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希思罗机场,我攥着那条给“儿媳艾米丽”的丝绸围巾,指节发僵。
老伴王志刚拖着行李箱,脸色灰白,却还硬撑着跟儿子说笑。
儿子王志远接过行李时,手在抖。
到了公寓门口,他掏钥匙掏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个穿围裙的高大英国男人站在餐桌旁,正往花瓶里插百合。
我手里的围巾掉在地上。
王志远低下头,嗓子像堵了棉花:“妈,爸,这是艾登,我的丈夫。”王志刚愣了两秒,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倒。
那个叫艾登的男人冲过来扶他,用生硬的中文喊:“爸爸,药,药在哪里?”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被儿子藏了八年的“女婿”,脑子里一片空白。
01
退休第三个月,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王志刚总说我闲不住,其实我就是想把儿子那间房收拾出来。
王志远留学走后,那屋子就没动过,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物理竞赛奖杯,床头贴着曼联队的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拿湿抹布擦书桌,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摞明信片。
都是王志远刚去英国那两年寄回来的,正面是伦敦塔桥和大本钟,背面字写得密。
“妈,这边一切都好。艾米丽今天给我做了意大利面,她手艺不错。”
“艾米丽”三个字写得特别工整,像是怕我看不清。
我又翻一张,还是艾米丽。
再翻,满篇都是艾米丽。
可我盯着那些字看久了,总觉得不对劲。
王志远从小写“妈”字最后一笔都带个勾,这些明信片上的“妈”字,笔直笔直的,像描红本上印的。
我把明信片摞好,用皮筋扎起来。
王志刚在客厅喊:“秀荣,我那条灰裤子呢?”
“柜子第二层。”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
二叔家的郭强发了张全家福,儿子儿媳孙子站一排,笑得眼睛都没了。
王志刚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看人家,孙子都上小学了。”我没接话。
他又说:“志远结婚也三年了,那艾米丽到底长啥样,咱就视频里瞄过一眼,还老是卡。”
我嘴上应着,手里继续叠明信片。
其实视频哪是卡。
每次接通,王志远都把镜头对着天花板,要么就对着窗外,说信号不好。
有一回我听见背景里有男人咳嗽,问他,他说是室友。
后来再没听见过。
“我想去英国看看。”王志刚突然说。
我手一顿。
他去年冬天查出冠心病,医生让少折腾。
他看出我的犹豫,摆摆手:“趁还走得动,去看看儿子。顺便看看那个洋媳妇到底会不会做饭,别把我儿子饿瘦了。”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我没再拦。
夜里躺下,王志刚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上个月视频,王志远说“艾米丽”在加班。
可我明明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用英文说“dinnerisready”,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掖紧。
也许是听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陈玉兰。
她拎着两条鲫鱼,问我:“秀荣,听说你儿子在英国娶了洋媳妇?”我点头。
她又问:“那姑娘干啥的?”我说:“搞设计的。”陈玉兰咂咂嘴:“洋媳妇好,生个混血孙子,带出去多体面。”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路上,我拐进邮局,买了张国际电话卡。
晚上拨通王志远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有人用英文说话,我问他:“谁在说话?”他说:“电视。”我说:“你那边现在几点?”他说:“下午。”我说:“那你把电视关了,妈听不清。”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电视声没了。
可我还是听见了呼吸声,另一个人的,离话筒很近。
02
办签证要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亲属关系证明。
我去派出所开材料,户籍警翻着电脑说:“你儿子户口迁到北京了,得去北京开。”我打电话给王志远,他说让伦敦那边发邀请函就行。
三天后邮件到了,我让隔壁小孙帮忙打印。
小孙念到一半停住:“阿姨,这邀请函上写的是您和叔叔两个人,住址是伦敦某某街某某号。”我点头。
他又念:“邀请人签名,王志远。关系,儿子。”没错。
可我心里总悬着。收拾行李时,我把那摞明信片也塞进箱子夹层。王志刚看见了,笑我:“带那玩意儿干啥,怪沉的。”我说路上解闷。他没再问。
出发前一周,王志远打来电话,说艾米丽最近项目忙,可能没法去机场接。
王志刚当时就火了,对着电话嚷:“忙忙忙,八年没回来一趟,我们大老远飞过去,她连个面都不露?”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志远说:“爸,不是,她真的……”王志刚把电话挂了。
