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熄未熄,窗纸被风雪撞得噗噗响。

海兰躺在病榻上,摆了摆手,宫人们鱼贯退出去,殿门合拢。

她枯瘦的手指攥住如懿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我对不起凌云彻。”她喉咙里滚出这句话,眼角的泪淌进枕面,“这件心事,我瞒了他六十年。”如懿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扎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她像没觉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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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庆二十四年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冷宫偏殿的屋檐挂了一排冰溜子,如懿坐在窗前,看老太监一瘸一拐扫雪。

容珮从外头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嘴唇冻得发紫。

“主子,愉太妃那边怕是不好了。”

如懿手里的暖炉一歪,炭火差点洒出来。

她站起身,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八十岁的人了,骨头比天气还脆。

她扶着桌沿站稳,问了一句:“太医怎么说?”

容珮摇头。“太医去了三拨,都说就这几天了。”

如懿走到门口去够衣架上的斗篷。容珮拦住她:“主子,您不能去。炩太后下了令,说您身子也不好,外头雪大,不让您出这偏殿的门。”

如懿的手停在半空。不让出门。从乾隆三十年被幽禁算起,她被禁了四十多年,如今嘉庆帝都登基二十四年了,她这个先帝继后还是不能随便走动。

“去把永璘叫来。”如懿说。

容珮面露难色。“十七爷前日来过,被太后的人挡在宫门外头。太后说后宫的事,外臣不便插手。”

如懿没再说话。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海兰比她小几岁,今年也八十了。

两个人从乾隆初年相识,一路走到如今,一个被幽禁,一个病入膏肓,竟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那天傍晚,一个送炭的小太监挑着两筐银霜炭进了冷宫偏殿的院子。

容珮正要打发他走,那小太监忽然压低声音:“容嬷嬷,我是赵民。凌大人旧部。”

容珮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赶紧把他拉进耳房。

如懿从内室出来,赵民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递到她面前。

铜钱磨得发亮,断口平整,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

如懿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出这是当年凌云彻随身带着的那枚。

“凌大人临去前,把这半枚钱托付给我。”赵民说,“他说若有朝一日如懿主子蒙冤得雪,就把这半枚钱交到您手里。另外半枚在愉太妃那儿。”

如懿攥紧铜钱,断口硌着掌心。“海兰让你来的?”

“愉太妃派人找到我,说她有件要事必须当面向您交代。事关凌大人。”赵民顿了顿,“她说她瞒了您六十年。”

如懿心头一跳。六十年。凌云彻死在乾隆二十四年,到今年整六十年。

“她身子怎么样了?”如懿问。

赵民沉默片刻。“不太好。太医说就这两三天了。愉太妃怕见不着您,让我来想办法。”

如懿坐回椅子里,把那半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容珮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没接。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窗纸上,化成了水印子。

“今晚太医院谁来诊脉?”如懿忽然问。

容珮想了想。“应该是林太医。他每月逢三来给您请一次平安脉。”

“你去跟林太医说,我胸口疼得厉害,让他多带两个人来。”如懿把铜钱收进袖中,“人多了好办事。”

容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赵民还跪在地上,如懿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海兰,今晚子时之前,我一定到。”

赵民磕了个头,从耳房后窗翻出去,消失在风雪里。

入夜后,林太医果然带着两个药童来了。

如懿装病躺在床上,等林太医诊完脉开好方子,容珮把两个药童叫到外间喝茶。

如懿从床上起来,换上容珮提前准备好的一身太监衣裳,压低帽檐,跟着林太医出了冷宫偏殿。

雪夜里的宫道空荡荡的。

巡夜的侍卫缩在墙角避风,谁也没注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如懿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过三道宫墙,终于看见海兰寝殿的轮廓。

殿门口挂着白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容珮扶着她从偏门进去。

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海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听见脚步声,海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如懿脸上停了停,忽然亮了。

“你来了。”海兰的声音又干又哑。

如懿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海兰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关节却攥得死紧。

“让所有人都出去。”海兰对容珮说。

容珮看了看如懿,如懿点头。

容珮领着殿里仅剩的两个宫女退了出去,把殿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海兰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她盯着如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对不起凌云彻。”

