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底被胶带缠了三圈,我抱着它走出启航科技大门。
十年工牌被周紫萱收走,解约书上赔偿金少得刺眼。
电梯口,平时只点头的保洁谢姨追上来,把一张硬卡片塞进我手心。
她说大侄子,去我儿子公司当副总。
我愣在原地。
名片上印着长河集团董事长谢长河。
三天后那场招标会,曹根生和罗磊看见我坐在长河席位时,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
01
那天早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十五到公司。
打卡机“嘀”的一声响,屏幕上跳出我的工号:0358。
十年了,这个数字比我儿子的学号记得还牢。
生产部在二楼东头,走廊尽头是质检室。我推开门,罗磊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新发的深蓝工装,胸口别着副总工牌,手里捏着一沓质检单。
“林主管,这批原料的质检报告,你重做一份。”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我拿起来翻了两页。数据不对。铜含量超标三倍,锌含量也偏高。这种原料做成零件,装到设备上,半年之内必出故障。
“罗总,这批料不能用。”
“客户催得急,你先把报告改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改报告是造假。”
罗磊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他比我小一岁,听说是贾长河从竞争对手那边挖来的,一来就管生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老林,公司要上市了,你这脾气得改改。”
我没说话,把报告放回桌上,转身去车间。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空气中飘着切削液的味道。老师傅冯高卓正在调机床,看见我过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林头,听说罗总找你?”
“没事。”
“那批料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冯高卓在启航干了七年,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师傅。他压低声音:“我看了料,确实不对劲。但贾总那边好像已经签了采购合同。”
我没接话。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
中午吃饭,我在食堂角落坐下。妻子曾玉婉打来电话,说儿子下个月补习班要交费,三千二。她声音有点急:“你上个月绩效是不是扣了?”
“调岗了,降了八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平,你是不是又跟领导顶了?”
“那批料有问题,我不能签字。”
“十年了,你签过多少报告?就这次签不得?”
我握着手机,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的老周端着餐盘走过去,看了我一眼。我压低声音:“玉婉,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饭已经凉了。
下午,周紫萱来找我。她拿着一份调岗通知,让我从生产主管调去仓库做统计。工资降一千二。我看了看通知上的日期,昨天就拟好了。
“周专员,这是罗总的意思?”
“林主管,你配合一下,后面还有机会调回来。”
我没签字。
周紫萱也没催,把通知放在桌上就走了。
她走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呆。
十年了,我从学徒干到主管,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工牌还厚。
去年年会上,贾长河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平是咱们启航的顶梁柱”。
顶梁柱。说拆就拆。
晚上回家,曾玉婉坐在餐桌前算账。
她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的开支。
房贷四千三,儿子补习费三千二,水电煤气五百多,两边老人各五百。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我今天去找人事了,”我说,“调岗的事,我再找贾总谈谈。”
“谈什么谈。”她站起来去厨房端菜,盘子搁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你那个脾气,谈了也是白谈。”
我坐在沙发上,儿子林一凡从房间探出头来。他今年高三,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耐烦。
“爸,补习班老师说这周要交钱。”
“知道了。”
他缩回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新闻里在播某企业成功上市的消息。
曾玉婉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我才发现她最近瘦了不少。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批原料的数据,还有罗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曾玉婉呼吸均匀,应该已经睡了。
我悄悄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手机,给冯高卓发了一条短信:把那批料的样本留一份。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楼下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黑乎乎的。
远处启航科技的厂房亮着灯,夜班还在开工。
我干了十年的地方,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陌生。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发现工位上的东西被人动过。
抽屉开着,里面的笔记本翻到了中间。
我保存的质检报告复印件还在,但明显被人翻看过。
周紫萱又来了,这回拿着考勤记录。上面标着三个红色的叉,写着“旷工”。
“林主管,这是行政部调出来的记录。上周二、周四,还有这周一,你都没打卡。”
“我每天都来了。”
“系统里没有记录。”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的,不看我。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
上周二我在车间待了一整天,冯高卓可以作证。
周四我去供应商那边验货,门卫有登记。
周一更不用说了,我在质检室和罗磊吵了一上午。
有人在考勤系统上做了手脚。
但我没有证据。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只是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见面打招呼的同事,现在看见我就低头绕道走。
罗磊安排了一个新人跟在我后面,说是“学习生产流程”,实际上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只有冯高卓还跟我说话。
那天中午,他把我拉到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几块原料碎块,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我留的,上个月那批。”他压着嗓子,“你拿好。”
“谢了。”
“别谢我。林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回答。有些事,说了就是害他。
那天下午,贾长河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屋子切成一道一道的。
贾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是定制的,袖口露出半截金表。
“建平,坐。”
我坐下。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质检报告签字页。上面已经有两个人的签名,罗磊一个,质检部另一个副主管一个。就差我这一栏。
“签了,生产部副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加五万。”
