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天,包厢里热气腾腾,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正给公公盛汤,门一开,徐俊宇进来了,胳膊上挂着傅美琪。
满桌亲戚都看过来。
我还没开口,傅美琪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
婆婆捂嘴,亲戚们低头。
公公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盯着徐俊宇看了几秒,突然掏出手机,手指戳着屏幕,又指向门口:“儿媳你坐下,这事我来办。”那一刻,我不知道他手机里藏着什么,只知道这顿饭,没人能好好吃了。
01
公公七十三岁生日定在腊月十八。
婆婆何春香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念叨,说老头子这辈子好面子,七十三是个坎,得办得体面。
我嘴上应着,手里翻着酒店菜单。
徐俊宇坐在客厅那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倒是看看菜单。”我说。
“你定就行。”他连眼皮都没掀。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菜单合上。
这几年他越来越这样,回家就窝在沙发里,手机跟长在手上似的。
问他一句,答半句。
再问,他就嫌烦,起身去阳台抽烟。
我四十二了,嫁进徐家十八年。外人看我命好,住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公婆体面,丈夫是公司副总。可日子这东西,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他车里拿他落下的充电器。
副驾储物箱半开着,我顺手一拉,里头掉出一张发票。
珠宝店的,金额八万六。
日期是上周三。
收款人一栏,写着傅美琪。
我蹲在车边看了那张发票很久。风从车库门缝灌进来,吹得纸片一角翘起来。八万六,差不多是我妈半年的透析费。
我妈叶玉芳肾病好几年了,每月要去医院三趟。
费用一直挂在徐俊宇公司的医保名额上,走的是关联亲属。
这事我跟徐俊宇提过,他当时摆摆手说没事,用就用吧。
可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眼神就有点飘。
我把发票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内兜。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走。进门徐俊宇还在沙发上,我问他:“傅美琪是谁?”
他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头也没抬:“公司新来的销售,怎么了?”
“你给她买了八万六的珠宝?”
他这才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你翻我东西?”
“发票掉出来的。”
“客户礼品,你别瞎想。”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公司的事你少管。”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把他那件外套口袋全翻了一遍。
又找到两张刷卡单,一张五万三,一张两万八。
加起来十六万七。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得那些单据上的数字格外刺眼。十六万七,够我妈透析两年多。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了。
02
过了三天,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你老公早就不爱你了,识相点自己走。
短信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徐俊宇和个年轻女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家西餐厅。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涂得猩红,下巴尖尖的,正对着镜头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徐俊宇也笑着,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我没回短信。
把照片存下来,又翻出之前拍的发票和刷卡单,一起转到一个旧手机里。
那个旧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屏幕有道裂纹,但还能用。
我把东西存好,藏到娘家衣柜顶上一个旧鞋盒里。
我妈那天刚从医院回来,脸色蜡黄,靠在床头喘气。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婆婆电话。她声音挺高兴,说酒店订好了,腊月十八中午,鸿宾楼二楼包厢。又叮嘱我那天穿好看点,别给徐家丢人。
“俊宇那边你盯着点,他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看他朋友圈发的照片,脸都尖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自家窗户。客厅灯亮着,徐俊宇今天倒是回来得早。
进门看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转身去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下周就转”
“你放心”
“别催”。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录了大概两分钟,里面声音停了。门一开,徐俊宇差点撞上我。
“你站这儿干嘛?”
“准备做饭,问你吃啥。”
“随便。”他绕开我,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又窝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翻了家里的存单夹。一张十万的定期不见了。那是去年我妈拆迁款下来后,我留出来给她备用的。存单夹里空了一格,像缺了颗牙。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柜员查了半天,告诉我那张存单上个月被支取了,签字人是徐俊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暖风吹得脸发干。柜员问我还要查什么,我说不用了,谢谢。出门的时候,我把那张支取凭证拍了照。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公司。徐俊宇不在,前台说他和傅经理出去见客户了。我走到财务室门口,门半开着,冯玉华正对着一堆报表皱眉头。
冯玉华四十八岁,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是公公以前老下属的女儿。平时话不多,但看人很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碧萱?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俊宇。”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报表。我扫了一眼她桌上,有一张对账单,上面几个数字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待查”。
“最近公司账目有问题?”我随口问。
冯玉华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往走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碧萱,有些事你回去问问徐叔吧。”
徐叔就是我公公徐德福。她说完就低头干活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那天回家,我路过公公住的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公公的书房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翻什么东西。我最终没上去。
03
腊月初八,公公打电话让我去他那儿帮忙整理旧文件。
我到他家的时候,婆婆出去打牌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书房里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全是发黄的厂里文件。
“这些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公公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杯,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我蹲在地上翻文件,公公突然问了一句:“俊宇最近忙什么呢?”