我重新拨过去,王志远接起来,声音发闷:“妈,对不起。”我说:“没事,你爸就这脾气。”他又说:“艾米丽其实特别想见你们,她准备了很久。”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临行前三天,我整理王志远那间房,想把窗户关严。
书桌抽屉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我抽出来,里面是半张照片,撕口不齐,像是被人硬扯开的。
照片上王志远站在中间,左边是半截穿衬衫的胳膊,右边空着。
背面有一行字:“2009年,摄于伦敦。”2009年,正是他刚到英国那一年。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截胳膊比王志远的粗一圈,袖口露出一截,上面有汗毛,金色的。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又放回抽屉。
晚上王志刚问我签证材料齐没齐,我说齐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到了那边,我得好好说说志远,太不像话。”我没接话,手里攥着被角。
他又说:“你给艾米丽那个围巾织好了没?”我说织好了。
他说:“颜色别太老气,年轻姑娘不爱戴红的。”我说是暗红的,不扎眼。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突然说:“我昨天去社区医院拿药,碰见老郑,他儿子在澳洲,娶了个台湾姑娘,年年回来过年。”我说:“那是人家。”他说:“咱志远也不是不孝顺,就是……”他没说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后背看。
王志刚这两年瘦了不少,肩胛骨凸出来,睡衣撑不满。
他睡觉爱把手压在枕头底下,这个习惯从年轻就有。
我想起他四十岁那年下岗,瞒着我每天去公园坐一天,后来我发现了,他蹲在阳台上哭。
那时候王志远才上初中。
他这辈子好面子,儿子留学英国,是他在老同事面前唯一抬得起头的事。
每次聚会,他都抢着买单,说“我儿子在英国挣英镑”。
我没戳破过他。
其实王志远寄回来的钱,他一分没花,都存在一张折子上,说给儿子结婚用。
03
飞机是凌晨的,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挤人。
王志刚拖着两个大箱子,里头塞满了给“儿媳”的礼物。
丝绸围巾、茶叶、阿胶糕,还有我织了三个月的羊毛披肩。
他特意买了条中华烟,说要给亲家公。
我说人家英国人抽不抽这个,他瞪我:“礼多人不怪。”
上了飞机,王志刚靠窗坐,我坐中间,过道是个去伦敦看女儿的老太太,姓宋,一路跟我聊天。
她问我儿子在伦敦做什么,我说金融。
她又问结婚没,我说结了,娶的英国人。
宋老太说:“那你有福气,混血孙子肯定漂亮。”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志刚闭着眼,手却攥着扶手,指头关节发白。
飞机颠了一下,他皱眉,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塞进嘴里。
我看见了,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他摆摆手:“医生开的,备着。”我把药瓶拿过来看,是硝酸甘油。
我心里一沉。
他冠心病一直说“好多了”,原来背着我偷偷加药。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又该睡不着了。”
我没再说话,把药瓶塞回他兜里。
飞机爬升,耳鸣得厉害。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王志远小时候。
他七岁那年被同学推进水坑,膝盖磕出血,哭着跑回家。
我拉着他去学校找老师,那孩子家长还护短,我站在办公室拍了桌子。
王志远躲在我身后,拽着我衣角,一声不吭。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太软,以后得出国,得见世面。
后来他真出国了。
再后来,视频里他总把镜头对着天花板。
我以为是信号差。
现在想想,可能他一直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飞行了六个小时,王志刚起身去厕所,回来时脸色不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胸口有点闷。
我让他把药吃了,他摇头:“刚吃过,不能再吃。”我按了服务铃,空姐过来,用英文问了一串,我听不懂,急得冒汗。
旁边宋老太帮忙翻译,说空姐问要不要叫医生。
王志刚摆手,说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攥着他的手,手冰凉。
过了十几分钟,他缓过来,说:“没事了。”我没松手,一直攥着。
他也没抽回去。
后半夜,他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混着飞机餐的油腻气。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
04
希思罗机场出来,伦敦的天阴得像块脏抹布。
王志刚推着行李车,四处张望。
我一眼就认出了王志远,他站在接机口,穿件黑羽绒服,头发比视频里短,人瘦了一圈。
他走过来接行李车,叫了声“爸、妈”,嗓子有点哑。
王志刚拍拍他肩膀:“瘦了。艾米丽呢?”
