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医院陪护,那夜2点我起夜,看见婆婆穿件薄睡衣从公公屋里出来,手里还拎着枕头,我站在客厅没敢动,我攥着衣
我婆婆今年73,公公75。两个人住在县城老农机厂家属院,2楼,两室一厅,房子是1988年分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灌风。公公前年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得拄拐,说话呜噜呜噜的,说快了听不清。婆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大声。
我跟老公结婚26年,儿子在省城上班,还没结婚。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2800。老公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三四天。日子就这么过,不算好,也不算过不下去。
公公这次住院,是正月十六。那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送到县医院,大夫说年纪大了,保守治疗,躺着养。这一躺,就是42天。
老公跑车回不来,小叔子在南方打工,说请不下假。妯娌在镇上带孙子,说走不开。最后是我去的。我跟超市请了长假,经理说最多给20天,我说20天就20天。后来20天到了,我又续了10天,再续了10天,经理脸拉得老长,我说你扣钱吧,我也没办法。
医院陪护的日子,白天还好,打针、翻身、擦身子、喂饭。公公话少,疼了也不吭声,就皱眉头。我问他,他说不疼。晚上最难熬。病房里3张床,靠窗是个70多的老头,肺气肿,一晚上咳个不停。中间是个50多的汉子,工地上摔的,媳妇陪着。公公靠门。
我在公公床边支了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放开。窄,翻身得慢慢来,不然吱呀响。那42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公公夜里要起夜,两三个小时一回。他左边身子使不上劲,我得扶着他,一手拽胳膊,一手托腰。他个子大,我1米58,每次扶完一身汗。
那夜是第27天。我记得清楚,3月14号,农历二月十五。月亮挺圆的,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
我白天累,晚上睡得沉。那晚不知道怎么回事,2点刚过就醒了。可能是隔壁床那汉子打呼噜太响,也可能是心里有事。醒了就想去趟厕所。病房里有卫生间,但晚上锁了,怕病人摔。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我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开门。走廊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灯亮了。走到厕所门口,又觉得不太想上,就想着去楼下大厅坐坐。电梯晚上停了,我走楼梯。走到一半,想起来公公的暖水瓶还在护士站没拿,我又折回来。
从楼梯口到病房,得经过一个拐角。拐角那边是开水房,白天供热水,晚上锁着。我走到拐角,听见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夜里静,听得真。我站住了。
拐角过去,是另一条走廊。那边是康复科,晚上没人。走廊尽头有个小门,通着家属院的后院。平时锁着,但有时候锁不严。
我看见一个人。背影。穿着件浅色的薄睡衣,那种绸子的,滑溜溜的,月光底下反光。头发花白,挽着个髻,有点散。手里拎着个东西,枕头。白底蓝格的枕头套,我认得,是婆婆的。医院陪护床配的枕头,她嫌高,从家里带来的。
她从那个小门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没关严,留了条缝。
她走得慢,拖鞋在地上蹭。走到走廊中间,停了一下。我没动。她没回头。然后她往病房方向走。
我站在拐角这边,身子贴着墙。心里咚咚跳。我也不知道我躲什么。她是我婆婆,我是她儿媳妇,我有什么好躲的。可我就是没动。
她走过去。离我不到3米。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见她半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睡衣领子有点歪,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的皮松了,一道道褶子。
她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我听见病房门开了,又关了。
我在拐角站了不知道多久。腿有点麻。脑子里乱。公公在病房里躺着,动不了。婆婆从那个小门进来,拎着枕头。那个小门通向后院。后院有什么?后院有个车棚,早就不用了,堆着些破桌子烂椅子。再过去是围墙,围墙外面是条小街。
我慢慢走回病房。推门。灯没开。公公的床靠门,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侧着身子,背对着外面。呼吸声挺重,像是睡着了。婆婆的折叠床在公公床脚那边。她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枕头在头底下。白底蓝格的那个。
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脱外套。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那件薄睡衣,月光底下反着光,还有那个枕头。
我想起白天的事。那天下午,公公睡着了,婆婆说出去透透气。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袋橘子,说是门口买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我还问她是不是走急了。她说太阳晒的。
我又想起前几天。那天晚上我起来给公公倒水,看见婆婆不在床上。我以为她去厕所了。过了大概20分钟,她回来了。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厕所。我没多想。现在算算,从病房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来回用不了5分钟。
我坐在床上,看着婆婆的后背。她一动不动。呼吸很匀。像睡熟了。可我就是觉得,她没睡。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婆婆翻了个身。我赶紧闭上眼睛。听见她起来了,穿鞋,去卫生间。水龙头响。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出了病房。我睁开眼。她的折叠床空了。
