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们家谁都不爱提,但谁都知道。

我第一次见我姑父,是我十岁那年。姑姑从上海回来过年,带回来一个男的,穿件灰色呢子大衣,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我妈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把水龙头关了,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转身继续洗,水开得哗哗响。

姑姑说,这是我对象。

奶奶坐在沙发上,没抬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掉了一地。

那男的站着,有点局促,手里拎着两盒补品,不知道往哪放。姑姑接过来,搁在茶几上。

吃饭的时候,奶奶没给他夹菜。姑姑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晚上我跟我妈睡,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妈,姑父人挺好的呀。我妈说,好什么好,你奶奶看不上。

我问为啥。

我妈说,你奶奶觉得,他是上海人,你姑姑是外地人,人家早晚得变心。

我说,那姑姑喜欢他不就行了?

我妈没说话,叹了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四千多,租个十平米的隔断间,冬天冷夏天热。姑父是她部门经理,比她大八岁,离过婚,没孩子。

姑姑说,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怎么个好法?姑姑说,加班晚了,他开车送她回出租屋,车停在巷口,等她上楼,灯亮了才走。她胃不好,他每天中午给她带饭,自己做的,装饭盒里,热乎乎的。她发烧,他请了假,带她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守了一夜。

我妈说,这些谁都能做。

姑姑说,那你做做看。

我妈不说话了。

姑姑跟姑父在一起第三年,奶奶病了,住院,要做手术,差五万块钱。姑姑手里只有两万,急得在走廊里哭。姑父知道了,第二天拿了五万过来,说,先治病,钱的事不急。

奶奶出院那天,姑父开车来接的。奶奶坐在后排,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

姑父说,应该的。

奶奶说,你俩的事,我不拦了。

姑姑跟姑父结婚,是在上海办的,简单,就请了几个同事。奶奶没去,说晕车,其实是不想坐飞机。我妈去了,回来跟我说,婚礼不大,但姑父给姑姑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姑父紧张?

我妈说,是激动。

婚后第二年,姑姑生了个女儿。姑父高兴坏了,请了陪产假,在家伺候月子,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半夜孩子哭,他起来哄,姑姑能睡整觉。

我妈说,你姑父这人,还行。

奶奶还是不太待见姑父。每次姑姑带孩子回来,奶奶抱着孩子亲,亲完了,把孩子给我妈,说,你姑父呢?姑姑说,上班呢。奶奶就"嗯"一声,不往下说了。

孩子三岁那年,姑父公司裁员,他被裁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不出去,坐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姑姑没说什么,照常上班,回来做饭,晚上跟姑父一起改简历,投招聘网站。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姑姑在房间里跟姑父说话。

姑姑说,没事,我养你。

姑父说,说什么呢。

姑姑说,我说真的。你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换我对你好,不行吗?

姑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三个月,姑父找到新工作了,工资比之前还高一点。他请姑姑吃饭,在西餐厅,点了牛排,还给女儿买了个小蛋糕。

奶奶知道后,说,你看,我就说他行。

我妈在旁边笑,说,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奶奶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去年,姑父升了总监,姑姑还是做文员,没升职。有人跟姑姑说,你老公都总监了,你还做个小文员,不亏吗?姑姑说,亏什么,我上班近,能接送孩子,挺好的。

姑姑说得轻松,但我知道,她心里未必没想过。她以前也是大学生,成绩不错,英语好,只是生了孩子之后,精力都放在家里了。

我跟姑姑聊过这事。我说,姑,你想不想再拼一拼?

姑姑说,想啊,怎么不想。但孩子还小,你姑父工作也忙,总得有个人顾家。

我说,那你自己呢?

姑姑笑了笑,说,我挺好的。

上个月,姑姑过生日,姑父送了她一条项链,不贵,两千多,但姑姑戴了好几天,洗澡都没摘。女儿画了张画,画了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头顶上笑。姑姑把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快一个月了。

奶奶现在见了姑父,会主动问他吃饭了没。姑父说吃了,奶奶就说,那坐会儿吧。姑父就坐下,陪奶奶看会儿电视,聊两句家常。

有时候我在想,当年如果姑姑没去上海,如果姑父没看上她,如果奶奶死活不同意,现在会是什么样?

姑姑可能嫁给了老家一个普通人,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姑父可能在上海找了个门当户对的,日子也过得下去。

可偏偏就是遇上了。

你说,这世上那么多巧合,哪一个是注定的,哪一个又是凑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