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浙江普陀山法华庵,一位四十多岁的僧人收拾行囊,准备以三步一拜的方式前往五台山。他要走的,不只是数千里山路,更是一条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报恩之路。这个僧人,便是后来名震佛门的虚云和尚。
虚云俗名萧古岩,1840年出生,祖籍福建泉州。父亲萧玉堂曾任地方官,年过四十才得此子。更让这个家庭难以承受的是,虚云出生后,生母便因难产去世。父亲将全部期望寄托在独子身上,希望他读书应试,沿着仕途走下去。
可孩子的性情,往往不是戒尺能够改变的。虚云自幼喜欢儒家典籍,也爱翻阅佛经,对功名利禄却兴味寥寥。父亲发现后颇为恼怒,曾责问他:“年纪轻轻,读这些经书做什么?”
虚云没有争辩,只是默默低头。十三岁那年,他随父亲将母亲和祖母的灵柩送回故乡安葬。途中接触佛门仪轨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宁静。那份心念从此扎下根来,日后再难拔除。
十七岁时,虚云曾试图前往南岳出家,却被父亲追回。为了断绝他的出家念头,萧玉堂很快为他娶了两房妻子。按照当时的礼法,这已是父亲能够想到的强力挽留。
然而,婚姻并没有改变虚云的选择。他与两位妻子虽有夫妻名分,却始终保持距离。1858年,十九岁的虚云带着堂弟萧富国离家,前往福州鼓山涌泉寺剃度为僧。临行前,他留下《皮袋歌》,随后进入佛门。
这个决定,在萧家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虚云曾过继兼祧两房,出家意味着家族香火承继出现了断裂。在重视宗族血脉的社会环境中,他被指责为不孝、不义,也并不奇怪。只是这些世俗评价,并没有让他重新返回家门。
出家之后,他依止妙莲和尚,修习戒律,曾在山岩间过苦行生活,也到浙江、江苏、安徽等地参访高僧。那些年里,他并非一开始便有显赫声名,而是在寂寞、贫困和长期磨炼中,一点点坚定自己的道路。
1882年,虚云在普陀山修行时,一位年轻僧人辗转寻来,将一个包裹交到他手中。来人说:“有人托我把这些东西送给你,问你是不是萧古岩。”
包裹来自故乡。里面有萧家族谱,也有父亲留下的物件。更令虚云难以承受的是,父亲早已辞官,后来因忧郁成疾而去世;两位妻子也先后进入佛门。消息传来时,他久久没有说话。
族谱翻到末页,萧古岩和堂弟萧富国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名字既属于家族,也属于那个已经被他舍弃的身份。幼年读书、父亲训诫、祖母照料,以及两位妻子的身影,一齐回到记忆之中。
出家人讲慈悲,却并非没有亲情。虚云明白,自己当年的选择有信念支撑,也给家人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伤口。纸钱和祭奠,已经无法安顿心中的愧疚。他向师父说明此事,表示愿意朝拜五台山,将功德回向父母。
师父听后提醒:“三步一拜,路远且险,不是寻常人能够坚持的。”
虚云回答:“只求报恩,不计生死。”
1882年7月1日,他从普陀山出发。每走三步,便俯身一拜;再起身,再前行。同行者曾有数人,但长途跋涉极耗体力,额头和膝盖反复破裂结痂,几位禅者陆续退出。到了后来,真正坚持下来的,只剩虚云一人。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赶路。舟渡、山岭、酷暑、严寒,任何一项都足以使人停步。途中有人劝他改变方式,也有人认为报恩不必拘泥于跪拜。虚云始终没有改愿,因为这场行脚对他而言,已经不只是宗教仪式,更是面对父母和家族的一次自我审视。
在接近长江的一处路边,一个孩子拦住了他,追问为何如此行走。虚云解释,人的生命形体由父母所生,没有这具身体,求学、修行乃至一切人生经历都无从谈起。孩子听完沉默许久,原本离家出走的念头也随之动摇。
抵达长江以北后,虚云经苏北、河南,走过嵩山,来到洛阳白马寺一带。寒冬中,他在邙山附近病倒,身体因饥寒和劳顿几乎不能动弹。一位名叫文吉的老乞丐发现他尚有气息,煮粥救助,才使他缓过来。
文吉得知原委后劝他回头,还故意说五台山尚有两千里。虚云却说:“路再远,也不能改初愿。”后来他再次染病,文吉又寻到他,并替他背负行李,陪走了一段路。
历经约三年,虚云终于抵达五台山,完成了从普陀山到五台山的朝拜。此后,他继续参访佛教圣迹,徒步经过陕西、四川,并远行西藏、尼泊尔、印度等地。多年苦修与参学,使他逐渐形成兼收并蓄的修行风格。
后来,高旻寺禅七期间,他因一只茶杯坠地而有所悟入。此时的虚云,已经不再只是那个离家出走的萧家独子,而成为近代佛教史上影响深远的一代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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