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干了七年。职位是销售部副经理,管着六个业务员,负责城南片区的工地供货。工资一个月一万二,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到两万。我老婆在老家县城当小学老师,带着闺女过日子,我每个月回去一趟,待两天就走。七年来,我跑遍了城南大大小小的工地,跟包工头们喝过酒,跟项目经理称过兄,跟材料员递过烟。我没什么背景,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实在。说什么时候到货就什么时候到货,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不掺假,不糊弄人。工地上的事,你糊弄一回,人家就不找你了。
公司的销售总监姓马,叫马明远,比我大五岁,比我晚进公司两年。他上来之后,我跟他一直不对付。他是那种嘴上功夫好、手上功夫差的人,开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执行起来一塌糊涂。他来了之后,把城南片区好几个老客户都得罪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回来。可他不但不领情,反而觉得我抢了他的风头。上个月,公司丢了城南一个大的工地项目,马明远在总经理面前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说我跟进不力,说我报价太高,说我跟客户走得太近,人家不把我当回事。我听了之后,气得浑身发抖。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方案改了七八遍,最后是马明远自己跟甲方谈的时候把价格压得太低,人家觉得我们不靠谱才走的。可我没法说,甲方那边不可能替我作证,总经理又只听马明远的。
那天下午,人力资源部把我叫去,给了我一封信。辞退通知,理由写的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我说我违反什么了。人力资源那个小姑娘低着头,说建国哥,你别问我,我也是听上面的。我说上面是谁。她没说话。我拿着那封信,站在人力资源部门口,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七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跑过的工地比走过的路还多,喝过的酒比喝过的水还多,到头来一张纸就把我打发了。
我回到工位,把东西收拾了。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几本笔记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老婆和闺女的照片。我抱着箱子,从三楼坐电梯下来。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抱着箱子,都知道怎么回事,谁也没说话,就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到了一楼大厅,我抱着箱子往外走。大厅里迎面走过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我们董事长,姓顾,七十多岁了,平时不怎么来公司,一个月能见着一回就不错了。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高,可肩膀很宽,走路带风。后面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像是随从。
我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想从边上绕过去。可那个穿蓝夹克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我看。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就抬了一下头。他看着我,忽然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那巴掌拍得挺重,我差点没站稳。
“建国!是你吗建国!”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四方脸,浓眉毛,嘴角有一颗小黑痣。我想起来了。赵大勇。我以前在县里的建筑队干活的时候,他是我们那个队的队长。我们一起在工地上扛过水泥,一起在工棚里喝过酒,一起在冬天的夜里守过搅拌机。后来我出来跑销售,他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有十五年没见了。
“大勇哥?”我抱着箱子,有点不敢认。
“可不是我吗!”他又拍了我一下,哈哈大笑,“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抱着个纸箱子,站在大厅里,旁边是董事长和几个随从,这场景不用解释也能看明白。赵大勇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工牌,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董事长,说:“顾总,这是我兄弟,建国。我俩当年在一个工地上扛活的,一个锅里吃了三年饭。”
董事长愣了一下,看看赵大勇,又看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赵总,这是你们……”
赵大勇说:“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说话。董事长在旁边说:“赵总,这事可能有点误会,我们上去说,上去说。”
赵大勇没理他,拉着我的胳膊,说:“走,兄弟,跟我上去。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跟着赵大勇进了电梯。董事长和那几个人也跟了进来。电梯里没人说话,就听见电梯往上走的嗡嗡声。到了顶楼,赵大勇拉着我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董事长让人倒了茶,让我们坐下。赵大勇坐在沙发上,让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董事长,说:“顾总,说说吧,怎么回事。”
董事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大勇,把马明远叫了上来。马明远进了办公室,看见我坐在赵大勇旁边,脸色变了一下。赵大勇问他:“你是销售总监?”马明远说是。赵大勇说:“建国是你们销售部的?”马明远说是。赵大勇说:“他犯了什么事,你们要开除他?”
马明远看了看董事长,董事长没说话。马明远就说了一通,还是那些话,什么城南项目丢了,什么跟进不力,什么报价太高。赵大勇听完,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建国,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城南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甲方姓陈,叫陈总。方案我改了八遍,最后一版报价是每吨四千三。马总监跟甲方谈的时候,自己降到了三千八。陈总觉得不靠谱,就走了。”
赵大勇看着马明远,说:“有这事?”