我起来,走到窗边。天蒙蒙亮。楼下院子里有人遛狗。我往那个小门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
婆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给我,一杯她自己。她说,趁热喝。我接过来。豆浆是甜的。我不爱喝甜的,但没说话。她坐在床边,慢慢喝。眼睛看着公公。公公还在睡。
我端着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心里翻腾,嘴上说不出。
那天白天,我一直在观察她。她跟平时一样。给公公擦脸,喂水,跟隔壁床的媳妇聊天。聊她孙子,聊菜价。笑得挺自然。我看着她笑,心里发凉。
中午的时候,她说去楼下食堂打饭。我说我去吧。她说你歇着,我顺路透透气。她走了。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出了住院部大楼,没往食堂走。她往右边拐了。右边是那条通向后院的小路。
我抱着胳膊,站在窗户那儿。太阳照进来,晒得脸发烫。我心里有个念头,想跟下去。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公公在床上哼了一声。我回头看他。他睁着眼,看着我。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过去。他说:水。
我给他倒水。他喝了两口,又闭上眼。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子。心里想,他知道吗。他天天躺在这儿,动不了,他知道吗。
婆婆去了快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她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多吃点。我接过来。红烧肉炖得烂,可我没吃出味。
下午,小叔子打电话来。婆婆接的。她站在走廊里,声音挺大。说家里都好,你哥忙,你嫂子在这儿呢。又说,你爸恢复得不错,大夫说下个月能出院。说着说着笑了。我坐在病房里,隔着门看她。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比划。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她进来。我说,小叔子说什么。她说,没啥,问问他爸。又说,他在那边也不容易,请不下假,老板扣钱扣得狠。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等着。2点,没动静。3点,没动静。我熬到4点,实在撑不住,迷糊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婆婆在床上躺着,枕头在头底下。
第二天晚上,我定了闹钟。1点50。闹钟震了,我按掉。躺着没动。听。婆婆那边没声音。我等到2点半。什么都没发生。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婆婆床边。她侧躺着,背对我。呼吸很轻。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那个拐角。我停了一下。往那条走廊看了一眼。月光照进来,地上空空的。没有人。
第三天晚上,我又定了闹钟。这次我没等。1点45,我起来。直接走到拐角。站在那儿。走廊里黑。声控灯没亮。我站在暗处,靠着墙。等了大概20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正准备回去,听见那个小门响了一下。很轻。然后是脚步声。
她从门里出来。还是那件薄睡衣。这次没拎枕头。她走得比上次快。走到走廊中间,她停住了。我屏住呼吸。她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灯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就那么几秒。然后她继续走。经过我站的地方,不到2米。拖鞋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她走过去了。
我等她进了病房,才动。腿有点软。回到床上,坐着。婆婆已经躺好了。我盯着她的后背。突然,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我吓了一跳。她睁着眼。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屋里没开灯,但窗外有月光。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她说,你咋不睡。
我说,上厕所。
她说,哦。然后闭上眼。翻回去。再没说话。
我坐着。手攥着被子。攥得指头酸。
那之后,我没再跟。但我知道,她也没再出去。因为白天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小门。从走廊这头看,门缝里塞了东西。像是纸壳子。堵上了。
公公是4月20号出院的。出院那天,小叔子回来了。开车回来的,一辆二手面包车。他扶着公公上车。婆婆坐在旁边,抱着个包袱。我坐副驾。路上,小叔子说,嫂子辛苦了。我说,没啥。
到家。婆婆把公公扶上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擦了桌子,拖了地。把窗户打开。说,屋里一股味。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她跟平时一样。手脚利索。嘴上念叨,这42天,家里都落灰了。
晚上,我回自己家。老公还没回来。我洗了澡,躺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件薄睡衣。月光底下反着光。还有那个枕头。白底蓝格的。
第2天,我去超市上班。经理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你婆婆那边没事了。我说,出院了。他说,那就好。
我站在货架前,往上面摆方便面。一箱一箱拆。手在动,脑子没停。我想,那个小门通向哪儿。后院。后院有个车棚。车棚里有什么。我没进去过。围墙外面是小街。小街上有几家店。一个理发店,一个五金店,一个小卖部。再过去是菜市场。
我想,她拎着枕头,从那个门出来。枕头是医院的。她为什么要把枕头拎出去。她是不是去见谁。谁会在半夜2点,在后院等她。后院里有什么。车棚。破桌子烂椅子。还是说,她只是出去走走。可为什么拿着枕头。
我想,公公知道吗。他天天躺着。她出去的时候,他醒着还是睡着。他要是醒着,他听见她出门吗。他要是知道,他怎么想。他什么都不说。他呜噜呜噜说不清。他可能什么都知道。
