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我推开门,堂弟马子涵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叔叔坐在椅子上,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戳着七八个烟头。
婶婶一边抹泪一边问,你到底为啥?
结婚才半年啊。
马子涵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舅子天天带一家子来蹭饭,我真是受够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01
马子涵是我堂弟,比我小四岁。
我们从小一块儿在村里长大,他打小就是个闷葫芦,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就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
我比他大,小时候替他打过几回架,后来我去省城念书、上班,见面就少了。
但每次回来,他都会来找我坐坐,话不多,就是递根烟,两个人闷头抽完,各回各家。
他结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女方叫梁慧敏,在县城药店上班,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五官端正,看着挺顺眼。
介绍人是婶婶那边的远房亲戚,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能过日子。
马子涵见了第一面没说什么,见第二面还是没说什么。
婶婶急得不行,问他到底中不中意,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行吧”。
就这么定了。
叔叔婶婶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八万,凑了二十万首付,在县城给马子涵买了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装修也简单,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叔叔说,咱家就这个条件,能给你们的都给了,以后日子你们自己过。
婚礼办得不算寒碜,摆了二十桌,梁家来了十几口人。
梁慧敏她爸早年没了,她妈叶娟一个人把兄妹俩拉扯大。
梁涛是老大,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供梁慧敏念完了中专。
这些事是婶婶后来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还叹气,说梁家不容易,让马子涵以后多担待点。
婚后头两个月,小两口过得还行。
马子涵在机械厂上班,早出晚归,梁慧敏药店两班倒,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算多,但也没红过脸。
婶婶隔三差五去给他们送点菜,有时候是地里新摘的黄瓜西红柿,有时候是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
梁涛第一次来吃饭,是婚后第三周。
那天马子涵刚下班,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黑瘦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梁慧敏从厨房探出头,说哥你来了,快坐。
又跟马子涵说,这是我哥,梁涛。
马子涵叫了声哥,梁涛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继续看电视。
那顿饭是梁慧敏做的,四个菜一个汤。
梁涛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这鱼炖得有点老,下次少炖五分钟。
又说他媳妇蔡玉华做饭才叫好吃,改天让她来做一回。
马子涵没接话,低头扒饭。
梁慧敏笑着说,哥你就别挑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吃完饭后,梁涛抹抹嘴走了。
马子涵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摊烟灰,沙发垫子歪到了一边,电视遥控器上全是油。
他拿抹布擦了半天,心里有点堵,但没跟梁慧敏说。
那时候他还觉得,大舅子上门吃顿饭,正常。
02
梁涛第二次来,是隔了不到五天。
这回带着蔡玉华和他们家小子,孩子五六岁,一进门就满屋子跑,穿着鞋在沙发上蹦。
蔡玉华也不管,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翻手机,嘴里说,哎呀你们这房子采光真好,比我们那破出租屋强多了。
梁慧敏又是买菜又是做饭,忙了一下午。
马子涵想帮忙,被梁慧敏推出来了,说你陪哥和嫂子说说话。
他坐在客厅里,跟梁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梁涛问他工资多少,马子涵说四千多。
梁涛啧了一声,说机械厂不行啊,我认识一个朋友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你要不要去看看?
马子涵说现在这工作稳定,先干着吧。
梁涛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梁涛一家抹嘴就走,蔡玉华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孩子把半碗米饭扣在了地上,她当没看见。
马子涵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听见梁慧敏在厨房哼歌,好像挺高兴。
他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梁涛来的次数越来越密。
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四天一次,每次都是全家出动,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有时候马子涵下班回来,他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厨房里梁慧敏正忙得团团转。
马子涵跟梁慧敏提过一次,说要不让你哥来之前说一声?
梁慧敏正在切土豆,刀顿了一下,说他是我哥,来妹妹家吃顿饭还要提前请示?
马子涵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家里总得有点准备。
梁慧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语气硬,我哥从小把我拉扯大,他吃我几顿饭怎么了?
