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卢美兰把早恋记录本拍在办公桌上,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碗。
她指着我和周景睿,让我们叫家长。
我拨通电话,只说了一句爸你来一趟。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一个满身面粉味的男人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我和周景睿同时站直,喊了一声爸。
卢美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周景睿口袋里忽然掉出个小药瓶,咕噜噜滚到卢美兰脚边。
01
周海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灰色夹克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看我,又看看周景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卢美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指着我们俩,手指头在发抖。
“你们,你们叫他什么?”
“爸。”周景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卢美兰转头看周海明,周海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教导主任傅林本来坐在角落喝茶,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
“周又菱,周景睿,你们是……”卢美兰说不下去了。
周景睿弯腰去捡那个药瓶,动作有点急,膝盖磕在桌角上。
他闷哼了一声,把药瓶攥在手心里。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那是他疼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
“老师,我姓周,我妹姓宋,随我妈。”周景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卢美兰,眼睛盯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卢美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翻桌上的学生档案。
她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
周海明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但更多的是慌。
“你们真是龙凤胎?”卢美兰的声音降下来了,但还在抖。
“同一天生的。”周海明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闺女随她妈姓,儿子随我。”
傅林放下茶杯走过来,拿过档案看了两眼。
他看看周海明,又看看我们,最后把目光落在卢美兰脸上。
卢美兰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那你们为什么在学校装不认识?”卢美兰问。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在我嗓子眼上。
我看了周景睿一眼,他低着头,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那道疤被教室的日光灯照着,泛着白。
“我……”我刚开口,周景睿就抢了过去。
“我让她装的。我在学校名声不好,怕连累她。”
卢美兰盯着周景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周景睿说的名声不好,是他自己故意搞出来的。
去年有个高二的男生在公交站堵我,要我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周景睿就把人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自己也被记了过。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宋又菱有个混混哥哥罩着,没人敢惹我。
但也没人敢跟我说话。
周景睿不在乎。他说,没朋友比被欺负强。
可我在乎。
转学过来两个月,我连一个能一起去食堂的人都没有。
课间的时候,女生们聚在一起说笑,我就趴在桌上装睡。
周景睿每隔一节课都要绕到我们班门口晃一趟,装作路过。
有一次被张欣宜看见了,她问我周景睿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俩怎么老眼神交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能说那是我哥,因为我们约定过。我也不能说不是,因为那确实是。
卢美兰让我们三个去走廊等着。我走在最后面,听见傅林在办公室里低声说:“卢老师,你这个事办得有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墙上的名人名言挂歪了,苏轼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华”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周海明靠着墙,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学校不让抽烟。
他看看周景睿,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妈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我和周景睿同时说。
周海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吐干净。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又塞回去。
面馆这个点正是上客的时候,他这一走,少说少挣几十块。
“爸,对不起。”周景睿说。
“你哪儿错了?”周海明看着他。
周景睿没说话。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右歪,那是他肾疼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
我看见了,周海明没看见。
他还在盯着周景睿的脸,像要从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卢美兰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她看看周海明,又看看我们,说:“周又菱,你先进来。”
我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景睿一眼。他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怕。他每次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他先顶着。可他不知道,他越这样我越怕。
卢美兰关上门,让我坐下。她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甜。照片边缘发黄了,是好几年前的了。
“周又菱,你跟老师说实话。”卢美兰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
“那你们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是单亲。”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妈三年前走了。我爸一个人开面馆。我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家的事,他说这样对我好。”
卢美兰沉默了。
她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眼神飘得很远。
照片里的女孩我见过,在学校的荣誉墙上,卢美兰的女儿,五年前考上了省里的重点高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念了。
学校里的老师从来不提这件事。
“你妈在哪儿?”卢美兰问。
“南方。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我说,“她偶尔给我哥打电话,不给我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嗓子有点酸。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压下去。
周景睿说妈妈更疼我,所以才不敢给我打电话,怕听见我的声音就忍不住回来。
可我觉得,她只是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卢美兰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哨子声一阵一阵的。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塌下去。
“你出去吧。”她说,“叫你哥进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女儿要是还在身边,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02
周景睿进办公室之后,我和周海明站在走廊里等。周海明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拆。他把烟盒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
“你哥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行。”我说。
“他那个胃病,还老犯?”
