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西湖的电话

这一天,老万给王平河来了电话。王平河拿起来接。

“大哥。”

“我跟你说个事。”

“哥,你说。”

“我西湖那个项目启动了。用不上十天半个月,多说半个月,我这边就开始准备动工了。到时候你得回来——别说哥没通知你,你得提前回来。这是德龙集团近三年以来,我最看重的一个项目。”

“什么都齐全了?”

“不齐全哥能开工吗?我跟你这么说,平河,近三年以来,其他的项目都可以抛开不谈,唯独西湖这项目。这是我近三年所有的心血,全押在这上面。你到时候早点回来,替哥里里外外都给我考虑周全。我不管你多忙。”

“那我一定得回去。哥,你这是天大的好事,这也算咱德龙集团脸上有光,那不是一般人能拿下来的项目。”

“你心里有点数,三两天,你要是不忙就回来,正好咱提前聚一聚。”

“行,哥,我心里有数。我安排安排,三两天我就回去。”

电话挂断。手机扣在桌上,老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西湖这个项目,从拿下那天算起,整整压了三年。三年里,地价起起落落,同行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咬着牙没松口。他信这个项目能成,也信放眼杭州,只有德龙集团能把它做成。

原以为一切定得妥妥当当,老万把该通知的人,几乎都通知到了。

这些年,老万的人脉、朋友、哥们、弟兄,能告诉的,他一个没落。做房地产,包工程,做项目,这个西湖项目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下来的,更不是光有钱就能操作。人脉、口碑、背后所拥有的资源,得是诸多因素叠在一起,缺一样都不成。当年老万费了挺大的劲,才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项目拿下来之后,一直在筹备当中,一放就是三年。可想而知,这项目绝不简单。规模算不上顶尖,但能接手运作的,放眼杭州,也就只有德龙集团。

老万开始挨个通知亲友。头一天给王平河打完电话,他陆续又通知其他的哥们朋友。该请的都得请到,不能落下谁。他办事向来如此: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头一天他忙坏了,电话打出去上百个——老万朋友众多,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

那天晚上,老万忙到后半夜,电话打到凌晨。第二天起得也晚,中午才起来。那一百多个电话,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人情账。每一通他都亲自打、亲自说——这么大的项目,不能寒了谁的心。

第二章 七连号

刚在家里起床,连饭都没顾上吃,电话就来了。他低头一瞧,号码不一般——尾号七个数字完全相同,是七连号,通讯录里没有备注。老万心里一紧。这样的号码,在江湖上有个说法:能用七连号的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大麻烦。他这边一接。

“德龙啊?怎么着?把我忘了?响这么半天才接?”

“我真没想起来……你是谁?”

“你好好听听我这声,一点印象没有?这几年,你是彻底把我从心里摘出去了?听我声音听不出来?”

“我真没想起来。哥们,你是谁?我一点没有印象。”

“我姓铁。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叫铁蛤蟆,知道我是谁没?”

“哎呀,铁哥!你回来了?这几年,你可千万别挑理,我一天忙得厉害。刚才你一说你姓铁,我认识好几个姓铁的。铁哥,你怎么样?最近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回来接近大半年了,一直没找你。我琢磨着等你能来找我,关心关心我。没想到,这半年你把我忘了个干净。什么也别说了,我打电话就告诉你一声:下午两点来钟,我到你们集团去。到时候你别出去,在办公室等着我,别让我跑空了。”

“行行行,好,大哥。”

电话一撂。老万嘴上叫大哥,可铁蛤蟆的岁数比他小。老万今年六十三四,铁蛤蟆五十八九,不到六十。可社会上讲究面子——到了这个层面,称呼从来不是按岁数排的。

老万也不是一下子就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他从底层包工程做起,当过包工头;缺人手的时候,年轻那阵还干过力工。沙子水泥自己搬,砖块、钢筋混凝土亲自卸,一双手磨出一层又一层的硬茧。那些年的苦,他记了一辈子。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条道上能站住脚的人,靠的不是一时的运气,是比旁人更能熬。