“贾总,这批料真的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他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建平,你在公司十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贾总对我不错。”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上市对公司有多重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身子前倾,声音放低,“签了这份报告,年底股权激励有你一份。不签,你自己想清楚。”
我看着那张报告单。
上面的数据被改过了,把超标值改成了合格值。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贾长河说的股权激励,我听说过。
去年分了一次,几个主管每人拿了十几万。
我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要好几万。
曾玉婉的超市工资不高,我要是被辞了,房贷都成问题。
“贾总,我签不了。”
贾长河的表情没变。他把报告单收回去,放进抽屉,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辞退通知。日期是三天后。
“那你准备一下吧。公司会按规定给补偿。”
“贾总,这批料装到设备上,会出大事的。”
“你操心的太多了。”他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建平,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太犟。
十年前我刚进厂的时候,带我的老师傅也这么说过。
那时候我跟着他学质检,有一次一批零件尺寸差了零点几毫米,别人都说算了,就我非要返工。
老师傅骂我死脑筋,但也教了我最多东西。
后来他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班。
从贾长河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厂区的货车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谁也不会想到,这批货装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保存的质检数据拷到U盘里。然后我给周紫萱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接受辞退。她很快回复:好的,明天来办手续。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告诉曾玉婉。她还在算账,看见我回来,抬头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林一凡正在做卷子,台灯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补习费的事……”
“明天给你。”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做题。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长得像他妈,瘦高个,不爱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也是十七岁。
他也是在厂里出的事。
第二天办手续。
周紫萱把解约书递过来,赔偿金那栏写着两万三。
我干了十年,按劳动法,至少该赔五万。
她说这是公司核算的结果,扣了调岗后的工资差额。
“周专员,这不合理。”
“林主管,我就是执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算了。我签了字。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工牌、水杯、几本工作笔记、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是前年拍的,曾玉婉笑得很开心,儿子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我把照片放进纸箱,然后发现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是我父亲的照片。
黑白照,他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台旧机床前面,表情严肃。
这张照片在抽屉里放了十年,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德全,1993年摄于启航机械厂。
启航机械厂。那是启航科技的前身。
我把照片也放进箱子,然后把纸箱用胶带封好。十年东西,就这么点。
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经过车间门口,我听见里面机器还在响。
冯高卓应该在里面,但我没进去。
说再见这种事,我不太会。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没人。我正要进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侄子,等等。”
是谢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在启航做保洁,干了多久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
平时见面只点头,没怎么说过话。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硬卡片塞进我手心。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大侄子,去我儿子公司当副总。”
电梯门要关了,她伸手挡住,把我推进去。
卡片在我手里硌得慌。
我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名片,黑色字体,印着:长河集团,董事长,谢长河。
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电梯门关上了。谢姨站在外面,冲我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很亮,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我抱着纸箱站在电梯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河集团。
行业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去年营收三十多个亿。
谢长河,我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
他是谢姨的儿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启航科技的大厅。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我抱着纸箱往外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刺得眼睛有点疼。
门口保安老孙头给我开了门,说了句“林主管慢走”。他大概还不知道我被辞了。
走出大门,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启航科技的招牌。十年,就换来一个纸箱和一张名片。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
你爸当年没签的字,你也没签。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照片还在纸箱里,背面写着启航机械厂。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启航机械厂最早是几个人合伙办的,后来被收购了。
他说的那几个人里面,有没有谢姨?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林建平先生吗?我是长河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谢总想约您明天上午面谈,您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方便。”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的,名片被我攥出了汗印。
启航不要我,长河为什么敢用一个刚被扫地出门的人?
