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五十二岁那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笑话的决定。我搬去跟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同居了,没领证没办酒,连个像样的承诺都没要到。我闺女说我疯了,我姐妹说我糊涂,我娘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钟头,说你这是上赶着去给人当保姆。我说你们不懂,老陈那个人话不多可心里有数。他不吭声是不好意思,我主动点咋了。可搬过去头一天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那天我拎着两个大箱子进了他家门,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说了句来了啊,就再没下文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灰和堆在水池里的碗,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叫周秀芬,五十二岁,在县城步行街开了个小服装店,卖中老年女装,干了快十年了。我离婚早,闺女跟着她爸过,现在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一个人住在店后面的小屋里,前头卖货后头睡觉,虽然窄巴可也自在。这些年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有退休老师,有开小饭馆的,还有乡下有房有地的。我都见了,可没一个成的。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总觉得差点啥。差啥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跟人家坐一块儿没话说,干巴巴的,还不如我自己在店里待着得劲。

老陈是我一个老顾客介绍的,姓陈,叫陈国栋,六十二,退休前在县交通局上班,当了一辈子科员。他老伴三年前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有个儿子在深圳成了家,很少回来。他一个人住着套三居室,在县城老城区,楼下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月季。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够吃够喝,日子过得清闲。

我第一次见他是去年秋天,介绍人拉着我去他家吃饭。那天他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个凉拌黄瓜。菜做得不咋地,红烧肉炖老了,青菜炒黄了,黄瓜切得粗细不匀。可他态度挺好,一个劲让我多吃。我吃着那盘老得咬不动的红烧肉,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挺实在的。他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打扮,穿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可看着不讨厌。

后来我们就来往了。他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坐坐,有时候给我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牛奶。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看我招呼客人,看我在衣架前面翻来翻去。有时候我忙完了给他倒杯茶,他就跟我说几句他儿子的事,说深圳那边房价多贵,说他孙子学习多好。我听着嗯嗯地应着。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看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走了,心里头觉得挺安稳的。

处了有大半年,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也没说过要跟我咋样。他就是来,坐,走。有时候我想他到底啥意思。他是拿我当朋友还是拿我当对象。我试探过几回,我说老陈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冷清啊。他说习惯了。我说那你没想过找个人搭伙。他说都这把年纪了找啥找。我说那你不找天天往我这跑干啥。他说你这人说话有意思。就没下文了。

我那时候心里急。我五十二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守着这个店,白天卖货晚上关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有个伴有个家,有人一起吃晚饭,有人晚上一块儿看电视,有人天冷了提醒我加衣裳。老陈这个人虽然闷,可人品不坏,条件也合适。我寻思着他不主动我主动呗,都这个岁数了还端啥架子。

去年冬天我跟他提了。那天他在店里坐着,我关上门坐他旁边,说老陈咱俩处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我咋样。他说挺好。我说那你咋想的。他说想啥。我说咱俩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芬,我都六十二了,没几年好活了。我说你瞎说啥,你身体好好的。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折腾了,一个人过惯了。我说那你就让我一个人过?他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电动车拐出街口。我想算了,人家不愿意我硬凑上去也没意思。可第二天他又来了,跟没事人一样坐那儿喝茶看我招呼客人。我心里头又活了。我想他要是真不愿意他就不会来了。他来就是心里有我。他就是嘴笨不会说。他不吭声我替他吭。我主动点不就结了。

我跟他说老陈我搬过去跟你住吧。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我过去还能帮你收拾收拾做个饭。他说那你这店咋办。我说店照开,早上我去开店晚上回来。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行吧。就俩字,那行吧。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口气。可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想他答应了就行,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处呗。

搬过去那天是腊月十八,我记得清楚,因为快过年了。我收拾了两个大箱子,一箱子衣服一箱子日用品,打了个车去了他家。到了门口我自己拿钥匙开了门,他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说来了啊。我说嗯。他说箱子搁卧室吧,那屋空着。我拎着箱子进了卧室一开门心里凉了半截。那屋子全是灰,床上堆着旧报纸和杂物,衣柜里挂着他老伴生前的衣服,一股樟脑丸味儿呛鼻子。我放下箱子出来跟他说这屋子得收拾收拾。他说你收拾呗,我腰不好弯不下。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擦桌子拖地,把旧报纸捆了,把杂物归置到阳台上。衣柜里他老伴的衣服我叠好了装进袋子搁在柜子最上头。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窗帘也拆下来洗了,挂上去的时候够不着,我踩了个凳子差点摔了。他坐在客厅里中间进来了一回,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吧别累着,然后就出去了。