早年间,铁蛤蟆的实力远在老万之上。那时候铁蛤蟆已经骑上了摩托车,老万却连一双完整的袜子都未必凑得齐,差距不可谓不大。后来老万慢慢发家,铁蛤蟆也早就是杭州元老一级的老皮子,跟老万属于同一个时代。七十年代,他就在社会上闯出了名头;八十年代,势头更猛。到了九十年代初,也就是九四年前后,他主动把自己安排进了大学躲灾。很多人不理解,其实是他得罪了大人物,要是不进去避风头,很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

他在里面待了四年多——大概是八九年年底、九零年年初进去的。九四年年末,那个大人物出了事,铁蛤蟆才得以出来。一晃,回来已经半年多。

当年的铁蛤蟆势力极大,不止杭州,版纳、云南、广东、广西这些地界,他都能横着走。手下兄弟众多,各地都有朋友,同一时期混社会的人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是实打实的狠角色。没有这份实力,他也不敢直呼老万的名字,张口就是一声“德龙”——而老万,还得一口一个“铁哥”叫着。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岁数归岁数,实力归实力。铁蛤蟆敢直呼德龙,老万就得笑着应声——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懂。

下午一点来钟,老万心里犯起了嘀咕。两个人好几年没有联系,自从铁蛤蟆进去之后,往来就彻底断了。以前老万做买卖,压根不敢招惹铁蛤蟆。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是怕对方提要求,还是怕对方提的要求,他没法不答应。

这边,老万提前交代了秘书:一会儿有人自称姓铁,直接领到办公室来。又过一个多小时,两点多,集团门口来了四台车,清一色的老款奔驰,一辆挂车牌的都没有。

老万的女秘书守在一楼门口等着。看见四台车开进院内,她赶紧上前,下了台阶迎接。车门打开,铁蛤蟆下了车。

“您好,是铁哥吧?”

铁蛤蟆打量了她一眼。

“妹子长得真漂亮。多大了?”

“我今年三十多点。”

“多好的岁数。德龙叫你接我?”

“董事长特意吩咐,叫我到门口来迎接您。”

“德龙现在买卖干大了,自己倒不知道下来了。我跟你走。”

“您跟我来就行,咱往里边请。”

一行人走进电梯。老万的办公室在楼顶,楼顶上还有一个露台,布置得像高尔夫球场,十分气派。办公室四百多平,大得惊人;屋里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全是紫檀木的。紫檀的桌椅、紫檀的茶台、紫檀的书架,连门把手都泛着暗沉的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屋子的木头,值一座小楼。

秘书推开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客人到了。”

老万起身。

“来来来——哎呀,铁哥,多少年没见着了。”

“德龙,你还跟我装样子。不过你这身行头、打扮、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确实有大老板的风范。哈哈哈。”

“铁哥,别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不是寒碜兄弟了吗?来来来,请进。咱老哥们这么多年不见,我都怪想你的。”

铁蛤蟆身后跟着十四五个人,其中七八个老万都认识,年轻时候打过交道,都是铁蛤蟆身边的人。这些人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烟喝茶,像一群等着开席的老客。办公室空间大,沙发足够坐下所有人。双方寒暄几句,点上烟,泡好茶。铁蛤蟆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屋子里一时很安静,只有烟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老万知道,正题要来了。

第三章 登门

“德龙,老哥们之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说什么。”

“铁哥,你直接说就行,到我这,跟回家一样。就算我再多几个集团,咱一样是朋友,一样是哥们,咱的感情跟别人不一样。”

“这话听着舒心。德龙,不怕你笑话,我回来半年多点了。不少哥们朋友都去瞧我;我在里面的时候,也不少朋友给我送钱,我心里都有数。虽说你这几年没去看我,也没送钱,我不挑。毕竟,去看我的大多是社会上的朋友,你是做买卖走正道的,我一点没有挑你理的意思,就是闲聊一句。”

“大哥,我早有打算。今天大哥既然到这了,我也有所安排。大哥你先提,你先谈,说完了,一会儿我再说。”

“那好,今天找你来,不用绕弯子。我听说你西湖那项目要启动开工。这个项目,圈内人都说,也就德龙能拿下来,不少有背景的人都没争过你。德龙,确实够用,没给咱这帮老哥们丢脸。现在我在外边一提,我说,德龙当年跟我是好朋友,现在做大了,也不能不认我。”