谢姨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伸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纸箱放在后座。司机问我去哪。
“先往前开。”
我需要想一想。回到家的时候,曾玉婉还没下班。我把纸箱放在阳台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没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好在播长河集团的报道,谢长河站在一个签约仪式上,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镜头扫过他身后,墙上挂着长河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我没看到谢姨的照片,但那个名字我记住了。
谢长河。随母姓。
那天晚上,曾玉婉回来,看见阳台上的纸箱,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被辞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那房贷怎么办?儿子补习费怎么办?”
“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说长河的事。
名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谢姨在启航做了这么多年保洁,从来没提过她儿子。
现在我被辞了,她塞给我一张名片。
时机太巧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三点多才睡着。梦里全是父亲的照片,他在机床前面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身最好的衬衫翻出来穿了。曾玉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盛了碗粥。儿子已经出门上学了,餐桌上只有我们俩。
“去哪?”
“见个人。”
“什么人?”
“以前的老同事。”
她没再问。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洗碗,背影对着我。
长河集团的大楼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我从地铁口出来,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玻璃幕墙,三十多层,在早上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启航的厂房跟这一比,就像个铁皮棚子。
一楼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深色制服。我报了名字,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坐电梯到二十八楼。
电梯很快,耳朵有点胀。
二十八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等在电梯口,说是谢总秘书,姓沈,叫沈星宇。
他把我领到一间会议室,让我稍等。
会议室很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区。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衬衫的袖口有点磨毛了。等了不到十分钟,门开了。
谢长河走进来。他比电视上看着瘦一些,个子不高,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衬衫,没打领带,看见我就伸出手。
“林哥,让你久等了。”
他叫我林哥。我握了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比我小七八岁,但气场很足。他在我对面坐下,沈星宇端了两杯茶进来,然后出去了。
“我妈跟我说了你的事。”
“谢姨她……”
“她是我妈。”谢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在启航干了八年保洁,一直没走。”
“为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
“林哥,你在启航干了十年,生产主管,质检把关。去年那批铜含量超标的原料,你没签字,被调岗了。今年他们又进了一批,贾长河亲自找你,你还是没签。”
“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他放下茶杯,“你父亲叫林德全,在启航机械厂做过技术员,1993年因工伤去世。他去世之前,是厂里的股东之一。”
我愣住了。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七岁,家里只知道他在厂里出了事故,厂里赔了一笔钱,母亲用那笔钱供我读完了技校。股东的事,从来没人提过。
“什么股东?”
“启航机械厂最早是三个人合伙办的。你父亲林德全,我妈谢慧英,还有一个人叫曹根生。”
曹根生。启航科技现在的总经理,贾长河是他的副手。原来启航最早是他和我父亲、谢姨一起办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出了事故。厂里说是操作失误,赔了三万块钱。我妈那时候已经离开了,她跟曹根生理念不合,带着我走了。你父亲的股份,被曹根生用增资扩股的方式稀释掉了。名义上你母亲还占一点,实际上等于没有。”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茶杯。
茶水是热的,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父亲去世那年的事,母亲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她只说厂里赔了钱,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要去查。
“我妈一直在查这件事。她在启航做保洁,就是为了接近曹根生的文件。这些年她收集了不少东西,但缺一个关键证据。”谢长河看着我,“你保存的那份质检报告和原料样本。”
“你要那份报告?”
“我要你这个人。”他说得很直接,“林哥,长河正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启航也在抢。这个项目对原料的要求极高,启航那批劣质料根本过不了检测。你手里那份报告,加上你在启航十年的生产经验,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在窗边散开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供应链合规顾问。试用三个月,之后升副总。年薪是你在启航的三倍,具体数字后面让沈星宇跟你谈。”
三倍。我在启航一个月八千多,三倍就是两万五。房贷、补习费、生活费,全都够了。
“谢姨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是帮你。”谢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是在还债。当年你父亲出事的时候,她不在厂里。她总觉得如果她在,你父亲不会死,你家的股份也不会被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收拾纸箱留下的灰。
“我签不了那个报告,跟谢姨没关系。”
“正因为你签不了,我妈才让我找你。”他转过身,“林哥,启航那批料如果装到设备上,出事故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遭殃的是用设备的人。你没签字,可能救了不少人。”
从长河集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站在大楼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名片,但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手机响了,是曾玉婉。
“你在哪?”
“在外面。玉婉,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工作?”
“长河集团,做供应链合规。工资比原来高。”
“你骗我的吧?”