我又想,我该不该跟老公说。说了,他能怎么样。他跑车,一个月回来4天。他跟婆婆关系一般。说了,他可能不信。可能骂我多事。可能去问婆婆。婆婆会怎么说。她会说没有。她说我半夜不睡觉瞎溜达。她说我眼花。她说我挑拨。
我想,我该不该问婆婆。怎么问。妈,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从那个门出来。你干什么去了。她会说什么。她会说,你管得着吗。她会说,我睡不着,出去转转。她会说,你爸住院,我心里烦,出去走走不行吗。我说,那你为什么拎着枕头。她说,枕头?什么枕头?你看错了。我老了,眼花了。
我什么都没问。
日子照过。公公在家养着。婆婆伺候。我下了班,有时候过去看看。送点菜,帮忙洗洗衣服。婆婆还是那样。话不多。该干啥干啥。
有天晚上,我过去送饺子。公公睡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我坐下。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饺子啥馅的。我说,白菜猪肉。她说,你爸爱吃。
我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唱着什么,我听不懂。婆婆跟着哼了两句。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手上有老年斑。织毛衣的手有点抖。
我说,妈,你晚上睡得好吗。
她说,还行。你爸夜里要起两回,我扶他。
我说,你辛苦。
她说,辛苦啥。一辈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
她抬头看我。说,你有事?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她说,哦。低头继续织。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她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我说,嗯。
走在路上,夜风挺凉。我攥着手。兜里有个东西,硬硬的。我掏出来。是个橘子。婆婆塞给我的。说,你爱吃酸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橘子剥了。吃了一瓣。酸。酸得牙倒。
我到现在也没跟任何人说。那42天,那个走廊,那件薄睡衣,那个枕头。还有婆婆翻过身来,睁着眼看我。说,你咋不睡。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知道我看见了。她那天翻过身来,是不是在等我问。我没问。她就翻回去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出去过。那个小门,堵上了。是她堵的吗。还是本来就堵着,只是那天晚上开了。
我有时候又想,她出去干什么,其实跟我没关系。她是她,我是我。她是婆婆,我是儿媳妇。她73了。她伺候公公一辈子。公公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她天天扶着。夜里起两回。她累。她烦。她出去走走。拎着枕头。也许她只是把枕头拿到后院去拍打拍打。月光底下拍打枕头。也许她只是找个地方坐坐。抱着枕头坐坐。
可我看见的,就是一件薄睡衣。月光底下反光。还有那个枕头。白底蓝格。她走得慢。拖鞋蹭地。走到走廊中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忘不了那个停。她站在月光底下,半张脸亮着。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她停那一下,是在听什么,还是在想什么。她知不知道拐角这边有人。
我不知道。
公公现在能拄着拐慢慢走了。说话还是呜噜呜噜。婆婆还是天天伺候。我有时候过去,帮她干点活。我们谁都没提那42天。谁都没提那个走廊。
可有时候,夜里我躺床上,会突然醒。醒了就想起那件薄睡衣。想起那个枕头。想起婆婆翻过身来,睁着眼看我。我就再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我也想过,要不要跟妯娌说。她嘴碎,说了全家族都知道了。不说。跟老公说。他那个脾气,说了就炸。炸完了,婆婆不认,他里外不是人。不说。跟儿子说。他懂什么。不说。
烂在肚子里。
可烂着烂着,有时候又翻上来。翻上来我就想,我那天要是没起夜,要是没走那个拐角,要是没站在暗处,我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就能跟以前一样,觉得婆婆就是婆婆,公公就是公公,日子就是日子。
我现在看见婆婆,心里就隔着一层。她还是她。该干啥干啥。可我看她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往她睡衣上瞟。她现在穿一件棉的,厚。冬天穿的。那件薄的,没见她再穿过。
我有时候想,那件薄睡衣,她收哪儿了。柜子里。箱子底。还是扔了。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没跟人说过。谁都没说。我攥着这个事,攥了快一年。有时候攥得手心出汗。有时候攥得忘了。可一看见婆婆,就又想起来了。她站在月光里。薄睡衣。拎着枕头。从那个小门出来。
她走过去了。我站在拐角。没敢动。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她到底去哪了,见谁了,干什么了。那个枕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翻过身来睁着眼看我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没错。我没问她,她也没说。这个事,就这么搁着。
可有时候我又想,要是那天晚上,我从拐角走出来,喊她一声,妈,你干啥去。她会怎么答。她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哭。会不会跟我说实话。还是说,她会骂我,说你半夜不睡觉,管婆婆的闲事。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知道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衣服角,没动。我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她进了病房。看着她躺下。然后我也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她给我买了豆浆。甜的。我喝了。
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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