马明远脸白了,说:“赵总,您不了解情况,那个项目……”
赵大勇打断他:“我问你有没有这事。”
马明远不说话了。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马明远面前。他比马明远矮半个头,可他站在那儿,马明远往后退了一步。赵大勇说:“我不管你们公司内部的事。可建国是我兄弟,我信他。他说你压价,你就是压价了。他说你跟甲方谈崩了,你就是谈崩了。你谈崩了把责任推给他,你算什么东西。”
马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董事长站起来打圆场,说:“赵总,您别生气,这事我们重新查。”
赵大勇说:“不用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建国,你跟我走。我那边缺个管材料的,你干了这么多年销售,建材这块门儿清。你过来帮我,工资翻倍,你说了算。”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纸箱子,看着赵大勇。十五年了,他还是那个脾气,说一不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想起当年在工地上,他护着我,不让别的队的人欺负我。有一回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二里地去诊所。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靠得住。
我站起来,把纸箱子放在沙发上,说:“大勇哥,我跟你走。”
赵大勇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才对。”他转过头看着董事长,说:“顾总,人我带走了。你们这个销售总监,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他拉着我,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们俩。赵大勇靠着电梯壁,看着我说:“建国,这十五年你跑哪儿去了。”
我说:“就在省城,跑建材销售。”
他说:“你怎么不找我。”
我说:“你去了南方,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他说:“我回来了三年了,做建材生意。你那个公司,是我的供应商之一。今天来,就是谈明年供货合同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哭。我抱着那个纸箱子,站在电梯里,四十多岁的人了,鼻子酸得厉害。赵大勇拍了拍我,说:“别哭,丢人。你跟我干,比在这儿强。我那边缺人,缺的就是你这种实在人。”
我说:“大勇哥,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当年你在工地上,我发烧的时候,你把你那床被子给我盖,你自己冻了一宿。我记着呢。”
我愣了一下。那事我早忘了。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二十来岁,在工地上干活,谁帮谁一把都不当回事。可他记了十五年。
电梯到了一楼。我跟着赵大勇走出大楼,外面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我在这里干了七年,今天被开除了,可我一点也不难过。我抱着纸箱子,跟着赵大勇上了他的车。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赵大勇说:“建国,你媳妇还在老家?”
我说:“嗯,在县城教书。”
他说:“你闺女多大了?”
我说:“上初中了。”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照应。要不你把她们接过来,我帮你安排。”
我说:“大勇哥,不用,我先干着,等稳当了再说。”
他说:“行,你说了算。到我那儿,你就是材料部经理,工资我给你开两万,年底有分红。你干好了,明年我给你股份。”
我说:“大勇哥,你别给我画饼。”
他笑了,说:“我画什么饼。我赵大勇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当年在工地上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你。”
我看着他开车的侧脸,想起十五年前在工地上,他站在搅拌机旁边,满身是灰,冲我喊,建国,把那车水泥推过来。我推过去,他接过来,倒进搅拌机里。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有一把子力气,有一帮子兄弟。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公司,可他没忘了当年那车水泥。
我抱着纸箱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省城。楼很高,车很多,人很忙。可我觉得心里头踏实了。我被人开了,可我有了新的去处。那个去处是十五年前就铺好的路,是当年在工地上一起流的汗,一起喝的酒,一起挨的冻,换来的。
赵大勇把我拉到了他的公司,在城北,一个挺大的院子,堆着钢材、水泥、砂石。他带我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部门的人。他说这是建国,我兄弟,以后材料这块他管。那些人看着我,点头说建国哥好。我说好,好。
那天晚上赵大勇请我吃饭,就我们俩,一个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我们俩喝着酒,说着当年的事。说那个工地上有个老李,爱偷懒,老赵骂他,他还顶嘴。说有一回下大雨,工棚漏了,我们俩拿塑料布去盖水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说食堂那个胖姐,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后来她走了,换了个人,做的跟猪食似的。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我眼泪下来了。赵大勇说:“又哭。”我说:“没哭,辣着了。”他说:“酒还没喝呢,辣什么。”我说:“菜辣。”他说:“别装了,想哭就哭,这儿又没别人。”我就哭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赵大勇面前,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想哭就哭。他没劝我,就给我倒了杯酒,说:“喝。”我喝了,辣的,从嗓子眼辣到胃里。可心里头不辣,暖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大勇那天来公司,本来就打算把明年的供货合同签了。可他把合同带走了,说再考虑考虑。董事长后来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说建国你回来吧,马明远开了,销售总监你干。我说我不回去了,我有地方干了。他说你考虑考虑,条件好商量。我说不考虑了,大勇哥这边需要我。他说赵大勇给你多少,我给你多少。我说不是钱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是人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对不起。我说没事,都过去了。挂了电话,我站在赵大勇公司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特别敞亮。
我被开除正要走,撞见董事长陪大客户,客户看见我当场喊:兄弟!那一声兄弟,把我的路喊宽了。我现在在赵大勇这边干了快一个月了,管着材料部,手下有七八个人。工资两万,年底有分红。赵大勇没骗我,他说到做到。我每个星期还是回县城看老婆孩子,赵大勇给我配了辆车,方便我跑。我老婆说,建国,你这回找对地方了。我说嗯,找对了。她说你那大勇哥,是个好人。我说嗯,好人。
有时候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天,会想起那天在电梯里,抱着纸箱子,心里头空落落的。那会儿我以为我完了,四十二岁被开除,再找份工作不容易。可电梯门一开,碰见赵大勇,他喊了一声兄弟,什么都变了。这人哪,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碰见贵人了。可贵人也不是白来的。你当年在工地上帮人家盖被子的时候,你不知道十五年后他会帮你。你当年实在,不糊弄人,你不知道哪天这实在劲儿就救了你。我现在信了,人这辈子,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在别人难的时候搭把手,你难的时候,就有人拉你。就这么简单。
太阳又出来了,我该去工地了。今天有一批钢筋要到,我得盯着卸货。赵大勇说这批货是给一个重点工程的,不能马虎。我说你放心,我盯着。他说不用盯着,你办事我放心。我说那我也盯着,这是咱自己的事。他笑了,说建国你这个人,就是实在。我说我不实在,你当年能跟我一个锅里吃饭。他说那倒是。我们俩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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