马子涵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到嘴边就咽回去,宁愿自己憋着。
小时候他妈跟他说,吃亏是福,忍忍就过去了。
他信了二十多年,也忍了二十多年。
可有些事,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到了第四个月,梁涛一家变成了天天来。
每天傍晚六点前后,门锁咔嗒一响,梁涛先进来,后面跟着蔡玉华,再后面是孩子。
来了就坐,坐了等吃,吃了就走。
蔡玉华有时候还点评两句,这个菜咸了,那个肉老了。
梁涛更过分,有回当着马子涵的面说,你们这日子过得不行啊,还没我家吃得好。
马子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头关节发白。梁慧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松开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梁慧敏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是心疼那点饭钱,他是觉得这个家不像他的家了。
客厅里那个遥控器他摸不到,沙发上永远坐着别人,冰箱里他买的那箱啤酒,三天就见了底,他一口没喝过。
他开始下班后不急着回家。
有时候在厂门口的小面馆吃碗面,有时候骑车在街上转两圈。
有一次他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擦黑,手机响了,梁慧敏打来的,说哥他们都到了,你咋还不回来?
他说加班。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03
婶婶是第五个月开始察觉不对劲的。
那天她坐公交去县城,想给儿子送点新磨的玉米面。
到了楼下,看见马子涵坐在花坛边上抽烟,面前地上扔了五六个烟头。
婶婶走过去问,咋不上去?
马子涵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婶婶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上面有人。
婶婶说什么有人?
他说,梁涛一家。
婶婶说那咋了,亲戚来串门,你坐这儿干啥?
马子涵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婶婶拉着他上楼,一开门,客厅里坐着梁涛两口子和孩子,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瓜子皮扔了一地。
梁慧敏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烟味,呛得婶婶咳了两声。
梁涛看见婶婶来了,叫了声姨,屁股没动。
蔡玉华笑了笑,说婶子来了。
婶婶嗯了一声,把玉米面搁在厨房门口,想帮忙,梁慧敏说妈你坐着吧,快好了。
婶婶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媳妇忙活,又看了看客厅里的三个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吃饭的时候,梁涛一边夹菜一边说,姨你尝尝这个,慧敏手艺见长。
婶婶尝了一口,说还行。
梁涛又说,以后让慧敏多跟你学学,你那红烧肉做得才叫绝。
婶婶笑了笑,没接话。
饭后婶婶帮着收拾,进了厨房就问梁慧敏,你哥他们天天来?
梁慧敏说是啊,怎么了?
婶婶说天天来,你们这日子咋过?
梁慧敏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妈,他是我亲哥,来吃顿饭咋了?
婶婶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回家的公交车上,婶婶跟叔叔打电话,说咱子涵那大舅子一家,天天去家里吃。
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忍忍吧,刚结婚,别闹矛盾。
婶婶说我看子涵脸色不好。
叔叔说,他能有啥脸色,一个大男人,几顿饭还计较?
婶婶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马子涵小时候,被邻居孩子抢了弹弓,也是蹲在墙根底下不吭声,她问他咋不去要回来,他说算了,玩腻了。
她知道他不是玩腻了,他是怕。
可这都成家了,还怕啥呢?
04
第六个月刚开头,出了件事。
那天马子涵加班,厂里赶一批活,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他拿钥匙开门,发现门反锁了。
他按门铃,半天没人应。
又按了一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梁涛站在门口,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他家那条毛巾。
马子涵愣了一下。
往屋里一看,客厅里坐着三个不认识的男人,桌上杯盘狼藉,啤酒瓶子横七竖八,烟灰弹得满地都是,空气里混着酒味和烟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梁慧敏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梁涛拍拍他肩膀,说回来啦?
哥们儿几个聚聚,没事儿。
马子涵没说话,换了鞋进屋。
他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开着,床上的被子被掀到一边,枕头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一看,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他放的两百块备用金没了。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转身出来,梁涛正往沙发上坐,嘴里还在跟那几个人说笑。
马子涵站在客厅中间,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梁慧敏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没理她,盯着梁涛说,哥,这钥匙你哪来的?
梁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配的呗,方便。
马子涵说方便啥?
