咬完问:“这是什么?”
我说:“上海话,叫‘心里有底’。”
他们听不懂,可眼睛亮了。
那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个福兴里?
谁包里没封寄丢的信?
谁手机里没本过时的中国、过时的爸妈、过时的自己?
可只要你还肯下车,
肯在苏州河边被生煎烫一下,
肯在四行仓库墙根站一站,
肯给多年不说话的老同学发一句“最近还行吗”,
肯对我妈那样的人说“你别硬撑,我也在怕”——
这世界就还没旧。
江风会替你把册子翻过去。
下一场雨,梧桐一落,新的一页,全是活人。
写到这,我关掉电脑,去厨房热了只鲜肉月饼。
雨停了。窗外梧桐叶落下来,像谁从旧上海寄来的信,没贴邮票,也到了。
人呐,别等门拆了才想起敲门。别等糖硬了才想起甜。别等“小赤佬”变成“老赤佬”,才说“我其实一直想着你”。
你今天肯给谁发一句“吃饭没”?
就发吧。
晚一秒,都是一辈子。
原创走心总结:
我们总以为隔阂是别人造成的,其实多半是自己捧着一本旧册子不肯合上;真让人长大的,从来不是远方的高楼,而是你终于肯走进弄堂、菜场、病房和旧人心里,咬一口烫嘴的生煎,说一句“我来了,迟了,但没不来”。
留一句话给看完的人:
你心里那个“福兴里”,还留着谁的一颗糖?
互动提问:
你这辈子最想补寄、却一直没寄出的那一封信,是写给谁的?
免责声明:
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与情节均属想象,仅供阅读交流,不代表真实事件、真实人物及任何政治立场,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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