“好多了。”
我没敢看他。
周景睿得的不是胃病,是慢性肾病。
去年查出来的,妈妈从南方寄钱回来给他治病,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
这件事只有我和周景睿知道。
爸爸的面馆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什么。
周景睿说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除了着急,一点用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欣宜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卢美兰的得力助手,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海明一眼,嘴角动了动。
“宋又菱,你爸来了?”她问。
我没理她。张欣宜站了两秒钟,抱着作业本进了隔壁办公室。她进去之后,我听见里面有老师问她怎么脸色不好。
张欣宜喜欢周景睿,这件事全班都知道。
上个学期她给周景睿写了一封信,托我转交。
我给了周景睿,他看完就撕了,说让她好好学习。
张欣宜问我周景睿怎么说的,我说他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张欣宜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周景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卢美兰要见家长,明天下午。周海明一听就急了。
“明天下午面馆正忙……”
“我自己跟老师说。”周景睿打断他,“爸你回去吧。”
周海明看着他,眼睛里有火气,但没发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
“拿着吃饭。”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走得很快,背影像一面移动的墙。
我看着那背影拐过楼梯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
周景睿把那五十块钱拿过去,折了两折塞进我书包侧兜里。
“晚上我接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回。”
“别犟。”
他说话的语气跟爸爸一模一样。我有时候觉得,周景睿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周海明,明明才十六岁,说话做事都带着老气。
晚上放学的时候,周景睿在校门口等我。
他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上,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上。
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面馆走。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周景睿让我等一下,自己进去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塑料袋里装着两盒药,他看都没看就塞进书包夹层。
“又买药?”我问。
“快吃完了。”
“你那个药一个月得多少钱?”
“你别管。”
“我问你呢。”
周景睿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他的眼睛跟爸爸很像,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有点凶,其实脾气软得很。
“三百多。”他说,“妈寄的钱够用。”
“不够你跟我说。”
“你有几个钱?”
我没说话了。
我确实没钱。
转学过来之后,零花钱都是周景睿偷偷塞给我的,他自己中午就吃一个馒头就咸菜。
我说他,他就说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
其实他胃没问题,他是把钱省下来买药。
面馆开在城东的老巷子里,两间门面,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
我们到的时候,周海明正在后厨揉面,手上全是白面粉。
他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作业写完了?”他在后厨喊。
“在学校写完了。”周景睿说。
“那你帮你妹看看。”
周景睿没吭声,拉着我坐到角落里那张桌子旁。
他把我的数学卷子抽出来看了一遍,用红笔圈了几道错题。
他的字很好看,比我的强多了。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名。
转学之后他就不怎么学了,说反正考不上,不如省点力气。
我知道他是骗人的。
他每天晚上等面馆打烊之后,自己在厨房里借着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书看到十二点。
那些书都是旧的,从学校图书馆处理书堆里捡来的。
“哥。”我趴在桌子上看他讲题。
“嗯。”
“你今天跟卢老师说什么了?”
周景睿的笔顿了一下。他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算式,数字写得很慢。
“没说什么。就是认了个错。”
“她信吗?”
“信不信都行。”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把这题重做一遍。”
我接过草稿纸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头冰凉。现在是九月底,天气还热着,他的手脚从来都是凉的。我攥了攥他的手指头,他抽回去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
“别废话,做题。”
他站起来去后厨帮忙,背影清瘦,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周海明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他问周景睿是不是瘦了,周景睿说没有。
03
第二天下午,卢美兰把我和周景睿叫到办公室。
周海明没来,他说面馆走不开,其实是不知道来了说什么。
周景睿站在我前面,两只手垂着,校服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
卢美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看了看周景睿,又看了看我,把信封推过来。
“这是张欣宜交给我的。”她说。
周景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我在公交站等车,周景睿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拢了拢围巾。
第二张是我们在食堂,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
第三张是我趴在桌上哭,他蹲在桌边拿纸巾给我擦眼泪。
照片角度选得很刁钻,每一张都拍得像情侣之间的亲密举动。
周景睿一张一张翻完,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后颈那道疤的颜色变深了,那是他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张欣宜还说,你们晚上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去超市。”卢美兰的声音很平,“周景睿,你解释一下。”
“她是我妹。”
“我知道你们现在说你们是兄妹。但学校有规定,就算是亲兄妹,在学校也要注意影响。”
周景睿抬头看了卢美兰一眼。那眼神很冷,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老师,我妹有低血糖,公交站那次她是站不稳。食堂那次她例假来了肚子疼,我给她夹个菜怎么了。她哭是因为王子晋又堵她要电话,我不给她擦眼泪谁给擦?”
