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了飞机,打了辆出租车往农场赶。
路上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又发了消息,也石沉大海。
三个月没回来了,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拱。
给刘晓悦带了一条丝巾,给谢初夏买了一个按摩仪,给唐钰彤捎了一盒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都是些小东西,但也是一份心意。
母亲这次病得凶险,我守了大半个月才算稳住。
临走前她还拉着我的手,说你在外面好好过,妈没事。
出租车拐上通往农场的那条碎石路,树木越走越密。
远远地,能看到农场的铁栅栏门了。
我让司机停了车,提着大包小包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推开栅栏往里走,我愣住了。
门口停着三台挖掘机,黄漆铁臂,一看就是新买的。旁边堆着一排水泥管材,还有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人正蹲在树下抽烟喝水。
他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只听懂了几个词。
“薛老板……转让……新的主人。”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袋子。
一个穿工装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你是薛家的人吗?这边的文件已经签完了啊?前几天薛小姐才过来交接完毕,你们怎么还来?”
他后面又补了一句,说得很快。
“农场的防风林开了,准备改成温室种植区。”
我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手中提着的丝巾和按摩仪,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他看我脸色不对,往后退了一步。
远处,有人从那栋白色的木头房子走了出来,穿着碎花裙,脚上是一双我去年买的布鞋。那个背影,是谢初夏。
她手里托着一杯茶,正笑着递给旁边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我,她手里夹着文件,正指着挖掘机方向说着什么。
旁边的唐钰彤连连点头。
刘晓悦的声音也从屋里传出来:“合同我放桌上了,薛姐你到时候再看一眼。”
薛姐。谁?
我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院子走去,脚下的声响惊动了她们。
谢初夏第一个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凝固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刘晓悦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唐钰彤猛地转身,脸上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表情。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住了。只有挖掘机“突突突”的声响,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站在离她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一个都不落下。
好半天,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刘晓悦嘴张了张,没出声。
谢初夏低下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一直在抖。
唐钰彤倒是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哥,你回来了。”
我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薛玉珍。我亲妹妹。
她穿着一件深灰外套,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薛玉珍没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先进屋说吧。”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脚下那三包礼物还散在地上。三个月前,我在同样的位置,跟刘晓悦她们交代了农场的所有事情,带着满心不安回了国。
那时候她们怎么说的?
“你安心回去,农场的事我们看着办。”
“你妈要紧,这边你别操心。”
“到了给我们打个电话。”
现在想想,我在国内守着母亲的病床时,她们在这边早就谋划好了。
屋里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我看不太懂上面那层层叠叠的英文,但有一张中文的授权书十分醒目。薛玉珍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签在上面。
“你签的?”我转过头看着妹妹,嗓门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这是什么授权书?你把农场卖了?凭什么?”
刘晓悦终于开口了:“志强,你先别急,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怎么不急?”我一下把文件拍在了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我薛志强在澳洲打拼了十五年,从零开始,攒下这片农场,你们趁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把我的产业给卖了?你们还是人吗?”
