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时候，小区维修班还有六个人。

两个管电，两个管水，一个管土建，一个管综合。分工清楚，谁接单谁去，干完回来歇一会儿，工单排得过来。

老郑那时候还开玩笑说，活不多，日子能过。

后来走了一个。土建的，回老家了。公司说先不补人，活分摊给剩下的。老郑多管了两栋楼，没说什么。

又走了两个。一个去了工厂，一个跑网约车。公司又说，先看看，能撑就撑。

撑了三个月，又走了一个。现在剩三个。老郑、一个四十多的管水工、一个三十出头的新人。新人来了不到两个月，还在学。

六个人的活，三个干。准确说，两个半干，新人还接不了重活。

老郑现在一天接十几单。灯不亮、水管漏、门禁坏、地砖裂、监控歪了、道闸不抬杆。什么都有。

他管电也管水，通不了的下水道也得去。有回半夜两点，一户水管爆了，水漫到楼道。

他穿着拖鞋跑上去，关阀、排水、拿沙袋堵，折腾到四点。第二天早上八点照常上班。

公司晨会上说"减员增效"。老郑在底下坐着，没吭声。

他不知道怎么"增效"，人少了活没少，单子排着，业主催，经理催，他两头挨。

上个月有户业主家灯坏了，报了三天没人去。业主在群里骂，说"物业费没少交，修个灯要等三天"。

经理把老郑叫过去问。老郑说，单子排着呢，前面还有两户水管漏的，总得先紧着漏水的去。

经理说"想办法"。老郑说，人就这么几个，怎么想办法。

工单系统里排着二十多条。他每天能处理七八条，剩下的往后推。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完。

有些活拖久了，业主自己找了外面的人来修，修完在群里说"还是外面师傅靠谱"。

老郑看见了，没回。他不是不靠谱，是他分身乏术。

新来的那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干了一个多月，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老郑说："叔，这活干着没底，干完一个又一个，永远干不完。"老郑说："你以为呢。"

小伙子问："那你怎么干了十几年？"

老郑想了想，说："走不了呗。"

不是不想走。是走了去哪？五十了，工厂不要，网约车卡年龄，送外卖拼不过年轻人。

物业维修这行，工资低、活杂、没出路，但好歹五险一金有，干一天算一天。

他膝盖一年比一年差，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但他说不出"不干"这两个字。

上个月公司又挂了招聘启事。写了"月薪四千到五千，有电工证优先"。

挂了三周，来了一个，干了一天，说"活太杂"，走了。

老郑的工具包里，管钳挨着电笔，生料带压着螺丝刀。电的、水的、泥的、杂的，全塞在一起。

跟他的活一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