卢美兰被这一串话说得愣了一下。她翻开面前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瞥见了几个词:披外套、擦眼泪、一起回家、举止亲密。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学校公开兄妹关系?”卢美兰问。
“公开了然后呢?”周景睿往前站了一步,“让全校都知道我妹她妈不要她了?让所有人都来可怜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办公室角落里傅林又端起了茶杯,这次他没喝,杯子举在半空停住了。
卢美兰沉默了很久。
她把照片装回信封,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有个相框,面朝下扣着,我看不见照片,但能看见相框背面贴着一颗褪色的红心贴纸。
“周景睿,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卢美兰忽然问。
周景睿的肩胛骨绷紧了。昨天那个药瓶掉出来的时候,卢美兰应该看见了上面的标签。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胃不好。”周景睿说。
“什么胃病要长期吃那种药?”
“老毛病。”
卢美兰看了他很久,最后摆了摆手让我们出去。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把你们爸爸叫来,这事得当面说清楚。”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景睿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肩膀一高一低,那是他在忍着疼的时候才会有的走路姿势。
“哥。”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他没回答。
我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子,他停下来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有点发白。
“吃了。”他说。
“你骗人。”
“宋又菱。”
他很少叫我全名。每次叫全名的时候,都是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明天爸来,你别跟他说我生病的事。”他说,“他够累的了。”
“那卢老师要是问呢?”
“我自己说。”
“你怎么说?说你肾不好?说你每个月吃药要花三百多?说你半夜疼得睡不着?”
周景睿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景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
面馆打烊之后,周海明坐在门口的折叠桌旁数钱,一块五块的零票子铺了一桌子。
他数了两遍,叹了口气,把票子拢成一摞。
“又菱。”他叫我。
“你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上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周海明没回头,他盯着桌上那堆零钱,后脑勺上的白发在灯底下格外扎眼。
“没有。”我说。
“你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声音会抖。”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我盯着那水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海明也没再问。
他把钱装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04
第二天上午,周景睿在操场上跟王子晋打了一架。
起因是王子晋又在走廊上堵我,说周景睿有什么好的,一个连爹妈都不全的混混。
这话被周景睿听见了,他从三楼冲下来,一拳打在王子晋脸上。
等我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拉开了。
周景睿嘴角破了皮,校服领子撕开一道口子。
王子晋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血来。
围观的人很多,张欣宜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机举着在拍。
卢美兰赶到操场的时候脸都白了。她指着周景睿,手指头跟昨天一样在抖。
“周景睿,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景睿没说话。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了。
王子晋被送去医务室,周景睿被带到教导处。
傅林让他写检查,他趴在桌上写了二十分钟,交上去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我打人,我认错,要处分就处分。
傅林气得拍桌子。
“你这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
周景睿被停课三天。
周海明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围裙,面粉从围裙口袋里漏出来,一路走一路撒。
他站在教导处门口,看看周景睿嘴角的伤,又看看傅林手里的处分单。
“他为什么打人?”周海明问。
“对方骂他。”
“骂他什么?”
傅林说不出口。周海明看了周景睿一眼,周景睿低着头盯着地面,校服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那对方处分了吗?”周海明问。
“王子晋也写了检查。”
“那就行了。”
周海明签了字,带着我们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他很少在我们面前抽烟,今天破例了。
烟雾飘过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你打人不对。”周海明说。
“我知道。”
“但你没做错。”
周景睿抬起头看着爸爸,嘴唇动了动。周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面粉沾在周景睿校服上,留下一个白手印。
那天晚上,周景睿没去面馆帮忙。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端着饭去敲门,他不开。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
周海明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走廊里,一边是哥哥紧闭的房门,一边是爸爸洗碗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这走廊,窄窄的,两边都关着门,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周景睿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很细,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蹲下来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怕被人听见。
我敲了敲门。
“哥,你开门。”
咳嗽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周景睿站在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手里攥着那个药瓶,瓶身上的标签被磨得看不清了。
“你又疼了?”
“没事。”
“你药呢?”
“吃了。”
他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倒在床上的声音,咯吱一声,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我想再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疼的样子,那我就假装没看见。
可我什么都看见了。
05
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周景睿的处分单,一张是王子晋的检查。
傅林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泡了半天的茶,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团。
“周景睿,你打人的事,学校已经给了处分。但早恋的事,还没完。”卢美兰说,“今天必须叫家长。”
周景睿站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我掏出手机给爸爸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
“爸,你来一趟学校。”
“怎么了?”
“你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周景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们站在办公室角落里,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海明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灰色夹克上全是白面粉,头发上也是,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
他今天理发了,鬓角剃得短,露出青白的头皮。
他肯定是接到电话就去了理发店,想着来学校不能太邋遢。
他站在那儿,胸膛一起一伏,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来回看。
我和周景睿同时站直了,喊了一声爸。
卢美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周景睿,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海明身上。
傅林的茶杯从嘴边放下来,磕在桌上,洒了一桌子水。
“你们……”卢美兰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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