王志远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攥紧:“她在家做饭,说给你们接风。”
“做饭?她会做中餐?”
“学了点。”
我注意到王志远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旁边瞟。
我顺着看过去,接机口柱子后面站着个男人,高个子,棕色头发,正低头看手机。
王志远快步推车往外走,我跟上。
上了出租车,王志远坐副驾驶,我和王志刚坐后面。
车里暖气开得大,玻璃上起了雾。
王志远拿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又赶紧擦掉。
我问他:“艾米丽喜欢吃什么,我带了阿胶糕,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他说:“她,她挺喜欢中国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小。
车拐进一条小街,两边是红砖公寓楼。
王志远付了车费,带我们上楼。
楼道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到了三楼,他掏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一股百合花的香味冲过来。
客厅不大,餐桌上铺着白桌布,摆了三副刀叉。
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碎花,手里还攥着锅铲。
他看见我们,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好,欢迎。”
我愣住了。王志刚也愣住了。王志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妈,爸,这是艾登。我……我的丈夫。”
05
艾登往前迈了一步,锅铲还举着。
王志远伸手拦了他一下,自己站到前面。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王志刚盯着艾登看,从脸看到围裙,又看到脚上那双棉拖鞋。
他转过头看王志远,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艾米丽呢?”王志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志远低下头,肩膀缩着:“没有艾米丽。一直是艾登。”
“你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从留学第二年开始。”
王志刚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拽住他胳膊。
他甩开我,指着艾登:“你,你出去。”艾登没动,看着王志远。
王志远说:“爸,这是我家。”王志刚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捂住胸口,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艾登扔了锅铲冲过来,一把扶住王志刚,扭头用英文冲王志远喊了一句什么。
王志远跑过来,从王志刚外套内兜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塞进他舌下。
“爸,爸你深呼吸。”
艾登半跪在地上托着王志刚的头,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爸爸,药,吃了。没事。”王志刚闭着眼,嘴唇发紫,手死死攥着艾登的袖子。
我站在旁边,腿像灌了铅。
围巾还攥在我手里,丝绸的,攥得发皱。
我看着艾登,他额头全是汗,金色汗毛贴着皮肤,围裙上沾着面粉。
他抬头看我,眼神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八年。
八年。
每次视频,王志远都对着天花板。
我早该知道的。
王志刚缓过来之后,被扶到沙发上躺着。
艾登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王志刚闭着眼,没看他。
艾登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他在洗东西。
王志远蹲在沙发旁边,握着王志刚的手。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个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颜色块,应该是艾登画的。
书架上有中文书,也有英文书,混在一起。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一盆是绿萝,一盆是吊兰,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电视柜下面有两双拖鞋,一双蓝的,一双灰的,并排摆着。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妈,”王志远抬头看我,“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和王志刚睡在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王志刚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了,他突然开口:“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那你带那半张照片干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说:“我在你箱子里看见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再追问。
过了很久,他说:“他管艾登叫丈夫。丈夫。”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嚼不烂的东西。
我伸手去碰他肩膀,他抖了一下,没躲开。
06
第二天早上,王志刚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艾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抬手打翻,杯子碎在地上。
艾登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王志远要过去,被王志刚吼住:“你站那儿!”王志远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你对得起你妈吗?”王志刚的声音哑了,“你妈天天念叨你,你爸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倒好,你在英国搞这个。”
“爸,我不是搞,我是认真的。”
“认真?两个男的,认真什么?”
