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8年冬,北齐邺城宫中,退位不久的武成帝高湛病势沉重。临终之际,他没有紧紧抓住儿子高纬,也没有拉住宗室重臣,而是握住了和士开的手。史书没有留下这场对话的完整记录,却记下了这个细节。对一个王朝而言,帝王临终时抓住谁,往往比临终说了什么更耐人寻味。

高湛抓住的不是一位统兵在外的将军,也不是辅政多年的老臣,而是一个靠陪伴、奉承和投其所好走近皇权的人。和士开原本并非北齐宗室,也不是名门望族。他的先辈来自西域,家族以经商起家,父亲和安后来进入北齐官场,做到了中书舍人、刺史等职。

这种出身并不显赫,却让和士开从小接触到两套规则。一套是商人对利益的敏锐判断,另一套是官场对人情冷暖的细致揣摩。他很清楚,宫廷之中真正稀缺的,从来不只是才学,而是能够看透皇帝心思、又能让皇帝觉得舒服的人。

高湛年轻时封长广王,处境并不轻松。哥哥高洋称帝后,对这个弟弟始终有所防备。高湛性格强悍,欲望很重,既不甘心困在王府,也没有足够的政治班底。这样的宗室亲王,既可能成为皇位竞争者,也可能成为别人押注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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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士开看中的,正是高湛心里的不平。

天保年间,和士开进入长广王府任职。他会弹琵琶,善于握槊,也就是当时贵族间流行的一种博戏。高湛喜欢这些消遣,和士开便把棋盘当成了进入权力核心的门票。

有意思的是,和士开并不急着谈国家大事。他陪高湛下棋,陪高湛饮酒,听高湛发牢骚。高湛每次赢了,他便称赞:“殿下这一着,旁人想不到。”高湛偶尔失手,他又赶紧说:“胜负本是小事,殿下胸中自有大局。”

话说得不高明,却极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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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需要的不是一个敢于纠正他的幕僚,而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永远正确的人。和士开很快明白,劝诫只能制造距离,迎合才能换来信任。他不直接争权,先让自己变成高湛生活中不可替代的陪伴者。

高洋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和士开行为轻薄,常带高湛沉溺玩乐,于是将他流放到马城一带。按常理说,一个门客被逐,主人即使不舍,也不至于公开抗拒皇命。高湛却为和士开求情,甚至流露出怨恨兄长的意思。

这一幕极为关键。

它让高洋看见,和士开已经不只是王府中的普通属官,而是能够左右高湛情绪的人。高洋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选择把他赶离京城。遗憾的是,这个处置并没有切断二人的关系,反倒使高湛更加认定和士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高演即位后,和士开被赦回。北齐宫廷短暂的权力调整,给了他再次靠近高湛的机会。到了561年,高演去世,高湛登上帝位,是为武成帝。和士开随之入朝,先后得到给事黄门侍郎等职,逐渐跻身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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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并非没有能力。他年轻时精于骑射,处理军政也并非完全昏聩。问题在于,他对皇帝身份的理解,越来越接近享用权力,而不是承担责任。和士开没有把他推向勤政,反而不断替他寻找放纵的理由。

“陛下春秋正盛,何必自苦?”

类似的话,或许没有被完整记录,却符合和士开一贯的劝导方式。徐之才是当时颇有名望的医者,曾提醒高湛节制酒色、保养身体。和士开担心有人影响皇帝的生活,便建议将徐之才调任外地。高湛听后,没有多问。

一个大臣能否留在皇帝身边,不再取决于能力,而取决于是否妨碍宠臣。朝廷的秩序也由此悄悄变化:忠言被视为扫兴,奉承反而成了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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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在位时间不长,身体却迅速败坏。565年,他把皇位传给年仅九岁的太子高纬,自己退居太上皇。这个决定表面上是为国事考虑,实际上也有逃避政务、保全享受的意味。

高纬年幼,母亲胡太后临朝,和士开便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一个缺乏判断力的幼主,一位容易受人影响的太后,再加上一名深得先帝信任的宠臣,三者叠在一起,朝廷便出现了严重的权力失衡。

宗室赵郡王高睿等人很快看出危险。他们请求把和士开调离京城,避免宠臣继续把持政务。高睿曾对高纬说:“和士开是先帝近臣,却不是社稷重臣,不能让他久留中枢。”