“没骗你。明天去签合同。”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然后挂了。我站在长河集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走得很快,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我也该走了。
04
试用期第一个月,我每天六点半到公司,比在启航还早。
长河的供应链中心在九楼,管着全国二十多家供应商。
沈星宇给我安排了工位,配了电脑,还让一个叫丁佳莹的年轻姑娘带我熟悉流程。
她二十出头,说话快,走路也快,第一天就给我拷了十几个文件夹。
“林哥,这些都是供应商资质和质检标准,你先看。谢总说你有经验,上手应该快。”
我点头,坐在工位上一页一页翻。长河的标准比启航严得多,每个批次都要抽检三次,报告要三方签字。难怪他们能做这么大。
但问题也来了。
第三天,我在核对一家供应商的资质时,发现他们的原料参数和启航那批劣质料一模一样。
我把数据导出来比对,连批次号都只差两位。
我拿着报告去找谢长河。他在开会,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散会之后他看见我,直接把我叫进办公室。
“怎么了?”
“这家供应商,叫鑫达贸易,他们的原料参数和启航那批劣质料一模一样。”
谢长河接过报告,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他按了内线电话,让沈星宇进来。
“鑫达的资质是谁审的?”
沈星宇查了一下:“是罗副总那边推荐进来的,走了特殊通道。”
罗副总。长河集团也有一个罗副总,叫罗磊。和启航那个空降副总同名同姓。
“这个罗磊是什么来头?”
谢长河看了我一眼。“去年从启航跳过来的,带了一批客户资源。我给他副总位置,但供应链的最终签字权在我这里。”
“他推荐鑫达,是不是跟启航那边有关?”
“有可能。”谢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林哥,这件事交给你查。鑫达的货下周三到港,在那之前,我要知道这批料到底能不能用。”
我接了任务。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在长河查资料,晚上去港口看货。
鑫达的原料堆在保税仓里,我拿了几块样品,找了个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化验。
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铜含量超标四点二倍,锌超标三倍。跟启航那批料一模一样。
我把检测报告递给谢长河。他看完,没说话,拿起电话打给法务部。当天下午,鑫达的供货资格被暂停,罗磊被叫去谈话。
罗磊从谢长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经过我的工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林建平,你刚来就搞事?”
“罗副总,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按流程?”他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鑫达背后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批料不能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沈星宇后来告诉我,罗磊当天就递了辞呈。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客户,但鑫达的合同被法务部卡住了,没造成损失。
谢长河在周会上表扬了我。
他说供应链合规是长河的生命线,谁碰这条线,谁就走人。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看着我,有几个人表情不太自然。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这个新来的,刚来就搞走一个副总,什么来头?
散会之后,谢长河让我留下来。
“林哥,启航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们也在竞标那个政府项目。贾长河亲自带队,方案里用的原料参数,跟你手里的样本对不上。”
“他们改了数据?”
“改了。但改得不够彻底。有几个关键指标,他们没法改,因为设备参数在那里摆着。”谢长河递给我一份文件,“下个月的招标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接过文件,手心里全是汗。下个月,招标会。贾长河、罗磊,还有启航那些老同事,都会在场。
“谢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招标会之前,我想先见见谢姨。”
05
谢姨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她把手里的床单抖了抖,搭在晾衣杆上。
“大侄子来了,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里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台机床前面。
我走近看了看,左边那个是我父亲,中间是个扎辫子的姑娘,右边是个高个子男人。
“中间这个是您?”
“嗯。右边那个就是曹根生。”
谢姨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她穿着家常的灰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跟启航那个穿工作服擦桌子的保洁阿姨判若两人。
“谢姨,我爸的事,您能跟我细说说吗?”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只是捧着。
“你爸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凑钱办厂,你爸出技术,我管生产,曹根生跑销售。头几年生意不好,你爸把自己的积蓄都垫进去了。后来慢慢好起来,厂子扩大了一倍。”
“那后来呢?”
“后来曹根生说要搞股份制,让我们把股份重新分配。你爸老实,签了字。我没签,跟他吵了一架,带着长河走了。”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下去,“我走之后不到半年,你爸就出了事故。厂里说是操作失误,机器故障。我去看过现场,那台机器早就该换了,是曹根生压着不批维修费。”
“您怀疑是他故意的?”