谢初夏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不是的,你听我们解释。”
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唐钰彤在后面喊。
“我他妈找地方喝酒。”
02
镇上的那家小酒馆还是老样子。
木头吧台被手掌磨得发亮,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播着本地新闻,我听不进去。
老杰克坐在我旁边,这位白人邻居年近七十,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见我进来就一直打量我。
“我以为你去中国了,”他说,“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母亲去世了。”
“节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薛,你那几个女人,这阵子可没少忙活。”
我抬起眼睛看他。
“她们跑了三趟农业部,把农场的产权结构整个改了。”老杰克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慢慢说道,“好像是,你妹妹来了以后,联合她们办了一个什么合作经营组织。”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同情:“薛,你是一个好工人,但你可能不是一个好老板。”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我埋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流过嗓子,却烫得我胸口发疼。合作经营组织。产权结构。薛玉珍。刘晓悦。谢初夏。唐钰彤。
我离开三个月,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我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转眼之间就成了别人的东西。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没看到的。
刘晓悦跟着我十年,谢初夏也有八年了,唐钰彤年纪最小,但也有五年。
她们三个什么脾性我自认还是清楚的。
刘晓悦性子火爆,但心地不坏。谢初夏温顺,从不多话。唐钰彤天不怕地不怕,但她从来没在钱上算计过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老杰克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妹妹,是个厉害角色。”
我抬起头。他正用那双浑浊的蓝眼睛看着我,语气淡然。
“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家里的女人联合外人,趁你不在,把你卖了。”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开口,“我妹妹不是外人。”
老杰克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端着酒杯走了,留我一个坐在暗沉的角落里,眼前摊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我低头盯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了很久,还是摸出手机,拨了薛玉珍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哥,你在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问你,”我压着嗓子,“你是不是把农场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你先回来。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薛玉珍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妈走之前,交代我做一件事。她说,哥,你在澳洲过的那个日子,不是人过的。”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手机。
“妈说……你看着有老婆有产业,其实你心里没有根。她走之前,逼着我发誓,一定要把你从那个位置拽下来。她说,你要是站得太高了,就永远看不清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
“什么叫站得太高?我他妈就是一个种地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薛玉珍没有还嘴,只是叹了口气。
“哥,你回来看看吧。看了之后,你想打想骂,我都认了。”
03
我再回到农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几台挖掘机还在,工人收工了,静悄悄地停在暮色里。我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碎石路往里走,脚底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推开院子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谢初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我却摆了摆手。
“我先转转。”
我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走到屋后的那片防风林前。
那是十五年前我刚来这片农场时,一棵一棵亲手种下的桉树,用来遮挡风口。
如今大部分已经长得比碗口还粗了。
可此刻,有一半的树已经被挖掉了。树根朝天横在地上,切口裸露着,在黄昏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站在那棵最早种下的桉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着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晓悦在我旁边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批桉树生病了。根部感染了真菌,树心都空了。镇上的农业技术员来化验过,说不及时处理,风一大,整片林子都会倒。”
我没说话。
“你走以后,赶上过一场暴风,倒了七棵树,差一点砸到唐钰彤她住的那间屋子。”她的声音平淡,但字字清晰,“你要是还在那边种防风林,明年冬天整个农场都得吃土。”
我咬了咬牙:“你们就不能等我回来再处理?”
“等你回来,”刘晓悦转过头,夜色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你要是不同意怎么办?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意见?防风林你种了十五年,当宝贝一样护着,谁动你跟谁急。可它病了,你不认,我们也劝不动你。”
她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你妹妹今天没吃饭。她等了你好几个小时。”
我站在那棵倒下的桉树旁边,站了很久。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远处农舍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窗明几净。
树根那个巨大的坑洞,此刻像个沉默的伤口,横亘在我面前。我站在坑边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04
晚饭桌上,五个人围坐着,气氛压抑。
谢初夏做了几个家常菜,还特地蒸了一碗我妈以前常做的红烧肉。我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薛玉珍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
“哥,先吃饭吧。”
“你告诉我,妈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薛玉珍放下筷子。
“妈就让我发誓。说一定要办成这件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二十多岁出国,在外头摸爬滚打到四十好几,钱赚了一些,但她从来没见过你真正高兴的样子。”
我喉头动了动。
“她说你每次打视频电话回来,都坐在那台破拖拉机上,头发乱糟糟的,跟她炫耀说今年收成好。可妈看得出来,你眼睛里头空空的。”薛玉珍抬起眼看着我,“她说,强子这个孩子,从小就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后来你告诉她,你有三个伴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难过。她不想说她儿子在澳洲过得是这种日子,她知道你苦。”薛玉珍的声音低下去,“所以妈让我来。她跟我说,玉珍啊,你帮我把你哥拽一把。他要是还站在上头,就永远看不到下头的人。”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所以你们就趁我不在,把农场改了?”