如懿的手一僵。

“这件事,我瞒了他六十年。”海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也瞒了你六十年。”

如懿没说话。她感觉到海兰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传过去。窗外风雪呼号,油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下去。

海兰喘了几口气,声音更低了。

“乾隆二十四年,凌云彻被赐死的前一夜,我去过天牢。我给他塞了银子,换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以为你恨他。他让我给你带一封信。我把那封信烧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轻响。如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她问。

海兰没有回答。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脊背的虾。

如懿扶住她,给她顺气。

等咳嗽平息下来,海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尽力气在如懿掌心写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让如懿浑身发冷。

“等明天。”海兰气若游丝,“明天赵民会来。”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容珮在外头敲了敲门,声音发紧:“主子,炩太后那边来人了。”

如懿和海兰对视一眼。

海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躲起来。

如懿起身,看了看四周,只有床后头一扇旧屏风能藏人。

她刚绕到屏风后面,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来:“愉太妃,太后惦记您的身子,特命奴才送些参汤来。”

海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粗。

那太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海兰没有反应,放下参汤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如懿从屏风后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海兰睁开眼,看着如懿,嘴唇动了动。如懿凑近去听,听见她说:“那封信我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如懿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窗外风雪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02

第二天一早,如懿从海兰寝殿的偏门悄悄离开,回到冷宫偏殿。

容珮伺候她换了衣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懿坐在窗前,手心里还留着海兰写的那三个字的触感。

找永璘。

永璘是乾隆最小的儿子,嘉庆帝的幼弟,如懿看着他长大的。

海兰让她找永璘,一定和凌云彻的遗物有关。

上午辰时,赵民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有扮成送炭的,而是跟着一个采买的太监混进了宫。

容珮把他领进偏殿,赵民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这是凌大人当年随身带着的。”赵民把钥匙放在桌上,“他说这钥匙能打开一个木匣,木匣在愉太妃那儿。”

如懿拿起钥匙看了看,云纹已经被摸得模糊了。她问赵民:“你跟着凌云彻多少年?”

“回主子,十二年。”赵民低下头,“凌大人被贬之后,我被调去了御膳房。后来他出事,我托人使了银子,才把他的尸首领出来葬了。”

如懿沉默了一会儿。“他葬在哪儿?”

“京郊西山脚下,一块无字碑。”赵民的声音低下去,“凌大人临终前交代过,不要立碑。他说自己罪臣之身,不配留名。”

如懿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指节发白。

她想起凌云彻年轻时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后来他被贬为太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会笑。

那种笑,她现在想起来,心口还跟针扎似的。

“木匣在海兰那儿?”如懿问。

赵民点头。

“昨晚愉太妃让我今天来,说趁她还有口气,把东西当面交给您。可今天一早,炩太后派了人来,说是给愉太妃侍疾,实际上把寝殿前后都围上了。我进不去。”

如懿眉头皱起来。

魏嬿婉果然盯上了海兰。

她想了想,对容珮说:“你去一趟愉太妃寝殿,就说我惦记妹妹,派你送些药材过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容珮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主子,那边殿门口站了四个侍卫,说是太后懿旨,愉太妃病重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奴婢说是您派来的,他们才放我进去。海兰主子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嬷嬷,寸步不离。”

“那嬷嬷什么来路?”

“我打听了一下,是太后身边新调过去的,姓陈,叫陈菊花。”容珮压低声音,“这个人奴婢听说过,手脚利索,嘴巴严,专门替太后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如懿冷笑了一声。魏嬿婉把陈菊花安插到海兰身边,明摆着是监视。海兰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恐怕都瞒不过魏嬿婉的耳朵。

“木匣在哪儿?”如懿问容珮。

“愉太妃昨晚跟我说了。”容珮凑到如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在恭桶夹层里。她说那地方没人愿意翻。”

如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恭桶是秽物,陈菊花再细心也不会去翻那种地方。海兰病成那样,脑子还是清楚的。

“今晚还得去一趟。”如懿说,“赵民,你能不能在宫外接应?”