“我没有证据。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有当年的股东协议复印件,有机器维修记录,还有曹根生后来跟供应商签的合同。”
我打开纸袋,里面的文件有些已经发黄了。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股东协议,三个人签名,我父亲的名字在最左边。林德全。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份协议,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父亲的股份,按当年的估值,放到现在至少值两千万。”
两千万。我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抖。
“谢姨,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曹根生要上市了。”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启航科技如果上了市,他手里的股份会翻好几倍。到时候再想查,就更难了。”
“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招标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启航那批劣质料的事揭出来。让监管部门介入,把曹根生的底翻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招标会揭发,等于跟启航彻底撕破脸。冯高卓还在启航,还有那些老同事,公司要是被查,他们怎么办?
“谢姨,启航还有几百个工人。”
“我知道。”她低下头,“所以我等了八年。但曹根生越来越过分了,那批劣质料装出去,早晚要出人命。你爸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我看着那张老照片,父亲站在机床前面,年轻,瘦,笑得有点腼腆。
他大概想不到,自己签的那份股东协议,三十年后会躺在谢姨的牛皮纸袋里。
“好。我答应您。”
谢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端出来一碗汤圆。芝麻馅的,热气腾腾。
“吃了再走。”
我端着碗,汤圆很烫,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点发苦。谢姨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很软,像看着自己的晚辈。
吃完汤圆,我把牛皮纸袋收好。临走的时候,谢姨叫住我。
“大侄子。”
“嗯?”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人要实诚,做事要凭良心。你像他。”
我站在门口,喉咙有点堵。点了点头,下楼了。
06
招标会定在月底,市会议中心。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身新西装,曾玉婉特意给我熨了衬衫。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你穿这个,比你结婚那天还精神。”
我笑了笑,没说话。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了句“爸加油”,又把门关上了。
到了会议中心,谢长河已经在贵宾室等着了。
他递给我一份材料,上面是长河的竞标方案。
我翻了翻,供应链合规部分写得很扎实,原料参数全部公开透明。
“启航的人到了吗?”
“刚到。曹根生带队,罗磊也在。”
我站在贵宾室门口,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出去。
曹根生穿着深色西装,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比八年前胖了不少,头发也少了。
罗磊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们没看见我。
招标会九点开始,分技术标和商务标两轮。
长河的方案排在第三,启航排第五。
前两家讲完,轮到长河。
谢长河上台,讲了十五分钟,从技术方案到供应链管理,条理清晰。
底下评委频频点头。
启航上台的时候,曹根生亲自讲。
他讲得很有感染力,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一应俱全。
但讲到原料参数那页时,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不少。
谢长河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他在跳过关键数据。”
我点头。
那几页PPT上的参数,跟我在启航保存的原始数据对不上。
他改了数字,但有些指标改不了,比如铜含量。
因为设备参数是公开的,采购方会核对。
启航讲完,进入提问环节。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起话筒。
“曹总,你们的原料铜含量指标,为什么比行业标准高了三倍?”
曹根生顿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我们的原料经过特殊处理,这个指标在安全范围内。”
“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
“有,会后我们可以提供。”
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曹根生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罗磊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林建平?”
“曹总,我是长河集团的供应链合规顾问。”我走到前面,把手里的检测报告递给评委,“这是启航去年采购的那批原料的第三方检测报告,铜含量超标四点二倍。跟今天方案里写的数据完全不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曹根生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罗磊拉住。
“林建平,你被辞退了,现在跑到这里来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这份报告是第三方机构出的,有公章,有检测员签字。曹总如果觉得不对,可以申请复检。”
评委席上交头接耳。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报告,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
“曹总,这个数据,你们需要解释一下。”
曹根生说不出话来。罗磊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但他只是摇头。会场里的气氛变了,其他竞标公司的代表也都看着这边。
谢长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各位评委,长河集团正式提请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启航科技的原料采购问题。这是我们的正式函件。”
他把函件递给评委席。曹根生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散会之后,我在停车场被曹根生堵住了。他站在我车前,领带扯松了,额头上全是汗。
“建平,你跟我来这套?”
“曹总,那批料如果装出去,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也是我的事!”他声音很大,停车场里几个人回头看,“你知不知道公司上市要多少钱?你这一搞,全完了!”
“曹总,我爸当年在启航机械厂出事,您还记得吗?”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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