“永远都是,大哥,咱一辈子。”

“那今天我明说了。这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原材料,就我给你供应得了。沙子、水泥、钢筋、混凝土,所有沙石料,你列单子,全都由我来供。德龙,我不在人面前说假话,我不是单单为我自己。我年轻的时候,三十来号人马跟着我——大小波子、老四、老五、老七他们,你都认识。当年我进去的时候,不少兄弟跟着我一起进去避风头,这事你知道。现在,他们都跟我回来了。我琢磨着,给大伙找点营生做。我不缺钱,这辈子没缺过钱,在里面和回来之后,不少人给我拿钱。我要接这个供应,一是有面子——这项目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德龙拿下来,咱跟着沾光;我这帮兄弟,也想借点光。沙子水泥这些原材料交给我们供应,收益分给兄弟们。大小波子管水泥,老齐他们供钢筋。我都可以不干,叫我这帮兄弟有事干,这也是好事。”

“大哥,你说……”

“德龙,这没什么可为难的。你找别人干也是干,你原材料也不是自己生产,一样要进货。我们给你进货,有什么为难的?还是觉得跟我们打交道,给你丢人?”

“大哥,你看你这话说哪去了?我不是那意思。铁哥,今天先不聊这个。你来之前,我特意吩咐,预备了一张一千万的支票,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拿走。晚上我安排吃饭,把你带来的兄弟,还有剩下那些兄弟都找来,我请大伙吃饭喝酒,聚一聚,我也挺想你们的。这事咱过后再研究。钱不是借你的,是我给你的。”

铁蛤蟆看着老万,笑了。

“哈哈哈,行啊,德龙。你拿这话,拿这笔钱堵我的嘴,那我就跟你挑明了说。原材料,你叫我供也得供,不叫我供也得供。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今天,是你逼着我把话说透。当地包括周边所有的建材市场,我都打好招呼了。你也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靠什么起家——当年我垄断建材市场。那时候拆迁盖房子,周边工程不经过我,根本干不了,我就是靠这个出名、挣钱的。”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把刀,一下一下往老万心口上比划。

老万看着他。

“大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边三十多个建材市场,我都打过招呼:没有我的点头,没人敢把建材卖给你。德龙,你在当地进不了建材,任何原材料都拿不到。今天我铁蛤蟆把话放这——哪个市场敢给你供货送货,不只是砸他的市场,老板我都不会放过。别人说这话,你可以当笑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得好好掂量。你问问外面这些建材老板,见到我,腿肚子能不能转筋。”

“大哥……”

老万的后背有些发凉。他在生意场上摸爬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一刻他听明白了——对方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铁蛤蟆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翻脸的路都堵死了。

“你听我说完。选择权在你,你也可以不同意。你要是不同意,就得从外地买,当地和周边都没法供货。我替你算了,你要是从外地拿这些原材料,成本至少上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弄不好就得翻番。哈哈哈,德龙,你比我脑袋快,做买卖的人,脑袋都精,这笔账,你自己能琢磨明白。话就这么个话,事就这么个事。同不同意,给不给我这个面,在于你。今天饭就不用吃了。你要是同意,咱再吃饭也不急——到时候我请你德龙,领我这帮兄弟,好好感谢感谢你。你要是不同意,这饭,也没有必要吃了。我回去听你的回话,德龙。”

老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铁蛤蟆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接着往下说。

“另外,我再给你提个醒。你要是跟我上倔脾气,非要从外地进——德龙,我不是没防备你这个。我铁蛤蟆能玩到今天,不是凭我自个,是我手下这三十来号人。你别看岁数大了,都五十多了,拿出来照样比年轻的好使,照样比那三四十岁的厉害。大小波子,你年轻时候见过他们怎么打架的。我不吓唬你。你要是从外地调建材车——车要是能进得来,能拉到你工地,原材料那笔钱,我替你出。你自己好好想好。就这么地,德龙。”

他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水杯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这一声,像盖子落定。

“你集团这么忙,日理万机的,我就走了。留步,别送我。”

铁蛤蟆一摆手,带着十四五个人往外走。老万起身,送到门口。

“大哥,咱哥俩这么弄,没意思。”