这番话并非单纯的私人争斗。北齐宗室担心的,是幼主继位后,朝廷被一两个近幸人物控制。可高纬年纪太小,面对母亲和群臣的拉扯,既没有决断,也没有足够威望。

和士开没有正面与高睿争辩。他很清楚,自己若站到台前,便会给宗室留下攻击目标。于是,他转而向胡太后诉说委屈,把宗室的劝阻说成是对幼主的逼迫,把调任外职说成是权臣排斥先帝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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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后站到了和士开一边。

随后,朝廷对高睿等人采取行动。高睿被免职,后来又被处死。北齐朝堂从这时起出现了一个危险信号:只要能取得太后和皇帝的信任,宗室身份、军功资历,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保护。

和士开并没有因此满足。他掌握的财富越来越多,门客也日渐增多,朝中不少人开始围绕他的态度行事。有人靠送礼求官,有人借他的名义排挤政敌。权力一旦脱离制度约束,便会吸引各种投机者聚集。

斛律光的遭遇,正说明了这种权力结构的破坏性。

斛律光是北齐名将,长期镇守边疆,曾多次击败北周军队。北周将领韦孝宽深知斛律光的威胁,便制造童谣和流言,暗中散布于邺城。与斛律光有私怨的祖珽抓住机会,将这些话加工成政治指控,试图借此打击军功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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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士开未必是流言的最初制造者,却没有阻止这场构陷。相反,他看到了斛律光掌握兵权后可能带来的压力。皇帝猜忌,宠臣推动,政敌添火,最终使一个有军功、有威望的边将被推入死局。

武平二年,也就是571年,斛律光被杀。关于他临死前的言语,史籍记载略有差异,但他长期守边、抵御北周的功劳却无人能够抹去。北周听闻斛律光死讯后,甚至大赦境内,可见这个消息对双方战局的震动。

斛律光死后,北齐失去的不仅是一名将领,更是边防体系的支柱。朝廷把忠勇之臣视作威胁,军队自然难以保持稳定。和士开等人或许赢得了宫廷斗争,却把国家最需要的力量一步步推向了对立面。

然而,宫廷里的权力从不会长期停留在一个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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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的儿子高俨年纪虽小,却对和士开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胡太后与和士开的关系,也成为宫廷中公开而敏感的秘密。侍中冯子琮看准这层矛盾,鼓动高俨除掉和士开,自己则企图借机扩大影响。

571年七月三十日,高俨设法把和士开诱入宫中。和士开没有预料到危险,最终在神兽门外被杀。邺城百姓听到消息后纷纷奔走相告,说明民间对这个宠臣早已积累了强烈的不满。

可除掉和士开,并没有带来秩序恢复。

高俨手握兵力,继续准备清除陆令萱、穆提婆等人,甚至可能把目标指向哥哥高纬。高纬原本畏惧权臣,如今又害怕掌兵的弟弟。几个月后,他命人将高俨从宫中带走,并处死了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弟。

权力斗争至此,已经完全脱离了治理国家的目的。一个宠臣被杀,接着是宗室被杀;一个孩子发动兵变,另一个孩子借助侍卫反击。参与者都以为自己是在保住地位,结果却把北齐推入更深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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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并非因为和士开一人而灭亡。这个王朝的问题,早在高洋时期的暴烈统治、宗室相残和权力失序中埋下。高湛的放纵,胡太后的干预,高纬的软弱,以及臣下对私利的追逐,共同组成了后期北齐的政治面貌。

和士开真正厉害的地方,也不在于他有多高明的治国才能,而在于他知道如何利用皇帝的弱点。他不必亲自掌握所有军队,也不必建立完备的政治理论,只需要让皇帝远离忠言,让太后替自己出面,再让一群逐利者围在身边,便能把个人宠信变成朝廷权力。

高湛临终时握住和士开的手,或许只是病中依赖,也可能是二十多年相伴后的本能动作。可这个动作落在史书里,已经不再只是私人情感。它让人看见,一个帝王把信任交给了谁,也就把朝廷的方向交给了谁。

北齐最终亡于577年。北周军队攻入邺城时,朝廷内部早已失去能够共同承担危局的力量。那只在病榻上被高湛紧握的手,后来也没有替北齐抓住江山,只抓住了一个宠臣留下的权力余波,以及一场不断吞噬宗室、将领和君主本身的宫廷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