赵民想了想。“今晚我扮成运夜香的,在宫墙西角门等着。那地方我熟,守卫的侍卫有一半是当年凌大人的旧交,塞点银子就能混过去。”

如懿点头。赵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玉佩,青白玉质,正面刻着一个“彻”字。

“这是凌大人留给愉太妃的,愉太妃让我先交给您。”赵民说,“她说木匣里的东西,和这块玉佩有关。”

如懿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磨损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密旨、平反、永璘。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进袖中。

赵民走后,如懿坐在偏殿里,一整个下午没有出门。

她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凌云彻。

那块玉佩上的字,海兰说的那封信,还有“找永璘”那三个字,像一根线串在一起,可中间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入夜后,如懿再次换上太监衣裳,跟着容珮从冷宫后墙的缺口溜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一路低着头避开巡夜的侍卫,摸到海兰寝殿的后窗。

窗户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如懿翻窗进去。

海兰躺在床上,比昨晚更憔悴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旁边的陈菊花正靠在墙角打盹。

海兰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如懿,嘴角微微动了动。

如懿示意她别出声。

海兰用手指了指床下的恭桶。

如懿走过去掀开桶盖,把手伸进夹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个一尺见方的旧木匣,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如懿掏出钥匙打开锁。

木匣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一截烧焦的信纸残角,和一叠用线缝在一起的纸片。

如懿拿起那叠纸片翻了翻,发现是凌云彻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

“这是那封信的底稿。”海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细如蚊蚋,“他当年怕信被截,写了三份。一份给了我,一份自己留着,还有一份……”

话没说完,陈菊花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

海兰立刻闭上嘴。

如懿把木匣重新塞回恭桶夹层,站在床边假装给海兰掖被子。

陈菊花揉了揉眼睛,看见如懿,一下子坐直了。

“你是谁?”陈菊花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宫牌。

如懿转过身,压低帽檐。“我是冷宫那边派来送药的。”

陈菊花打量了她几眼,忽然脸色一变。“你,你是如懿主子?”

如懿没有回答。

陈菊花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容珮从门后闪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墙上。

陈菊花拼命挣扎,容珮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伤她。”如懿说。

容珮从陈菊花腰间扯下宫牌,又把她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块布。陈菊花瞪着眼睛,呜呜地叫。

“天亮之前,她不能出去。”如懿对容珮说。

海兰在床上咳嗽了两声,如懿赶紧过去。海兰抓住她的手,力气比昨晚小了很多。“底稿你拿走。”海兰喘着气说,“第三份在永璘手里。”

如懿心头一震。原来海兰早就把第三份信给了永璘。她问:“永璘知道信的内容?”

海兰摇头。“他只知道凌大人托他保管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没跟他说。你去找他,让他把东西交给你。”

如懿点头,把木匣里的底稿揣进怀里。她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陈菊花,又看了看海兰。海兰朝她摆摆手,意思是快走。

如懿和容珮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海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去的脚步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菊花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会儿,也累了,歪着头不动了。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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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如懿和容珮回到冷宫偏殿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容珮把门关严实,如懿从怀里掏出那叠底稿,就着油灯展开。

纸片很脆,边缘一碰就掉渣。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底稿上写的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凌云彻用蝇头小楷记录了魏嬿婉毒害五阿哥永琪的全过程。

哪一天,什么时辰,太医院哪个太医开的方子,药里加了什么,永琪喝了药之后什么反应,魏嬿婉事后怎么嫁祸给如懿。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日子都记得分明。

如懿的手在发抖。

永琪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

乾隆因为永琪的死迁怒于她,把她打入冷宫。

原来这一切都是魏嬿婉设的局。

“这个毒妇。”容珮站在旁边,咬着牙说。

如懿把底稿收好,放进枕套的夹层里。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容珮给她端了杯热茶,她接过来捧着,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主子,今晚还去吗?”容珮问。

如懿摇头。“今晚不能去了。陈菊花不见了,魏嬿婉一定会加派人手。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海兰主子那边……”

“海兰比我明白。”如懿放下茶杯,“她把底稿给了我,又把玉佩给了赵民,剩下的就看永璘那边了。”