“我觉得挺有意思。我没想难为你,咱老哥们从小就认识,我跟你张回嘴,你怎么也该给我个面子。没想到,你变化太大。年轻时候,你求我的时候什么样,我哪回不是有求必应?虽说你给我这笔钱,但是你挣的,比这个多太多了。咱俩别讨论那些没用的。行,咱就合作;不行,你自己掂量。告辞。”

一行人下楼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失。老万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半天没有动。

秘书站在旁边。

“董事长,这不就是一帮流氓吗?您接触他干什么?需不需要我给市公司打个电话?不行就把他们全送进去。我刚才听他们对话,不是刚放回来吗?他在里面罪没遭明白?还想再进去?不行咱就找市公司,把他们全抓起来。”

老万看了看她。

“傻妹子。要是能随便把他们动了,他们敢来我这吗?敢上我办公室?敢一口一个德龙这么叫我?很多事你不明白。行了,去吧,我自个琢磨琢磨。”

老万说的这话,一点不差。别说市公司动不了他,省公司也动不了。这些年,他人脉大得很,结交的关系相当到位。在杭州这帮老皮子里面,他算是混得最明白的一个。而且他不光在这一个地界混——当年在云南,他也相当有分量。

那时候,云南道上数得上号的人物,跟铁蛤蟆都有交情。铁蛤蟆跟人家父亲都以兄弟相称。铁蛤蟆进去之后,联系虽然变少了,可真有事情求到人头上,照样能帮上忙。早年铁蛤蟆还没起来的时候,还帮过对方的大忙。铁蛤蟆积攒下来的人脉,早就铺好了。

老万回到办公室,脑袋疼,犯愁,思来想去。能怎么解决?他甚至想到了江湖纷争调解办公室的王主任——可论社会上的路子,这块从来就是老万的短板。

第四章 长沙来电

电话给王平河打过去了——距头一天那个电话,整整隔了一天。头一天,老万通知他项目启动,让他过来;这才隔了一天,电话又打了过去。王平河在长沙接起电话。

“哥啊,我这正安排呢,别着急,我一两天就回去。”

“你还真不能一两天,你弄不好,今天就得回来。”

“怎么了?”

“我也是思来想去,盘算着要不就不告诉你。告诉你——我确实没想出来别的办法,除了动手。但后来我琢磨,这事真要是有第二种解决方案,哥都不带找你的。”

“你别跟我说没用的,哥。你有事不找我找谁?你直接说,怎么了?”

老万把刚才发生的事——铁蛤蟆提的要求——原封不动,一五一十跟王平河说了,连同铁蛤蟆的人脉、年轻时候的经历、当年有多风光,全讲了。电话那头,王平河一直没打断他。老万讲到最后,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王平河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十几秒。电话那头,老万也在等。

“你不用盘算那些,哥。行,我现在就往回走,争取当天晚上就到。实在着急,今天晚上我就跟他见面,我看他想怎么样,不行我跟他谈。”

“平河,你这么的,你先往回走。回来之后,别着急找他,咱哥俩先见一面。这人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你先回来。哥这边脑袋也挺乱,等你到我这,咱俩见面再细研究。”

“那也行,你等我吧,哥。”

王平河安排下去,下午就动身往回走。他让人通知黑子他们,一起动身回杭州——原本计划再过两天动身的。这一趟,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本来说是回来喝顿开工酒,结果酒没喝上,事倒先来了。

一行人从长沙开车回杭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几台车,在高速上排成一线。天黑得很快,车灯切开夜色,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倒。王平河坐在副驾上,半闭着眼,把老万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又从头过了一遍。

家伙事都放在车后备箱,全部备齐。路程大概十个小时。开出五个小时,走到半路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版纳的弯子,人称枪王。

“王叔。”

“我伤好了,出院了,这回没事了,能喝酒了。你这两三个月没来,不想我?不想喇叭和马老狠?你抓紧,最近不忙就上我这溜达溜达。这回伤养好,我感觉精神头都上来了,像年轻十来岁,估计是点滴里的药效果好。天天早上五点多就醒,持续一个多月,跟返老还童一样。你过来,咱爷俩多喝点。”

“行,我现在回杭州了,王叔。等我办完这事,就过去找你。”

“回杭州了?不在长沙了?出什么事了?”

