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寄了八箱礼物回家,忘挂电话,听见我爹骂:生女儿就是赔钱货

我叫周小云,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当部门经理。老家在豫东周楼村,爹叫周德柱,六十三岁,种了一辈子地。娘叫刘桂兰,六十岁,喂了一辈子鸡。我还有个弟弟,叫周小伟,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开出租车。我十八岁离开家,去省城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结婚,买房,生孩子,一晃十六年。十六年里,我每年回去一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每次回去,大包小包,给爹买酒,给娘买衣裳,给弟媳妇买化妆品,给侄子买玩具。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到了家,一件一件往外搬,爹站在院子里看着,不说话。娘说,你又花钱。我说,没花多少。她说,你挣得也不容易。我说,比你们容易。

今年中秋,我回不去,公司忙,走不开。我给家里寄了八箱东西。两箱月饼,省城老字号的,一箱蛋黄莲蓉,一箱五仁叉烧。两箱水果,一箱猕猴桃,一箱石榴,都是软的,爹牙口不好,能吃。一箱酒,给爹买的,两瓶茅台镇,不贵,一瓶三百多。一箱补品,给娘买的,阿胶糕,红枣,枸杞。一箱零食,给侄子的,巧克力,饼干,糖果。一箱日用品,洗衣液,洗发水,牙膏,毛巾。八箱,找了快递,花了四百多运费。寄出去那天,我给娘打了电话。我说,娘,我寄了八箱东西,这两天到。她说,你寄那么多干啥。我说,过中秋。她说,你人回来就行。我说,回不去。她说,那你寄东西。我说,嗯。她说,你爹念叨你。我说,他念叨我啥。她说,念叨你不回来。我说,明年回。她说,你每年都说明年。我说,今年真忙。她说,忙好,忙挣钱。我说,嗯。

三天后,快递到了。娘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了,八箱,搬了半天。我说,都收到了。她说,收到了。我说,爹呢。她说,在院子里坐着。我说,他高兴不。她说,高兴。我说,他咋说的。她说,他说你乱花钱。我说,没乱花。她说,你爹嘴硬,心里高兴。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面条。她说,你咋老吃面条。我说,省事。她说,你忙吧。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我想,老家的月亮,应该又圆又亮。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想给娘再打个电话。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想,她可能睡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娘打来的。我接起来,说,娘。她说,小云,你打电话了。我说,嗯。她说,我洗澡呢,没听见。我说,没事。她说,你咋还没睡。我说,刚洗完澡。她说,你明天上班。我说,嗯。她说,那你睡吧。我说,行。她说,小云。我说,嗯。她说,你寄那个阿胶糕,我吃了,好吃。我说,好吃我再给你买。她说,别买了,贵。我说,不贵。她说,你挣钱不容易。我说,比你们容易。她说,你爹睡了。我说,那你也睡吧。她说,行。她说,小云。我说,嗯。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我说,我好好的。她说,那挂了。我说,挂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我没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我又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我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翻到娘发的,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八箱东西堆在堂屋里,配文写着:闺女寄的,太多了。我点了个赞,往下翻。翻到弟弟发的,他发了一张自拍,坐在出租车里,配文写着:中秋不歇,挣钱。我点了个赞,往下翻。翻到爹的,他平时不发朋友圈,这回发了一条,写着:养闺女有啥用,过节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愣了一下。我想,他这是说我。我往下翻,看见下面有人评论,是我二叔,写着:闺女寄东西了。爹回:寄东西管啥用,又不是儿子。二叔回:都一样。爹回:一样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抖。我想起我寄的那八箱东西,想起我花了四千多块钱,想起我搬上搬下累得腰疼,想起我给他买的那两瓶酒,一瓶三百多。他喝了,说乱花钱。他发朋友圈,说养闺女有啥用。他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这话他没在朋友圈里写,可我听见了。他打电话的时候,跟二叔说的。他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养大了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过节连个面都见不着。他说,你看人家老李家,儿子在县城,过节开车回来,拉一车东西。他说,你看咱家,闺女在省城,寄八箱东西,人回不来。他说,寄东西管啥用,东西能说话吗。他说,我白养她十六年。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眼泪往下淌。我十六岁离开家,去省城念书。念了四年大学,花了家里两万块钱。那两万,是我爹卖粮食攒的。我毕业以后,留在了省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刚开始一个月五百,后来一千,后来两千。我寄了十六年。我弟结婚,我出了三万。我弟买房,我出了五万。我爹生病住院,我出了两万。我娘做手术,我出了一万。我每年回去两趟,每次都大包小包。我给家里盖了新房,花了八万。我给爹买了养老保险,一次性交了六万。我算过,十六年,我给家里花了不下三十万。我爹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我爹说,养我有啥用。我爹说,东西能说话吗。