天亮之后,如懿让容珮去打听消息。

容珮回来禀报说,陈菊花被人发现绑在愉太妃寝殿的椅子上,炩太后震怒,把当晚值守的侍卫全部撤换了,还在海兰寝殿外加了三道岗。

如懿想再靠近海兰,几乎不可能了。

“不过,”容珮压低声音,“十七爷永璘今早递了牌子进宫,说是给太后请安。太后没见,让他在外头候着。”

如懿心里一动。永璘主动进宫,说明他也得到了消息。赵民昨晚在西角门等了一夜没等到人,肯定把情况告诉了永璘。

那天下午,永璘果然来了冷宫偏殿。

他是嘉庆帝的幼弟,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眉眼间有几分乾隆年轻时的影子。

他进了偏殿给如懿行了礼,坐下来就直奔主题。

“皇额娘,凌大人的东西在我那儿放了快二十年了。”永璘说,“愉太妃当年交给我的时候只说凌大人托我保管,日后若有人拿着玉佩来找我,就把东西交出去。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如懿从袖中取出玉佩放在桌上。

永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信纸,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

和如懿拿到的底稿一模一样,只是这一份更加完整,末尾多了凌云彻写的一段话。

如懿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凌云彻的字迹写着:臣凌云彻冒死呈上,魏氏毒害皇嗣、构陷继后,罪证确凿。

臣自知难逃一死,唯愿此信能上达天听。

若如懿主子蒙冤得雪,臣死而无憾。

最后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是临终前匆忙添上的:告诉如懿,我不怪她。

告诉海兰,我不怪她。

如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把信纸叠好,问永璘:“你能见到皇上吗?”

永璘点头。“明日早朝后,我可以递牌子求见。”

“你把这个交给皇上。”如懿把凌云彻的信和自己手里的底稿一起推过去,“跟皇上说,这是先帝朝留下的旧案,牵涉皇嗣性命,请皇上圣裁。”

永璘接过信沉默了一会儿。“皇额娘,太后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如懿说,“所以你要快。”

永璘把信收进怀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如懿一眼。“皇额娘,愉太妃那边……”

“我会想办法。”如懿说。

永璘走后,如懿把容珮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

容珮听完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如懿没有去海兰寝殿。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她想起六十年前凌云彻被押赴刑场那天,也是这么亮的月亮。

她当时被关在冷宫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容珮半夜回来说事情办妥了。

如懿点了点头,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凌云彻的样子。

年轻时的他,被贬后的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笑着摆手让她回去的他。

天快亮的时候如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天牢门口,看见海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海兰走到她面前把信递给她,她伸手去接,信却忽然烧了起来,火苗蹿起来把海兰的脸照得通红。

如懿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容珮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主子,出事了。”容珮的声音在发抖,“愉太妃寝殿昨晚走水了。”

如懿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04

如懿赶到海兰寝殿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殿宇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宫人正在清理火场,从瓦砾堆里扒拉出几件烧得只剩铁架的器物。

如懿站在警戒线外被侍卫拦住。

她看见永璘站在废墟前正在跟一个太监说话。

永璘回头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皇额娘,您怎么来了?这里乱得很。”

“海兰呢?”如懿问。

永璘的脸色很难看。“抬出来两具尸首,都烧得认不出了。一具在寝殿里,一具在偏殿门口。太医说寝殿里那具应该是愉太妃。”

如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容珮赶紧扶住她。如懿站稳了盯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首看了半天,忽然问永璘:“赵民呢?”

永璘愣了一下。“赵民?那个送炭的?”

“昨晚火起的时候赵民在哪儿?”