“临时有点事。我大哥那边,有个老皮子找他麻烦,我回去看看。”

“我过去呗。需要人手帮忙不?我直接过去。”

“不用。六十来岁一个老皮子,原来在云南待过。别到时候你们认识,碰一块不好办。”

老弯子一听。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像在翻一本很老的名册。

“在云南待过?叫什么名?你说说。只要是当年在昆明周边、各个地界混过的老皮子,就算我没接触过,也得听说过。叫什么名?”

“名字我没记全,姓铁。”

“姓铁?是铁蛤蟆不?”

“对,好像就是这名。王叔,你见识真广。”

“我跟铁蛤蟆不认识,他比我小几岁。当年他在这边做的买卖,不是我能比的。当年他在这边做大局,一放就是十几二十个,还跟金三角有合作,是个狠角色。当年势头很猛,后来出事进去了。刚回来大概半年。”

“我大哥也跟我提过,他之前在昆明、版纳都待过。”

“平和,我突然想起个事。”

“什么事?”

“铁蛤蟆跟金爷,关系很好。”

“跟谁好?你直接说。”

“跟金爷。他俩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哥俩亲近得如同手心手背。”

听到这话,王平河心里咯噔一下。

“能确定吗?”

“太确定了。你大哥没跟你说过?当年他在金三角靠局挣钱,就是跟铁蛤蟆合伙。铁蛤蟆手里有新人,就往金爷那边送;金爷这边有人手,就往他那边调。哥俩在一起合作好几年,挣了大钱。”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清楚了,我接触不到那个层面。当年我就是给人看家护院的,跟他们没法比。你要是需要我,我随时过去。”

“行,王叔,我先过去看看情况,需要你,我给你打电话。”

“好。”

“对了,王叔,这事暂时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跟我大哥讲,别让金爷知道。”

“放心,我跟谁都不说。”

“好,叔。”

电话挂断。车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高速公路两侧的灯火越来越稀,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王平河把手机放下,很久没有说话——金爷这两个字一出来,这场事的分量,就已经不是一顿饭、一笔钱能摆平的了。

王平河原本的打算,是见面谈不拢,直接动手。这类老皮子他见得多,摆明是想拿捏老万。敢上来找麻烦,有本事就扛住;扛不住,就直接动手。王平河一辈子跟老皮子打交道。可听到铁蛤蟆和金爷交情深厚,他就得重新盘算了——金爷对王平河有救命之恩,这份面子,必须给。

黑子在旁边看着。

“哥,要是实在为难,我们去办。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做了。就算过后金爷查到,咱们一问三不知。实在不行,我找两个人盯着他,直接把他做掉。岁数这么大,还有多大能耐?不至于这么为难。”

“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能怎么着?长八个脑袋?子弹还打不透脑袋?我不信。”

“问题是,这事不可能瞒得住金爷。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是我干的。他已经跟万哥见过面了。”

“也是。万哥当初就不该见他。这事交给我们处理,干完就说不知情——没人告诉我们,他跟金爷有关系。”

“别马后炮。事已经发生,想想怎么往下解决,别总说后悔的话,时间不能倒流。”

黑子不再说话。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第五章 夜会

夜里十点多,一行人到了德龙集团。王平河走进办公室,老万在屋里坐着抽烟。两人握手、拥抱,坐到沙发上。办公室里,只有王平河一个人进来。屋里烟味很重,烟灰缸里堆着大半缸烟头。老万的眼睛熬得通红,显然一整天没怎么合过眼。

“你有什么主意没有,平河?”