艾登站起来,手上还滴着血。
他用中文说:“爸爸,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要怪志远。”他的中文磕磕巴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志刚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手捶了一下沙发扶手:“别叫我爸爸。我没你这个……你这个……”
他说不下去了,手捂着脸。
我头一回看见王志刚哭。
他哭起来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手搭在他背上。
他抖了一下,没甩开我。
“志远,”我开口,嗓子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志远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怕。怕你们受不了。怕爸的心脏。怕亲戚笑话。怕我妈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我编了艾米丽,编了八年。每次你们问,我就说她在忙。我想着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你们不问了。可你们非要来。”
艾登站在餐桌旁边,手还在流血。他去厨房拿纸巾裹了一下,又回来,站在王志远身后。他没再说话,就站着。王志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王志刚指着艾登,“你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师。”艾登回答得很快,像是准备了很久,“室内设计。我有稳定工作。我照顾志远。”
“你照顾他?他一个大男人用你照顾?”
艾登没接话。
王志远抬起头:“爸,我前年得肺炎住院,是艾登请了两个月假照顾我。我工作上出事,是他陪我扛过来的。你们以为我在这边光鲜,其实不是。”
王志刚不说话了。
他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碎片,艾登已经扫干净了,但地毯上还有一小块水渍。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
艾登跟过来,用中文小声说:“妈妈,我来。”我摇头,继续擦。
他站在旁边,手垂着,血已经止住了,纸巾缠在指头上。
“你父母知道吗?”我问他。
“知道。他们离婚了,各自有了家庭。我告诉过他们。”
“他们怎么说?”
“我妈妈说,你开心就好。我爸爸没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抹布放回厨房。
灶台上炖着汤,闻着像鸡汤。
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有枸杞和红枣。
我问他:“你做的?”他点头:“志远说妈妈胃不好,喝鸡汤暖。”我没说话,把锅盖盖上。
07
夜里王志刚又犯了一次病。
这次比第一次厉害,人直接从床上滚下来,脸白得像纸。
王志远打了急救电话,艾登背起王志刚就往楼下跑。
他个子高,背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不费劲,但楼梯窄,他侧着身子,肩膀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围裙带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救护车到的时候,王志刚已经说不出话了,手抓着艾登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医院里,艾登跑前跑后。
他不会中文挂号,就找护士用英文说,说了半天,又跑回来问王志远医保卡号。
王志远守在病床边,手抖得签不了字。
艾登拿过笔,在表格上填完,又跑去缴费。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急诊大厅里穿来穿去,围裙还没摘,上面全是血点子。
他手上的伤也没处理,纸巾裹着,渗出血来。
王志刚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
他睁开眼,先看见我,又看见王志远。
然后看见艾登站在床尾,手里端着杯热水。
王志刚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王志远凑过去,王志刚又说了一遍:“让他走。”
王志远直起身,看着艾登。
艾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中文说:“爸爸,你喝水。我走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志远追上去拽住他袖子。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王志刚闭着眼,手却攥着被单,指头关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王志远一个人回来,眼睛红着。
他说:“艾登去上班了,晚上再来。”王志刚没说话。
我把水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突然说:“他背我下楼的时候,手没抖。”我没接话,把杯子放回去。
窗外伦敦的天还是阴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中午王志远出去买饭,病房里只剩我和王志刚。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你打电话问问老郑,他儿子那个台湾媳妇,过年给公婆磕头不?”我说:“你问这个干啥?”他说:“我就问问。”我没打。
他又说:“昨天晚上,艾登在走廊坐了一宿。护士跟我说的。”我扭头看他。
他闭着眼,像是在说梦话:“他说他不敢走,怕我半夜再犯。”我没说话,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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