永璘摇头说不知道。如懿转身对容珮说:“去找赵民。找到他让他来见我。”

容珮领命去了。

如懿没有离开火场,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宫人清理废墟。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寝殿的窗户是从外面被钉死的。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窗框上残留着几颗铁钉,钉头很新,没有生锈。

有人故意把海兰关在里面然后放火。

如懿攥紧了拳头。

她转身离开火场回到冷宫偏殿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坐在床边从枕套里取出凌云彻的底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到最后她忽然发现底稿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翻得太快没有注意到。

那行字写的是:臣查得魏氏与太监进忠勾结,在永琪药中下毒。进忠今尚在,居宫外白云观。

如懿的手猛地一抖。

进忠。

那个魏嬿婉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当年跟着魏嬿婉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乾隆晚年进忠被逐出宫去,没想到去了白云观。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他就是活证人。

她正在想这件事容珮回来了,身后跟着赵民。赵民的衣裳被烧破了好几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显然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主子。”赵民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昨晚火起之前愉太妃让我从暗道走了。她说她走不了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赵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信纸残角。如懿拿起来看,残角上只剩下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毒”

“皇嗣”

“嫁祸”六个字。

“这是那封信上撕下来的。”赵民说,“愉太妃说她当年烧信的时候故意留了这一角。她说留着这个将来好跟您对证。”

如懿把残角翻来覆去地看。

残角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海兰为什么要留这一角?

如果是为了将来对证,那说明海兰早就打算把真相告诉她,只是等了六十年才等到机会。

“赵民,凌云彻死的时候你在场吗?”如懿问。

赵民摇头。“凌大人被赐死那天我被调去御膳房当值,等我知道消息赶过去人已经被抬走了。后来我使了银子才把尸首领出来。”

“他留了什么话没有?”

赵民想了想。“抬尸首的老太监跟我说凌大人临去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他说他不怪海兰主子。”

如懿愣住了。不怪海兰?凌云彻知道海兰烧了信?他怎么会知道?

“那个老太监还说了什么?”

赵民回忆了一会儿。

“老太监说凌大人被赐死的前一夜有人去看过他。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那个人走的时候凌大人笑了。老太监说凌大人进天牢之后就没笑过,那是唯一一次。”

如懿的心沉了下去。

去看凌云彻的那个人一定是海兰。

海兰烧了信对凌云彻说了什么让凌云彻笑了?

凌云彻说不怪海兰,说明他知道海兰做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笑?

她越想越觉得这里面还有一层她不知道的事。

海兰昨晚说“我对不起凌云彻”,又说是她烧了信。

可如果凌云彻都知道而且不怪她,那海兰到底对不起凌云彻什么?

“主子。”容珮忽然开口,“有件事奴婢一直没跟您说。”

如懿抬头看她。

“乾隆二十四年凌大人被赐死之前,奴婢在海兰主子身边伺候过一阵子。”容珮的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海兰主子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有一次奴婢给她送茶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她说的是,我做不到。”

如懿问:“什么做不到?”

容珮摇头。“奴婢不知道。第二天海兰主子就把奴婢调走了,说是不用再伺候了。”

屋里安静下来。

如懿把那截残角、凌云彻的底稿、海兰说的“找永璘”三个字,还有容珮听到的那句“我做不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

拼来拼去总觉得中间缺了一块。

“赵民,”如懿说,“你去一趟白云观找一个叫进忠的老太监。他当年是魏嬿婉的心腹,现在还在不在,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赵民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如懿把残角收进袖中走到窗前。

窗外海兰寝殿方向的烟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海兰昨晚说“那封信我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可凌云彻的底稿和永璘手里的第三份信内容是一样的。

海兰背的会不会是信以外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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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如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乾隆二十四年的天牢门口。

牢门又矮又窄,铁栏杆上全是锈。

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底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

牢房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墙壁上渗着水珠。

凌云彻坐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背靠着墙,双腿伸得直直的。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全是胡茬。

身上的囚衣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

“你来了。”他说。

如懿蹲在牢门外,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哭。”凌云彻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他把东西从栏杆缝里递出来,如懿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人从后面一把夺走了。

她回头看见海兰站在她身后。海兰的脸色苍白,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海兰?”如懿叫她。

海兰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牢房里的凌云彻。凌云彻也看着海兰,眼神里有一种如懿看不懂的东西。

“你走吧。”海兰对如懿说,“我来跟他说。”

如懿站在原地没动。海兰提高了声音:“走啊!”