“大哥,不管有没有主意,这事不能让你出头,我来办。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时候,他帮我要过几次账。我刚启动项目那会儿,当地有地赖子拦着不让施工,还上门要钱,是他出手把对方收拾跑了。那几回帮忙,他没要报酬。但你也了解我——他不收,我不能不给。后来给他送过去不少钱。那是八十年代初,一次就给五千、一万。那时候,万元户很值钱。”

“行,我明白了。明天中午,我找他。你把他电话给我,我直接跟他见面。”

“平河,你回来之前,我也盘算过。能不打,尽量不打。不是哥年纪大怕事,就怕动手之后起反作用。铁蛤蟆是在社会上混了一辈子的人,很少栽跟头,有脑子,有手段。我怕一旦动手,后面他不跟咱明着来,玩阴招,咱们扛不住。光我年轻时候就听说,大概十五年前,他能在广西调过来几十个打手。这人不简单。”

“我心里有数,哥。但你记住:事情已经发生,害怕没用,得想办法解决。不能指望事情自己平息。越怕事,事越找上门。”

“道理哥都懂。到这年纪,要不是女儿没离婚,我都该有好几个孙子外孙了。”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回来了,我来解决。”

当天晚上,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夜,德龙集团的灯亮到很晚。王平河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事。

第六章 茶楼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王平河掐着时间,拨了电话。他提前想好了说辞:不谈感情,不谈面子,底牌就是铁蛤蟆跟金爷交好——谈不拢,就搬出金爷。电话拨过去,对方接起。王平河用自己手机号打的。

“喂。”

“大哥,你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万德龙的兄弟,我姓王,我叫王平和。”

“王平和?这个名字,我听过。你打电话有事,兄弟?”

“有事。咱别在电话里面谈。你既然接电话,应该知道我找你是想聊聊。”

“正好我这边有空,你来我的茶楼,我在茶楼等你。离德龙集团不算远。”

“行,大哥,那咱见面谈。”

“好,我等你。”

电话撂了。铁蛤蟆冲身边人交代:“一会儿人来了,谁都别大呼小叫,稳住,看看这小子找我谈什么。”

电话里,铁蛤蟆没有把话说透——但他早就知道王平河这个人。双方约好见面,等着碰面。

王平河心态平稳,等着看对方怎么说。从长沙一路赶回来,他在车上把各种可能都想了一遍: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不是不能谈别的。

他来到茶楼,抬眼打量。茶楼古香古色,规模不小,两千多平。中式的门脸,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棵老树。进了门,堂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角落有人低声说话。抬腿进门,大厅里还有正常营业的服务员。王平河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像在提醒来人:到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铁蛤蟆穿一身唐装。他不是那种大呼小叫、满身纹身的混混,是名号响当当的老牌大哥。他身边的老皮子没有全来,在场的,大概十来个人。

铁蛤蟆伸手。

“你好,平和老弟。”

“你好,铁哥。来之前,我算是领教大哥了,也听过不少大哥过往的事迹。大哥了不起。”

“哈哈哈,老弟能给我这个评价,说明大哥混得还可以。来来来,请进。把我最好的茶端上来。兄弟,从哪过来?”

“刚从我大哥那边见过面,连夜从长沙赶回来。”

“兄弟,不瞒你说,咱俩本来早有机会认识,只是后来,你离开昆明了。”

听到这话,王平河有些诧异。铁蛤蟆一摆手。

“老弟不用吃惊。我在江湖摸爬一辈子,马上六十岁,人脉资源肯定有。今天不谈这个。先尝尝茶——是朋友自家种的。”

王平河端起茶杯,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是好茶——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茶,配得上这样的谈法。

简单寒暄几句,不等王平河开口,铁蛤蟆先说话了。

“老弟,咱开门见山,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我喜欢直来直去。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铁哥,我直接说了。老万大哥这个项目很重要,今天让我过来,跟大哥聊聊。不谈别的,就问大哥:除了项目原材料这事,你还有别的要求吗?我认识万哥七八年,从没见过万哥对谁这么客气,给这么大面子。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万哥跟我说,他跟铁哥的交情不一般。”

王平河为什么这么客气?他心里清楚:铁蛤蟆跟金爷交好,这份面子,得给到。再者,他本来就不想动手,不是奔着打架来的。如果老万没告诉他铁蛤蟆和金爷的关系,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上了门,直接就会放狠话。

铁蛤蟆开口。

“老弟,我没有别的要求。我不是活不下去。我从里面回来,这帮朋友前前后后给我凑的钱,加起来不下一个亿,这辈子花都花不完。今天你见到的,只是我手下三分之一的人。一共三十多个老兄弟,谁都不缺钱。年轻时候,我带着大伙挣过大钱,手里都攒下家底。就是刚回来,想找点事做。这个项目名头响亮,我跟你大哥,也提过这事。所以,老弟,如果你大哥还认我这个朋友,认我这个兄弟,谈别的没有意义。就两个选择——行,或者不行。”

“大哥不给我别的余地,就两个选项。那我问问大哥:如果不行,会怎么样?”