“我们没有卖。”刘晓悦接过话,“产权还是你的,只是变更了管理结构。以后农场的重大决策不能再由你一个人拍板了。”
“谁的授权?”我皱眉。
薛玉珍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那个信封我认得,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用的牛皮纸信封。我记得在国内时,她交给我的时候,还叮嘱我“到了澳洲再打开”。
可我那时候被突如其来的悲痛冲昏了脑子,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拆开过那个信封。
薛玉珍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哥,这个是妈给你的。她说你看完就会明白了。”
我盯着那信封,手指有些发硬,拿了几次都没拿稳。
唐钰彤安静地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看看吧,”她说,“这是阿姨留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指尖颤抖着,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是我母亲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她文化程度不高,写的字有一些还是用简单的圆圈代替的。
我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读到最后,我的眼眶猛地红了,眼泪砸在那张信纸上,把墨迹洇开。
“强子,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护住你爸,也没能护住你。你在澳洲那些苦,妈都懂。妈知道你不爱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所以妈走了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玉珍捧到你跟前,让她替妈帮帮你。
农场是你的,没人会抢你的。但是强子,你得学会跟人搭伙过日子。
你种了一辈子防风林,这回能让别人帮你扛几棵树了。”
05
那顿晚饭,我到底没吃几口。
信纸被我叠了又叠,揣进了贴身的兜里。饭后,我独自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烟,火光照亮了我的脸。
夜风凉飕飕地穿过院子,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像那些我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日子一样,轻轻一晃就没有了。
唐钰彤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台阶上,跟我并排坐着。
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答应你妹妹吗?”
我没接话。
“因为我们都怕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从早忙到晚,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前年冬天你腰伤了,疼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照旧开着拖拉机去地里。去年有一次,你在仓库里清点种子,晕倒了一个多钟头,才发现是低血糖。”
烟在我指间烧着,灼到了皮肤,我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了。
“我们三个人谁想跟你在这地方耗一辈子?你可以说我唐钰彤心气高、不安分,可是薛志强,我跟你五年,没有空过一天手。我图什么?图你大男子主义?”她笑了一声,有些苦涩,“我是怕你哪天猝死在地里,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我还想辩驳两句,但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姨临终前给你妹妹打了电话,”唐钰彤说,“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在你爸走的时候陪你爸说上最后一句话。所以她不想重蹈覆辙。她让我们拉着你上岸,哪怕你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我垂下头,看着台阶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白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沉默了很久,我问了一句:“那些审批文件……镇上的部门怎么可能那么好签下来?”
“你妹妹是拿着你的授权书去的。”唐钰彤平静地开口,“你没签字,字是她请人仿的?不可能。阿姨病重之前,在国内已经委托律师做了一份远程签字的授权书。手续齐全,只要农场的三大经营人同意,就能变更管理结构。”
“远程签字?”
“你妹在电话里指导你签过一份东西,你记得吗?就是让你来农场之前,为方便她处理你妈住院报销的事,让你签了一个全权委托书。实际上那是一份国内和澳洲双认证的法律委托代理文件。”
我张了张嘴,一下子想起来了。
母亲住院那段时间,薛玉珍确实拿了一摞文件让我签过字,说是什么医保手续、房产证明的更新。
我那时候满心都在母亲身上,压根没去细看内容。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行啊薛玉珍,你跟你妈算计起你亲哥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唐钰彤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什么。
“志强,我们不是算计你。我们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06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辗转反侧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母亲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的样子。她回过头来冲我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被窗外嘈杂的机器声吵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窗外那几台挖掘机已经开始干活了。巨大的铲斗从地里刨起一块块泥土,那声音沉重又沉闷,像是在敲打我的心口。
我穿上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工人们正在清理防风林的树根。
我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批桉树是我一棵一棵种下的,陪伴了我十几年,现在被连根拔起,剩下的树桩子像一个个墓碑立在晨曦里。
刘晓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我一顶安全帽。
“戴上。”
“这是要干什么?”我指了指远处正在调头的推土机。
“建温室大棚。”刘晓悦的声音很平静,“你那批防风林种了十几年,树根早就把周围土壤的养分抽干了。前两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就是因为土质出了问题。我们请了农业专家来看,说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借助这次林子更新改造的机会,加深翻耕和土壤改良,再在上面建两个现代温室。这样不仅防风,还能搞高价值作物。”
“温室的资金从哪里来?”
刘晓悦沉默了片刻:“你妈留下的那笔卖房子的钱。”
我愣住了。
“你妈名下的县城老宅,她走之前托你妹卖了。卖得的钱,外加我们三个人的积蓄,凑了这笔改造费用。你母亲说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这点钱,让你把地种得更像样些。”
我站在那里,感觉脚下那片被翻起来的土地格外松软。我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悬在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疯了?”刘晓悦看着我的表情,声音轻轻的。
“我觉得你们疯了。”我说,“卖我妈的房子来改造我的农场?”