如懿往后退了两步退进黑暗里。她看见海兰蹲在牢门前把那封信举到凌云彻面前。凌云彻看着海兰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如懿听不清。

然后海兰站起来把信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凌云彻在牢房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如懿听清了。他说的是:“告诉她,我不怪她。”

海兰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懿跟在海兰后面出了天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

海兰走到天牢后面的巷子里从袖中掏出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把信的一角凑上去。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海兰的脸。

如懿看见她在哭,嘴唇在发抖。

信纸烧到一半的时候海兰忽然把火扑灭了,撕下烧焦的一角揣进怀里,把剩下的信纸重新点着,看着它烧成灰烬。

如懿站在暗处浑身发冷。她想冲出去质问海兰,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她看见海兰把灰烬用脚碾碎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天牢的方向。

海兰又进了天牢。如懿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到凌云彻的牢房前蹲下来。凌云彻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她不肯见你。”海兰说。

那丝亮光灭了。凌云彻低下头肩膀塌下去。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好。”他说,“好。”

海兰把玉佩从栏杆缝里塞进去放在凌云彻手边。“这个你留着。”

凌云彻没有拿玉佩,而是抬起手握住了海兰的手腕。如懿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话。海兰的身体僵住了,猛地抽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海兰的声音在抖,“你说什么?”

凌云彻没有再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海兰在天牢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如懿追出去外面下起了雨。海兰跪在天牢后面的巷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雨越下越大把地上的灰烬冲得干干净净。

梦到这里如懿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容珮被她的动静惊醒赶紧过来点灯。

“主子,您怎么了?”

如懿坐起来手捂着胸口。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想起海兰昨晚说的话:“那封信我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她背下来的不是信。

如懿忽然明白了。

海兰背下来的是凌云彻在天牢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海兰听了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凌云彻对海兰说了什么让海兰六十年都放不下?

“容珮,”如懿的声音有些哑,“海兰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容珮愣了一下。“愉太妃?她不是跟皇上……”

“我说的是入宫之前。”如懿打断她,“乾隆初年海兰刚入宝亲王府的时候,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容珮想了很久。

“奴婢记得愉太妃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跟奴婢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奴婢问她是谁,她就睡着了。第二天问她,她说不记得了。”

如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凌云彻握着海兰手腕的样子,海兰跑出去的样子,还有海兰跪在雨里的样子。

她想起海兰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凌云彻。”海兰对不起凌云彻的不是烧了那封信。

那封信如懿已经看到了,里面写的是魏嬿婉的罪证,凌云彻早就知道海兰可能不敢交出去,所以留了备份。

海兰对不起凌云彻的是另外一件事。

天快亮的时候容珮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主子,赵民回来了。他在白云观找到了进忠,可是……”

“可是什么?”

“进忠死了。昨晚死的。赵民去的时候人刚咽气。观里的道士说昨晚有人来过跟进忠说了几句话人就不行了。”

如懿的心一沉。“谁来过?”

“道士没看清脸,只说是个老妇人,穿着灰斗篷拄着一根拐杖。”容珮的声音在发抖,“主子,您说会不会是……”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海兰寝殿方向的烟已经散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魏嬿婉动手了。

进忠一死,最后一个活证人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回头问容珮:“海兰寝殿抬出来的那两具尸首现在在哪儿?”

容珮一愣。“应该,在宫外的义庄。”

“去查。”如懿的声音很急,“查清楚那两具尸首到底是谁。海兰身边除了陈菊花还有谁伺候?”

容珮的脸色变了。“还有两个小宫女,一个叫翠屏一个叫翠环。是一对双生姐妹,今年才十五。”

如懿的心沉到了谷底。两具尸首,一个海兰,一个小宫女。那另一个小宫女呢?

“去找。”如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容珮转身跑了出去。如懿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她攥着袖中那截烧焦的残角,手指捏得发白。海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6

海兰没有死。

赵民从义庄偷出来的尸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宫女穿着海兰的衣裳。

真正的海兰被赵民从暗道救出火场后一直藏在宫外一处民宅里。

翠屏和翠环两姐妹一个在火场里被烟呛死,另一个被赵民提前带走了。

如懿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容珮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三条胡同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从里面打开,赵民探出头来把她们让进去。

民宅不大,三间正房,院子里堆着柴火。海兰躺在东屋的炕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她的脸瘦得脱了形,但看见如懿进来,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傻。”如懿坐到炕边握住海兰的手。

海兰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魏嬿婉以为我死了就没再追。她那个人疑心重,但只疑活人不疑死人。”

如懿把赵民找到进忠、进忠却已经死了的事说了。海兰听完沉默了很久。“进忠死了魏嬿婉就高枕无忧了。当年经手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还有一个。”如懿说。

海兰看着她。

“你。”如懿说,“你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你知道凌云彻查到了什么。你就是活证人。”

海兰摇头。“我算什么证人。我说的话皇上会信吗?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太妃说的话能比得上太后?”