我没打电话回去。我没问他。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爹对我很好。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卖了家里的猪,给我凑学费。他送我去县城坐车,站在车站门口,说,小云,你好好念,别回来。我说,我念好了回来。他说,别回来,回来干啥。我说,回来孝顺你。他说,你孝顺我啥,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我上了车,他从车窗里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零的,一块的,五块的,皱巴巴的。他说,你拿着,别省。我说,爹。他说,走吧。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儿,瘦瘦的,矮矮的,手插在兜里。我哭了。我想,我以后要挣好多钱,给他花。我挣了。我给他花了。他说,我是赔钱货。

第二天,我没给我爹打电话。我给我娘打了。我说,娘,我爹昨天发朋友圈了。她说,他发啥了。我说,他说养闺女没用。她停了一下。她说,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她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娘。她说,你爹嘴不好。我说,他不是嘴不好。她说,他就是嘴不好。我说,他说的那些话,二叔都听见了。她说,你二叔跟我说了。我说,二叔咋说的。她说,你二叔骂他了。我说,骂他啥。她说,骂他不知好歹。我说,娘。她说,小云,你别跟你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他一般见识。她说,那你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她说,你声音都变了。我说,我感冒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她说,小云,你爹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他是啥意思。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看不进去。我打开手机,翻到我爹的朋友圈。那条还在,底下评论多了几条。我表姐评论:舅,你这话不对,小云多孝顺。我爹回:孝顺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表姐回:她忙。我爹回:忙啥,忙挣钱。表姐回:挣钱不也是为了家。我爹回:为了家?她那个家,在省城,不在周楼。我表姐没再回。我看着我爹那句话,眼泪又下来了。我那个家,在省城。可我那个家,不是他家。我那个家,是我跟我老公,我闺女,三个人。他那个家,在周楼,是我爹我娘我弟。我嫁出去了,我就不是他家的人了。我寄东西,他收着。我寄钱,他花着。可我人回不去,我就成了赔钱货。

晚上回家,我跟老公说了。老公叫赵志刚,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他听了,说,你别理他。我说,我理了。他说,你理他干啥。我说,他是我爹。他说,他说话那么难听。我说,他老了。他说,老了就能乱说。我说,他没乱说,他说的是实话。他说,啥实话。我说,我嫁出来了,我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说,你不是别人家的,你是我家的。我说,你家不是他家。他说,那你也不能两头都是家。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你还难受。我说,我难受是因为他说的对。他说,对啥。我说,我一年回去两趟,待两天就走。我弟天天在他跟前,他天天能看见。他生病了,我弟送他去医院。他缺啥了,我弟给他买。我只会寄东西,寄钱。东西能说话吗,钱能说话吗。他说,那你回去。我说,我回去干啥,我回去没工作。他说,那你就别难受。我说,我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翻来覆去,想我爹,想我娘,想我弟,想周楼村。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我想起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去车站。我想起我结婚那天,他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我想起我生孩子,他跟我娘来省城看我,住了三天,说住不惯,走了。我想起我每次回去,他站在院子里,不说话,就看着我。我以为他不想我。我以为他不在乎。可他在朋友圈里说,养闺女有啥用。他说的不是“闺女有啥用”。他说的是“养闺女有啥用”。他在乎。他在乎我回不去。他在乎我嫁出去了。他在乎他白养了我十六年。他在乎他老了,闺女不在跟前。他在乎,可他不说。他不跟我说,他跟二叔说。他跟朋友圈说。他跟我表姐说。他跟全世界说,就是不对我说。他嘴硬。他嘴硬了一辈子。他嘴硬到闺女听见了,他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我说,小伟。他说,姐。我说,爹昨天发朋友圈了。他说,我看见了。我说,你咋不跟我说。他说,说啥,他老糊涂了。我说,他没糊涂。他说,姐,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你声音都变了。我说,我感冒了。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他说,姐,爹就是嘴不好。我说,他嘴不好了一辈子。他说,他对你其实挺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卖猪,卖了八百块。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结婚那年,他偷偷哭了一晚上。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不让我跟你说。我说,你咋不早说。他说,他不让。我说,小伟。他说,姐。我说,你替我回去看看他。他说,我天天回去。我说,你替我给他买瓶酒。他说,他不喝你买的酒。我说,他喝。他说,他喝了,说乱花钱。我说,你别说我买的。他说,那我说谁买的。我说,你说你买的。他说,他信吗。我说,你试试。