梁涛说方便来啊,万一你们不在家,我们来了进不去多不好。
马子涵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他说哥,这是我家。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梁涛脸上的笑僵住了,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墩,说你啥意思?
我来我妹家,还得你批准?
马子涵说这不是批准不批准的事,你配钥匙之前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梁涛站起来,个头比马子涵高半头,俯视着他,说马子涵,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妹嫁给你,是你们马家烧了高香。
这房子要不是慧敏,你们家买得起?
我来吃顿饭怎么了?
你至于吗?
马子涵没退。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说哥,你天天来,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嫂子来,我也没说过啥。
可你今天带人来我家喝酒,翻我抽屉,这不行。
梁慧敏在旁边急了,说子涵你说啥呢,谁翻你抽屉了?
马子涵说抽屉里的钱没了,两百块。
梁涛脸色变了变,说谁拿你钱了,你那两百块够干啥的?
马子涵说我没说谁拿的,我就说钱没了。
那几个陌生人见势不对,纷纷站起来说先走了先走了,一个个溜出门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三个人。
梁涛脸涨得通红,指着马子涵鼻子骂了一句脏话。
马子涵没动。
梁慧敏哭了,说你们别吵了。
梁涛骂骂咧咧地穿了衣服走了。
门摔得哐当一声。
马子涵站在原地,听见梁慧敏的哭声,听见楼下梁涛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
他慢慢蹲下来,手撑着地板,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梁慧敏在卧室里哭了很久,他没进去。后半夜他听见卧室门开了,梁慧敏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又关上门回去了。
05
第二天梁慧敏没去上班,回了娘家。
马子涵也没拦她。
他去厂里请了一天假,在家把梁涛配的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换了把新锁。
换锁师傅问他咋了,他说钥匙丢了。
换完锁,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擦到茶几的时候,发现沙发缝里塞着一张小票,是超市的购物清单,上面列着啤酒、花生米、卤味,结账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多,付款方式是现金。
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梁涛打电话来了。
马子涵接了,梁涛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说马子涵你把我妹气回娘家了你知道不?
你赶紧过来道歉。
马子涵说哥,我没错。
梁涛说你还嘴硬?
我告诉你,我妹要是跟你离了,你啥都不是。
马子涵说那就离吧。
说完挂了电话。
他自己也愣住了。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啪的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梁慧敏是第三天回来的。
她进门看见新锁,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马子涵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份离婚协议书,他在网上下载的,填好了基本信息,财产那栏写了“无共同财产,房子归男方,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
梁慧敏看了一眼协议书,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马子涵你真要离?
马子涵说嗯。
她说就因为我哥来吃饭?
马子涵说不是。
她说那是因为啥?
马子涵抬起头看着她,眼圈红了,他说慧敏,你哥来吃饭,我从来没说过不行。
可你想想,这半年来,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你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
你哥说菜咸了,你立马重做。
我说菜淡了,你说我事多。
梁慧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马子涵又说,那天晚上他带人来家里,翻我抽屉,你就在厨房,你听见了,你出来看过一眼吗?
梁慧敏说那钱不是他拿的。
马子涵说我没说是他拿的,我说的是你,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梁慧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马子涵把笔推过去,说签吧,趁还没闹得太难看。
她签了。
签完字,她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带走了她所有的衣服、化妆品、还有阳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
马子涵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关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的电视屏幕,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一张脸,胡子拉碴,眼睛通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从亮到暗,他也没开灯。
第二天他们去了民政局。
办事员问了两遍,你们想好了?
马子涵说想好了。
梁慧敏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红本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梁慧敏往左走,马子涵往右走。
走了几步,马子涵回头看了一眼,梁慧敏已经走到公交站台了,背对着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跟任何人说。
叔叔婶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父母家吃饭,吃完饭说回自己那边住。
其实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街上转,转到天黑透了才回那个空房子。
有时候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看楼上自己家的窗户黑着,心里也跟着黑。
06
婶婶发现不对劲,是离婚后第十三天。
那天她包了饺子,想着儿子爱吃韭菜鸡蛋馅的,装了满满一饭盒坐公交送过去。
她有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屋里的景象竟然是这样的——
“这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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