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乌鲁木齐机场外,52岁的洪雪飞登上一辆前往克拉玛依的面包车。她此行不是旅行,而是受邀参加克拉玛依炼油厂建厂35周年演出。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尚未登台的演出,竟成了她留给人世间的最后行程。

多年以后,人们提起洪雪飞,仍会想起《沙家浜》中的阿庆嫂。她站在茶馆柜台后,语气机敏,神情沉着,几句唱腔便把人物的分寸感、烟火气和应变能力都演了出来。那个角色之所以深入人心,不只是因为唱得好,更因为她把阿庆嫂演成了一个有判断、有胆识的江南女子。

洪雪飞1942年出生。她的父亲经营茶叶生意,家境表面上并不寒酸,但她的母亲只是父亲的妾室,母女二人在家庭中始终缺少真正的依靠。洪雪飞8岁时,父亲离开了她们,生活的重担很早便压到了母亲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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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经历给洪雪飞留下的,不仅是贫困,还有一种强烈的自立意识。她明白,等别人施舍,日子不会改变;要想摆脱困境,只能靠自己。高考落榜后,她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报考北方昆剧院,意外走进了戏曲行业。

18岁那年,她开始学习昆曲正旦。此前没有系统训练,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基本功补起。别人练一遍,她便反复练;别人已经熟悉的身段,她要花更多时间揣摩。功夫下在平日里,差距也就一点点缩小。几年之后,她从基础薄弱的学生,成长为剧院中能够独当一面的演员。

有意思的是,洪雪飞并没有满足于昆曲已有的成绩。北京京剧团向她发出邀请时,她已经二十多岁。对戏曲演员来说,改学另一种声腔和表演体系,绝非换个行当那么简单。昆曲的细腻与京剧的程式各有规矩,唱腔、念白、动作都要重新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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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去了。

1967年,北京京剧团排演《沙家浜》,原先饰演阿庆嫂的赵艳侠辞演,洪雪飞主动争取这个角色。面对已经被观众熟悉的形象,她没有简单模仿,而是从人物处境入手,琢磨阿庆嫂如何在复杂环境中周旋,又怎样用茶馆老板娘的身份掩护地下交通工作。

排练时,她常常把一句唱词拆开研究。哪里该俏,哪里要稳,哪一个停顿能够显示人物的机警,都不能含糊。有人问她有没有压力,她只说:“角色摆在这里,既然接了,就得把她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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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雪飞版阿庆嫂很快得到认可。1971年,京剧《沙家浜》登上银幕,她的名字也随之传遍各地。“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成为许多人熟悉的唱段,阿庆嫂也几乎成了她的艺术标志。

但她没有把成名当作终点。1979年,她回到昆剧院,重新投入昆曲表演。1985年,凭借《长生殿》等演出,她获得第二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能够在昆曲与京剧之间都取得成绩,靠的不是一时运气,而是长期训练形成的底子和舞台判断力。

1980年,洪雪飞与演员刘弼汉结婚。两人都懂戏曲行业的辛苦,反而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解释。洪雪飞忙于排练和演出,刘弼汉便承担更多家务与照料孩子的责任,尽量让她保持充足精力。这样的婚姻没有太多喧闹,却有清楚的分工和稳定的信任。

1994年9月,洪雪飞接到克拉玛依炼油厂的演出邀请。她已经年过五十,长途奔波并不轻松,起初有过犹豫。刘弼汉知道她舍不得边疆观众,便劝道:“那里能看到昆曲的机会不多,能去就去吧。”洪雪飞听后决定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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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深夜,她抵达乌鲁木齐,随后乘坐演出方安排的车辆前往克拉玛依。凌晨4时30分左右,疲劳驾驶导致车辆失控,翻下路基。洪雪飞在事故中遇难,甚至没有等到那场演出的开幕。

遗体运回北京后,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许多文艺界人士前来送行。刘弼汉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但他没有把悲痛停留在个人生活里。克拉玛依炼油厂送来的10万元抚恤金,他全部用于设立“北京青年京剧演员洪雪飞鼓励奖”。

这笔钱没有成为一纸纪念,而是用来支持青年京剧演员。对刘弼汉而言,让后来者继续登台、继续练功,或许比单独保存一件遗物更接近洪雪飞真正珍视的事业。她未能唱完的路,也由一批批年轻演员接着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