晚上我做了饭。我在厨房翻了半天,米在柜子里,油在灶台下面,盐在抽屉里。锅碗瓢盆都是旧的,有的还带着油渍。我烧了一锅热水把碗筷都烫了一遍。炒了两个菜焖了米饭。端上桌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那你少夹点。他没再说话闷头吃完了,碗一推又去看电视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看着他那碗剩的半碗饭,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我想起我娘当年跟我说的话,她说秀芬啊你这个人就是太主动,啥事都往前凑,凑到最后人家不拿你当回事。我当时还不服气说主动点咋了,主动点不吃亏。现在我坐在这儿看着水池里堆的碗,看着客厅里看电视的老陈,我忽然觉得我娘说得对。

可我没走。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认死理。我想着都搬来了,总不能因为一顿饭就走吧。日子长着呢慢慢处。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给他做了早饭。他起来吃了说了句今天熬得还行就出门遛弯去了。我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衣服洗了,然后赶去开店。晚上回来又做饭又洗碗又收拾。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我发现一件事。这个家里所有的活都是我的。

做饭是我的,洗碗是我的,拖地是我的,洗衣服是我的,连浇花都是我的。他呢,他早上起来吃了饭就走,遛弯跟老伙计下棋,中午回来吃顿饭睡个午觉,下午又出去,晚上回来吃顿饭看电视睡觉。他那个腰不好,可他下棋的时候一坐一下午腰就好了。他那个弯不下,可他系鞋带的时候蹲得利索着呢。

我试着跟他说。我说老陈咱俩的事是不是该分担分担。他说分担啥。我说家务活啊,不能都我一个人干。他说你干得挺好的啊。我说我干得好可我也累啊。他说你在店里不也是站一天吗,回来干点活咋了。我说那你在家待一天你咋不干。他说我不会啊。我说你不会可以学。他没说话,端着茶杯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想起介绍人当初跟我说的话,她说老陈这个人老实本分不花心。可介绍人没跟我说,老实本分的人也有老实本分的毛病。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不跟你红脸,可他也不动弹。他就是那么坐着看着你忙看着你累,好像这一切都是应该的。你让他干点啥,他不是不会就是腰疼,再不就是你干得挺好的。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忍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瘦了五斤,店里生意也顾不上,中午随便吃口面包就算一顿。我姐妹来看我,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秀芬你这是图啥。我说图有个伴。她说这算啥伴,你这是给人当保姆来了。我说他也没那么差,他就是不会干。她说不会干可以学,他不学就是不想干。我说我再跟他说说。她说你说啥都没用,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不是不会是不想。你要是能忍你就忍着,忍不了趁早走。

我没走。我这个人就是犟。我想着都搬来了再回去让人笑话。再说我五十二了折腾不起了。我就这么忍着一天一天地过。直到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店里来了个老客户试衣服试了一个多钟头,最后一件没买走了。我心情不好关了店门回家,想着早点做饭吃了歇着。进门一看老陈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个老太太,俩人有说有笑的。那老太太我认识,是楼下邻居,姓刘,也是一个人过,比老陈小几岁。老陈看见我进来收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嗯。刘老太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她走了之后我问老陈她来干啥。他说没事来坐坐。我说坐坐?我不在家你让别的老太太来家里坐坐?他说你这人咋这样,邻居串个门咋了。我说串门串到家里来还挑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你想哪去了,我们就是说话。我说你们说啥了那么高兴。他不吭声了,把电视关了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他没出来吃。我自己吃了洗了碗坐在客厅里,看着那间关了门的卧室心里头翻来覆去。我想起这半个月我过的日子,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回来还要收拾,累得腰酸背痛,他连句暖心话都没有。我想起那个刘老太穿得干干净净的坐在沙发上笑得那么开心,老陈跟她有说有笑的,跟我怎么就没话说。我想起我娘说的话,想起我姐妹说的话。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我五十二了,我图啥。我图有个伴,可这个伴连碗都不帮我洗。我图有个家,可这个家连句热乎话都没有。我图个人疼我,可这个人连我累了都看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饭。我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后来听见他开了门出去了。我躺到八点起来洗了脸,把我的两个大箱子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我收拾的时候他回来了,拎着两根油条。看见我在装箱子愣了一下说你这干啥。我说我搬走。他说搬哪儿去。我说回我店里。他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就是不合适。他说咋不合适了。我说你觉得合适吗。他站那儿手里攥着油条不说话。