“那就找永璘。”如懿说,“凌云彻留了第三份信给他。加上你手里的玉佩,加上我手里的底稿,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铁证。”

海兰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泪。“如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那封信,凌云彻写给皇上的那封。”海兰的声音很轻,“我当年烧的不是那封。”

如懿的手一紧。

“我烧的是凌云彻写给你的信。”海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皇上揭发魏嬿婉。一封给你,是他自己的心里话。他把给皇上的那封给了赵民,把给你的那封给了我。”

如懿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烧了写给你的那封。”海兰说,“给皇上的那封赵民一直留着。后来交给了永璘。”

如懿盯着海兰看了很久。“你为什么烧给我的那封?”

海兰没有回答。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看着如懿的眼睛。

“凌云彻在天牢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海兰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他说他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如懿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烧信不是因为怕你受牵连。”海兰说,“是因为我嫉妒。我嫉妒你。凌云彻到死都念着你,可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我站在天牢里手里拿着他写给你的信,我心里想的是,凭什么。”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但声音一直很稳。“我把信烧了回去跟他说你不肯见他。他笑了一下说好。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海兰,你也不容易。”

如懿愣住了。

“就这一句。”海兰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没有骂我没有怪我,他说我不容易。我做了那种事他跟我说我不容易。”

如懿攥着海兰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回去把信灰扫了在雨里站了一夜。”海兰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永琪对得起你,唯独对不起凌云彻。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对不起他。”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如懿坐在炕边手里攥着海兰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咯吱响。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如懿问。

海兰睁开眼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想。”

海兰吸了口气开始背。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如懿,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乾隆二十四年三月魏嬿婉让进忠在永琪的药里加了朱砂。我亲眼看见进忠把药包交给太医院的小太监。那天晚上永琪喝了药第二天就不行了。魏嬿婉事后把药方改了把朱砂的量减了又让人在你的宫里搜出一包朱砂。皇上信了。我查了三个月找到了那个小太监。他叫福安,现在还在宫里,在御膳房当差。”

海兰背完喘了好一会儿。

如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永琪死的那天乾隆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毒妇把她打入冷宫。

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连辩解都不知道从何辩起。

“福安。”如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海兰点头。

“凌云彻查到了写在信里。他让我转交给你,让你拿着信去找福安,福安会作证。可我烧了信也没去找福安。我怕。我怕翻出这件事会连累到你。我怕魏嬿婉再对你下手。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所以你瞒了六十年。”如懿说。

“我瞒了六十年。”海兰重复了一遍,“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凌云彻。他站在天牢里笑着跟我说海兰你也不容易。我醒来就睡不着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到魏嬿婉死了等到皇上驾崩了等到新帝登基了。等到你安全了。可你一直不安全。魏嬿婉一直活着。我就一直等。等到我自己也要死了。”

她看着如懿眼睛里的泪干了只剩下浑浊的瞳孔。“如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凌云彻。我这一辈子活该下地狱。”

如懿没有接话。

她把海兰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海兰躺在炕上瘦小的身子陷在被子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你歇着。”如懿说,“剩下的交给我。”

她推开门走出去容珮跟在她身后。院子里赵民正在劈柴。如懿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福安,你知道这个人吗?”

赵民放下斧子想了想。“福安?御膳房那个福安?他还在宫里。我上个月还见过他。”

如懿点了点头。“想办法找到他。别让魏嬿婉的人先找到。”

赵民应了一声拿起斧子继续劈柴。

如懿走出院门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她攥紧袖中那截残角迈步往宫城的方向走。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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