“嗯,疯了。”刘晓悦点了点头,“你走的那几个月,我们三个人天天商量到半夜。你妹妹拿着你妈的信和遗嘱从国内过来,我们一开始也不信,后来看了你妈的信,看了她签的那些委托文件。你妈说了一句话,我们仨都哭了。”
“说什么?”
“她说,强子这个人,一辈子苦惯了。你们要是不拉他一把,他不知道怎么享福。”
我的眼眶又一次涨得发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挠了挠额头。
刘晓悦也没拆穿我,只是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翻整的土地。
“那点老宅,也没卖多少钱。你妈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们仨凑的,也只够启动费。后面要是想真把温室建起来,还得靠贷款。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试试种蓝莓和澳洲坚果吗?有了温室,机会就大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那堵高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些被我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原来她们一直在替我一个人扛。
我沉默地蹲在地头,看着远处那几台挖掘机把最后几棵病树推倒,扬起漫天的尘土。那些尘粒在阳光里漂浮着,久久不散。
“那台新车是怎么回事?”我问。
刘晓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看见了?”
“门口那台皮卡,还没上牌呢。”我说。
刘晓悦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你妹妹说,你来来回回开的那台旧车太破了,跑长途去城里拉材料不安全。她坚持要买一台新的,说这是阿姨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我们拗不过她,就让经销商先送过来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台崭新的皮卡上,深蓝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比起那台开了十几年的破旧货卡,这车子确实更像样。我走过去,拉开车门,车厢里还弥漫着一股崭新的塑料味。
有个信封放在副驾座上,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薛志强。
07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母亲坐在院子里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笑得很是开怀。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看起来是委托妹妹代写的:妈在新家挺好的,不用挂念。
照片右下角压着一行小字,是母亲的口吻:“房子虽然卖了,但咱家的根没断。你有空,带着那仨闺女回来看看。”
我攥着照片,靠在车门上,沉默了很久。
刘晓悦站在不远处,没过来打扰我。谢初夏端着两杯茶从屋里走出来,在刘晓悦身边站定。
“你哥还好吧?”她小声问。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刘晓悦接过茶,淡淡地说道。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母亲,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暗蓝色棉布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记。
母亲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到她老的时候,还是在为这片土地操心。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农场的边界线在晨光中十分清晰,远处围栏上爬满了野蔷薇。
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防风林地,翻出的土壤颜色很深,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唐钰彤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志强,”她叫我,“这是新农场建设的计划书,你要不要看看?”
我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文件,犹豫了一下。
“你们定的计划,我看了有用吗?反正你们也没打算听我的。”
唐钰彤眨了眨眼睛:“那倒不是。你要是不同意,咱们还是可以吵一架的。”
我苦笑了一声,接过了文件夹。
翻开第一页,是一份产权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农场产权归薛志强所有,经营管理采用联合协商制,日常事务由刘晓悦、谢初夏、唐钰彤三人分工负责,重大决策需四人共同表决。
我慢慢地往下看,那些精心设计的条款,让一条条“规则”看得我五味杂陈。
“怎么样?”唐钰彤歪着头看着我,“这协议拟得还行吧?”
“还行。”我假装冷静,“就是写得太文绉绉的。”
“那我让谢初夏给你翻译成人话?”
谢初夏笑着捶了她一拳,手里那杯茶差点洒了。
我难得扯了扯嘴角,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和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人们。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晒得人背上暖烘烘的。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学会接受别人的帮忙。
在这片土地上,我硬撑了十五年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车钥匙呢?”我问。
刘晓悦愣了一下:“什么车钥匙?”
“皮卡的。”我说,“我去镇上买两桶油漆,把谷仓那扇门刷了。前几天下雨,门板都泡烂了。”
刘晓悦看着我的背影,眼眶莫名地红了。她快步走进屋,拿了一把车钥匙丢给我。
“路上小心点,路不好走。”
“知道了。”我接过钥匙,朝那台皮卡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们三个。她们并排站在屋檐下,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拢成一圈暖融融的光。
“谢谢。”我说。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发堵。我赶紧转过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那一刻,我看见后视镜里,谢初夏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再看,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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