“老弟,我料到你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跟你明说——你在金三角,是不是认识一位大哥?”

铁蛤蟆盯着王平河。这一眼,王平河读出了很多东西:自信,底气,还有一种把命都押上桌的老辣。能在金三角跟金爷称兄道弟的人,果然不一般。

王平河本来打算把金爷这张底牌留到最后:谈崩了,再抬出金爷;实在不行,现场打电话施压。没想到,对方先提出来了。王平河看着铁蛤蟆。

“哈哈,我知道是谁。想必你也清楚,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不然,以老弟你的名号,不会跟我这么客气。咱哥俩心照不宣,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老弟。哥年纪大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这么一件事:行,万事大吉;不行——我不敢把话说死。毕竟在里面待了好几年刚出来,一部分人给我面子,但像你这样的后辈,未必会给面子,说不定你当场就能把我收拾了,那我这话,就等于吹牛。话我不多说,看事情怎么发展。老弟,还有想问的吗?”

“行。既然聊到这,大哥,我也实话实说。我本来没料到,大哥会先提起他。金爷跟我关系非同一般——那是我大哥。”

“哈哈,那也是我兄弟。”

“那行,不多聊了,大哥。按你说的,事上见。近期我不走了,长沙也不回,别的地方也不去,我就在项目工地待着。大哥,今天只要我王平和走出这扇门,就当咱俩从没见过,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实话说,大哥,我眼睛不太好。我守在工地,肯定向着万哥的项目。有人想把项目搅黄,我只能出手应对。大哥,你能明白。”

“痛快,老弟。就该这么聊,合我的脾气。不用拖到以后。”

“大哥是什么意思?”

“不用等以后。咱俩已经摊开说了,还等什么?老弟,我在杭州待的年头比你长,各个地方我都熟。地方你挑,时间你挑,人手你定。我这边,满打满算就三十多个老兄弟,真要是动手,全都在这。你要是有本事,把我们三十多个人全都撂倒,算你有能耐,老弟。”

王平河在心里给对面这位老大哥重新掂了掂分量。到了约架这一步,还能谈笑风生,这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人。那些没动手就先虚张声势的,反而好收拾。他见过太多人,平时嗓门最大,真到了亮家伙的时候,腿先软了。铁蛤蟆不是那种人。这老东西说得出,就做得到——今天晚上,怕是要见真章了。

王平河看着铁蛤蟆。

“行,大哥。既然你跟我交底,咱俩有一点挺像——我身边兄弟不多,二十多个,将近三十人。那这么定,大哥。既然提到金爷,咱俩谁都别额外找人,只用咱们自己身边的兄弟,谁也别告诉金爷。咱今天晚上九点,郊区见面,你看行不行。看看最后,是谁能拿下谁。”

“老弟,大哥真心交你这个朋友。你这性子我喜欢,我最烦磨磨蹭蹭的人。你越这样,我越欣赏你。就这么定,晚上九点,郊区。地方你定好。你放心,杭州地界我全都认识,到时候我直接过去。看看最后结果。按你说的,晚上见。”

“行,大哥,晚上见。”

“这么着急走?到饭点了,在这吃顿午饭。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也算缘分,在我这喝点酒。晚上的事,不耽误中午吃饭喝酒。”

“大哥是高人,我比不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酒,以后有的是机会喝。”

“行。看看老弟能不能给大哥留机会,以后还能坐在一起喝酒。也说不定没机会——老弟下手狠,直接把大哥送走。哈哈哈,玩笑话。你回去,晚上九点,我等你电话。”

“好,大哥,就这么定。”

王平河站起身,转身下楼。铁蛤蟆很客气,从二楼一直送到大门口。王平河上车,铁蛤蟆站在门口挥手。王平河透过车窗看了他最后一眼。这个老家伙,从头到尾,笑就没断过。

“老弟,慢点开。”

王平河上了车。黑子在旁边问。

“哥,谈得挺好啊?我看大哥一直送你到楼下,乐呵呵的。项目不干了?”