我弟试了。他买了一瓶酒,回去跟我爹说,爹,我给你买的。我爹说,你买的。我弟说,嗯。我爹说,你舍得。我弟说,舍得。我爹说,多少钱。我弟说,一百多。我爹说,你乱花钱。我弟说,没乱花。我爹说,你姐给你钱了。我弟说,没有。我爹说,你姐给你的,你说是你买的。我弟说,真不是。我爹说,你姐让你买的。我弟说,爹。我爹说,你姐是不是看见我朋友圈了。我弟不说话了。我爹说,她看见了。我弟说,看见了。我爹说,她说啥了。我弟说,她没说啥。我爹说,她肯定说啥了。我弟说,她说,让你别生气。我爹说,我没生气。我弟说,你还没生气。我爹说,我生啥气。我弟说,你发朋友圈。我爹说,我发着玩的。我弟说,你发着玩,二叔都看见了。我爹说,看见就看见。我弟说,姐也看见了。我爹说,看见就看见。我弟说,爹。我爹说,你别说了。我弟不说了。他坐在院子里,跟我爹喝酒。我爹喝了一杯,说,你姐寄那八箱东西,我搬了半天。我弟说,嗯。我爹说,那个阿胶糕,你娘吃了,说好吃。我弟说,嗯。我爹说,那个酒,我喝了,好喝。我弟说,嗯。我爹说,你姐有钱。我弟说,她挣的。我爹说,她挣的也是她挣的。我弟说,她给你花。我爹说,她给我花,可她人回不来。我弟说,她忙。我爹说,忙啥。我弟说,忙工作。我爹说,工作比我重要。我弟说,都重要。我爹说,那你呢。我弟说,我也忙。我爹说,你天天回来。我弟说,我离得近。我爹说,你姐离得远。我弟说,远也能回来。我爹说,她回来待两天就走。我弟说,她那边有家。我爹说,她那边有家。我弟说,爹。我爹说,我知道了。他喝了一杯,站起来,进了屋。我弟坐在院子里,给我发了条微信。他说,姐,爹喝多了。我说,他说啥了。他说,他说你寄的东西好。我说,还有呢。他说,他说你人回不来。我说,还有呢。他说,他说他想你。我说,他说的。他说,他说的。我说,你骗我。他说,没骗。我说,那他咋不跟我说。他说,他嘴硬。我说,他嘴硬了一辈子。他说,姐,你回来一趟吧。我说,我回不去。他说,你请个假。我说,我请不了。他说,那你过年回来。我说,行。他说,你保证。我说,保证。他说,那我跟爹说。我说,你别跟他说。他说,为啥。我说,你说了,他又嘴硬。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我老公过来,说,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哭了。我说,没哭。他说,你骗人。我说,风大。他说,屋里没风。我说,那我感冒了。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我今年中秋没回去。我寄了八箱东西。我听见我爹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我哭了。可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意思是,他想我。他想我回去。他想我天天在他跟前。他想我像小伟一样,天天能看见。他嘴硬了一辈子,他不会说。他只会发朋友圈。他只会跟二叔说。他只会跟我表姐说。他跟全世界说,就是不对我说。他不对我说,我也知道。我是他闺女。我十八岁离开家,他送我去车站。他说,别回来。我说,我回来孝顺你。他说,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我过了。我过好了。可我没回去。他没怪我。他嘴硬。他嘴硬了一辈子。他嘴硬到他闺女听见了,他都不知道。他以为我没听见。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也嘴硬。我也不说。我也不回去。我也跟他一样,嘴硬。嘴硬到过年。过年我就回去。回去我也不说。我也不说我想他。我也不说我对不起他。我也不说我不是赔钱货。我就回去。回去吃他做的饭。回去给他买酒。回去坐在院子里,听他跟我娘说话。回去待几天。几天以后,我又走了。他又嘴硬。他又发朋友圈。他又跟二叔说。我又听见。我又哭。哭完了,我又寄东西。寄完了,我又不回去。不回去,我又嘴硬。嘴硬了一辈子。一辈子就这么过。过完了,就完了。完了以后,我墓碑上写周小云。他墓碑上写周德柱。中间隔着十六年。十六年里,我寄了八箱东西。他说了生女儿就是赔钱货。我听说了。我哭了。哭完了,我还是他闺女。他嘴硬。我嘴硬。我们都嘴硬。嘴硬到死。死了以后,就不硬了。不硬了,就好了。好了,就下辈子。下辈子,我不做他闺女了。我做他儿子。天天在他跟前。他就不嘴硬了。他就不发朋友圈了。他就不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了。他就不说养闺女有啥用了。他就不说东西能说话吗了。他就不说了。他就不说了。他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