我把箱子收拾好了搁在门口。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样子,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旧夹克。可我现在看他跟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现在我觉得他木。那时候我觉得他实在,现在我觉得他自私。那时候我觉得他不会说好听的,现在我觉得他不是不会,是不想说。他对他老伴可能不是这样,他对我就是这样。因为在他心里我就是个后来的,是个搭伙的,是个不用花钱的保姆。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他在后面说秀芬你等等。我站住了没回头。他说你这人咋说走就走。我说我搬来那天你咋不说这句话。他说啥。我说我拎着箱子进这个门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让我收拾那间屋子我收拾了一下午,你连把手都没搭。我做了半个月的饭你连碗都没洗过一回。你腰不好,你下棋一坐一下午。你不会干,你学都不学。你说你一个人过惯了,可你找我来干啥。你不就是想找个人伺候你吗。你直说啊,你直说我给你当保姆你按月开钱咱俩两清。可你没说。你让我自个儿搬来自个儿干活自个儿走。你啥都没说,因为你啥都不想说。

他站在那儿油条掉在地上了,嘴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拎着箱子出了门下了楼。外面挺冷的,腊月天,风刮得脸疼。我把箱子放在电动车后座上绑好了骑着往店里走。路上碰见刘老太,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骑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擦了又掉,掉了再擦。我想哭啥,有啥好哭的。你自己愿意的,你自己搬去的,你自己忍了半个月。现在你走了你谁都不怨。

回了店里我把箱子搁下,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看着店里的衣服架子。那些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的,我走了半个月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站起来找了块抹布一件一件擦。擦完了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那儿慢慢喝。我想这半个月像做了场梦。我上赶着去给人家当保姆人家还不领情。我娘说得对我姐妹说得对我闺女说得对,就我自个儿觉得自个儿对。现在我知道了,人家不吭声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人家不拒绝不是舍不得,是将就。人家不主动不是嘴笨,是心里没你。你非往上凑人家就将就着用着。用完了你还是你他还是他,啥都没变,就你多受了半个月的累。

我把那杯水喝完了站起来把店门打开了。外面有客人路过往店里看了一眼。我说进来看看新到的款。她进来了翻着衣架问我这件多少钱那件多少钱。我一一答着,心里头慢慢踏实了。这才是我的日子,我的店,我的活儿。我自己挣的我自己花的,我自己的窝我自己的主。那个三居室那个旧夹克那两根掉在地上的油条跟我不搭。我五十二了,我还能干几年,我自己养活自己谁也不用伺候。累了我就歇着,饿了我就吃,想说话了我找姐妹聊,不想说话了我关上门自己待着。这才叫日子。

过了两天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吭哧了半天说秀芬你回来吧。我说回去干啥。他说我以后改。我说咋改。他说我帮你干活。我说你会干啥。他说我学。我说老陈你别学了,你六十二了学不会了。他说那你就不管我了?我说我管你干啥,咱俩啥关系啊。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咱俩还能处吗。我说处啥处,你找你的刘老太去吧。他说我跟她啥事没有。我说那跟我有啥事。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说他找了个保姆,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他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一趟给他安排的。我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三千块钱一个月,管吃管住,干得好还不用看脸色。我当初要是有这三千,我至于受那半个月的罪吗。可我不怨谁,我就怨我自己。怨我自己眼瞎,怨我自己心急,怨我自己上赶着。现在好了,我啥也不上赶了。我就在我这小店里卖卖衣服,跟老姐妹聊聊天,晚上关了门看会儿电视早早就睡了。日子清静也踏实。谁再说给我介绍对象,我就一句话,我自己过得挺好,不找了。真的,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