“项目干不干,我不知道。晚上,咱们得动手。”

“什么意思?”

“咱们一伙,晚上九点,郊区。亮子,你熟悉这边——你提前去郊区踩盘子,找一块空地。下午咱们过去看一眼,晚上九点,跟他甩点。”

亮子愣住。

“哥,你俩客客气气聊完,转头约架?”

“对,晚上甩点。不愧是老大哥,有风度。刚才还跟我说,就算晚上动手,中午也能留下来吃饭喝酒。我说算了,以后再说。这人不常见。”

“行,哥,我现在就过去。”

第七章 踩盘

亮子下午提前去了郊区,踩盘子,找好了地方。王平河不放心,亲自过去看了一眼。一大片空地,周边几乎没有住户,地方很空旷。视野开阔,四通八达,进得来,也退得开。王平河绕场走了一圈,心里才踏实。

王平河看完。

“走吧。下午大伙休息一会儿。我跟大伙交代清楚——姓铁的这人,绝不简单。今天我没见到他所有人,在场的,最多八九个、十来个。他亲口说,手下一共三十来人。第一,他们年纪都不小,所有人都不能大意,别觉得人家六十多岁就好对付。尤其老赵。”

老赵开口。

“怎么着,平哥?我也五十多了。”

“我的意思是,谁都别仗着年轻。上年纪的老皮子,有老皮子的手段,经验不是年轻人能比的。我跟你们说明白,咱们晚上过去,最重要一点——亮子,你知道是什么不?”

“什么呀?我还真不知道。”

“咱就是不要命,就是敢干。我不管对面有什么手段、什么招、什么经验——脑袋一甩,枪管子一端,就是往前冲,管他是谁。就这一个打法,这是咱们最擅长的。所有人都不能大意,尤其是你,记住了:永远不能仗着自己岁数小张狂。真对上了,没什么侥幸可言。”

“你放心吧,哥,不能。”

王平河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可今晚这一场,重一分,就多一分活路。

王平河跟大伙说明白,下午特意把人召集到一起,简单研究了对策。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过。到了八点左右,王平河准备出发。地方离城区远,已经出城。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车子一辆接一辆发动,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王平河坐在车里,把家伙又检查了一遍,习惯性地摸了摸腰后那两把备用的枪——今晚用不用得上,他不知道,但带着,心里就踏实。

这时候,电话响了。

“老弟,你们出发了吗?”

“马上准备出发了。”

“那行,你要出发,我也出发。你们那边可能离得远点,别着急,慢慢开,咱们见面。不差晚个十分八分的,慢慢开就行。”

“大哥,你这是多瞧不起我呀。”

“你这是什么话?兄弟,我这不关心你吗?”

“那行吧,随你便。我们就先过去了。”

“哎,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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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河歪了歪脑袋。一会儿到地方,你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王平河这边,一共不到三十人,二十八九个;对方三十二三个。两伙人数旗鼓相当,差距不大。

双方都赶到现场。王平河到地方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先到了,早来十来分钟。车都停好了,人基本都在车旁边站着。

王平河在车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排车。

“别离得太近。把车停到对面,拉开距离,四五十米,留好下车的缓冲时间。”

他特意告诉大伙,快点下车,防备对方直接扑过来——打群架,最怕被人一上来就近身。王平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特意叮嘱身边兄弟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平河打过太多群架,深知一个道理:人越多,越打不起来硬仗。双方各自几百人的时候,大概率打不起来,就算动手,也容易停手。人越少,打得越狠——这边三个,那边三个,很容易就会出现伤亡。人越少,下手越狠。一对一,反而没那么大的力度。

王平河的担心多余了。这帮老皮子很稳,没有提前动手,就等着他们下车。

王平河这边车辆全部停稳,大车停好,众人陆续下车。王平河朝对面摆摆手。

“铁哥。”

“你们拿东西吧,赶紧拿东西。”

一摆手,五连发、七连发开始往下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