“公司的事吧,我也不太清楚。”
“他回家吃饭吗?”
“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公公没再问,低头喝了口茶。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我前两天去公司转了一圈,冯玉华给我看了几笔账。”
我手上动作停了。公公继续说:“去年有一笔八十万的款子,说是付供应商,可供应商那边说没收到。”
我抬起头看他。公公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关节处泛着黄白。
“爸,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他打断我,“你把家里的房产证和存单收好,别让俊宇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公公摆摆手:“你先别问。腊月十八那天,亲戚都来,有些事该有个了断。”
我蹲在纸箱旁边,看着公公的侧脸。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还很亮。
我突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站在厂门口跟人说话,腰板挺得笔直。
那时候他还没退休,走路带风。
从公公家出来,我给徐俊宇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吵吵嚷嚷的。
“你在哪?”
“应酬。”他声音含糊,旁边有女人笑了一声。
“房产证放哪了?”
“你问这个干嘛?”
“爸让我收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明天拿回来。”
第二天他没拿回来。
第三天也没拿。
第四天我问他,他不耐烦地说忘了。
第五天他回家,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最后把电视柜底下那个文件袋翻出来,拿了房产证就要走。
“你拿房产证干什么?”
“公司周转,做个抵押。”
我挡在门口:“这房子是爸的名字。”
“爸的迟早是我的。”
“爸没说过给你。”
他瞪着我,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好。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水味,甜腻腻的,跟我用的不一样。
“董碧萱,你别挡道。”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房产证放下。”
“我不放呢?”
“那我现在就给爸打电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文件袋往鞋柜上一摔,转身走了。门摔得整面墙都在震。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楼下汽车引擎声消失。
那天晚上我给公公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睡吧。”
04
腊月十七,家宴前一天。
傅美琪把电话打到了家里座机上。我接起来,她声音甜甜的:“喂,董姐吗?”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明天家宴我也去,徐哥让我去的。”她笑了一声,“董姐,你穿好看点啊,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把电话挂了。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按了两下才卡进底座。
婆婆正好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推销电话。
她哦了一声,换鞋的时候又念叨:“明天你穿那件红的,喜庆。别跟俊宇板着脸,亲戚都在呢。”
“妈,徐俊宇外面有人了。”
婆婆换鞋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腰,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你说什么?”
“他外面有人了,明天要带过来。”
婆婆脸上那点笑一点点垮下去。她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不会的,你别瞎想。俊宇不是那种人。”
“妈。”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她拎着包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说透析费已经交了,让我别操心。
她声音听着比前几天精神些,说隔壁床的老太太夸她女儿孝顺。
我嗯嗯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碧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妈。明天公公生日,我忙。”
“那你忙。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地上择菜。韭菜一根一根理,黄叶掐掉,根上的泥搓干净。手上做着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天怎么办。
晚上徐俊宇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明天中午十一点,鸿宾楼。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打开衣柜,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选了件深灰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大衣。婆婆在客厅喊:“红的呢?”
“不穿了。”
“你这孩子……”
我没应声,把旧手机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文件。那个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灯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第二天早上九点,公公给我打了个电话。
“碧萱,东西都带好了?”
“带好了,爸。”
“好。”他停了一下,“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坐稳了。”
十点半,我到了鸿宾楼。
包厢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大伯、二姑、堂弟两口子。
婆婆穿了大红的唐装,满场张罗。
公公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跟旁边的大伯说着话,神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十一点过了十分,徐俊宇还没到。婆婆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
十一点一刻,门开了。
徐俊宇进来了。旁边跟着傅美琪。
她穿着一件白色貂皮短外套,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手上挎着个亮闪闪的包。
满桌人齐刷刷看过去。
大伯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姑张着嘴忘了合上。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下,攥着旧手机。
傅美琪走到我面前,笑了笑,然后抬起手。那一下又脆又响,我左脸瞬间烧起来。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钻进去了。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婆婆捂住嘴,亲戚们低下头,没人吭声。徐俊宇站在傅美琪身后,眼睛看着别处。
公公慢慢站起来。
他脸色一点点变白,先是脸颊,然后是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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