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老万给王平河来了电话。王平河拿起来接。“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哥,你说。”“我西湖那个项目启动了。用不上十天半个月,多说半个月,我这边就开始准备动工了。到时候你得回来——别说哥没通知你,你得提前回来。这是德龙集团近三年以来,我最看重的一个项目。”“什么都齐全了?”“不齐全哥能开工吗?我跟你这么说,平河,近三年以来,其他的项目都可以抛开不谈,唯独西湖这项目。这是我近三年所有的心血,全押在这上面。你到时候早点回来,替哥里里外外都给我考虑周全。我不管你多忙。”“那我一定得回去。哥,你这是天大的好事,这也算咱德龙集团脸上有光,那不是一般人能拿下来的项目。”“你心里有点数,三两天,你要是不忙就回来,正好咱提前聚一聚。”“行,哥,我心里有数。我安排安排,三两天我就回去。”电话挂断。手机扣在桌上,老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西湖这个项目,从拿下那天算起,整整压了三年。三年里,地价起起落落,同行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咬着牙没松口。他信这个项目能成,也信放眼杭州,只有德龙集团能把它做成。原以为一切定得妥妥当当,老万把该通知的人,几乎都通知到了。这些年,老万的人脉、朋友、哥们、弟兄,能告诉的,他一个没落。做房地产,包工程,做项目,这个西湖项目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下来的,更不是光有钱就能操作。人脉、口碑、背后所拥有的资源,得是诸多因素叠在一起,缺一样都不成。当年老万费了挺大的劲,才把这个项目拿下来。项目拿下来之后,一直在筹备当中,一放就是三年。可想而知,这项目绝不简单。规模算不上顶尖,但能接手运作的,放眼杭州,也就只有德龙集团。老万开始挨个通知亲友。头一天给王平河打完电话,他陆续又通知其他的哥们朋友。该请的都得请到,不能落下谁。他办事向来如此: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头一天他忙坏了,电话打出去上百个——老万朋友众多,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那天晚上,老万忙到后半夜,电话打到凌晨。第二天起得也晚,中午才起来。那一百多个电话,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人情账。每一通他都亲自打、亲自说——这么大的项目,不能寒了谁的心。刚在家里起床,连饭都没顾上吃,电话就来了。他低头一瞧,号码不一般——尾号七个数字完全相同,是七连号,通讯录里没有备注。老万心里一紧。这样的号码,在江湖上有个说法:能用七连号的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大麻烦。他这边一接。“德龙啊?怎么着?把我忘了?响这么半天才接?”“我真没想起来……你是谁?”“你好好听听我这声,一点印象没有?这几年,你是彻底把我从心里摘出去了?听我声音听不出来?”“我真没想起来。哥们,你是谁?我一点没有印象。”“我姓铁。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叫铁蛤蟆,知道我是谁没?”“哎呀,铁哥!你回来了?这几年,你可千万别挑理,我一天忙得厉害。刚才你一说你姓铁,我认识好几个姓铁的。铁哥,你怎么样?最近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回来接近大半年了,一直没找你。我琢磨着等你能来找我,关心关心我。没想到,这半年你把我忘了个干净。什么也别说了,我打电话就告诉你一声:下午两点来钟,我到你们集团去。到时候你别出去,在办公室等着我,别让我跑空了。”“行行行,好,大哥。”电话一撂。老万嘴上叫大哥,可铁蛤蟆的岁数比他小。老万今年六十三四,铁蛤蟆五十八九,不到六十。可社会上讲究面子——到了这个层面,称呼从来不是按岁数排的。老万也不是一下子就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他从底层包工程做起,当过包工头;缺人手的时候,年轻那阵还干过力工。沙子水泥自己搬,砖块、钢筋混凝土亲自卸,一双手磨出一层又一层的硬茧。那些年的苦,他记了一辈子。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条道上能站住脚的人,靠的不是一时的运气,是比旁人更能熬。早年间,铁蛤蟆的实力远在老万之上。那时候铁蛤蟆已经骑上了摩托车,老万却连一双完整的袜子都未必凑得齐,差距不可谓不大。后来老万慢慢发家,铁蛤蟆也早就是杭州元老一级的老皮子,跟老万属于同一个时代。七十年代,他就在社会上闯出了名头;八十年代,势头更猛。到了九十年代初,也就是九四年前后,他主动把自己安排进了大学躲灾。很多人不理解,其实是他得罪了大人物,要是不进去避风头,很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他在里面待了四年多——大概是八九年年底、九零年年初进去的。九四年年末,那个大人物出了事,铁蛤蟆才得以出来。一晃,回来已经半年多。当年的铁蛤蟆势力极大,不止杭州,版纳、云南、广东、广西这些地界,他都能横着走。手下兄弟众多,各地都有朋友,同一时期混社会的人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是实打实的狠角色。没有这份实力,他也不敢直呼老万的名字,张口就是一声“德龙”——而老万,还得一口一个“铁哥”叫着。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岁数归岁数,实力归实力。铁蛤蟆敢直呼德龙,老万就得笑着应声——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懂。下午一点来钟,老万心里犯起了嘀咕。两个人好几年没有联系,自从铁蛤蟆进去之后,往来就彻底断了。以前老万做买卖,压根不敢招惹铁蛤蟆。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是怕对方提要求,还是怕对方提的要求,他没法不答应。

这一天,老万给王平河来了电话。王平河拿起来接。

“大哥。”

“我跟你说个事。”

“哥,你说。”

“我西湖那个项目启动了。用不上十天半个月,多说半个月,我这边就开始准备动工了。到时候你得回来——别说哥没通知你,你得提前回来。这是德龙集团近三年以来,我最看重的一个项目。”

“什么都齐全了?”

“不齐全哥能开工吗?我跟你这么说,平河,近三年以来,其他的项目都可以抛开不谈,唯独西湖这项目。这是我近三年所有的心血,全押在这上面。你到时候早点回来,替哥里里外外都给我考虑周全。我不管你多忙。”

“那我一定得回去。哥,你这是天大的好事,这也算咱德龙集团脸上有光,那不是一般人能拿下来的项目。”

“你心里有点数,三两天,你要是不忙就回来,正好咱提前聚一聚。”

“行,哥,我心里有数。我安排安排,三两天我就回去。”

电话挂断。手机扣在桌上,老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西湖这个项目,从拿下那天算起,整整压了三年。三年里,地价起起落落,同行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咬着牙没松口。他信这个项目能成,也信放眼杭州,只有德龙集团能把它做成。

原以为一切定得妥妥当当,老万把该通知的人,几乎都通知到了。

这些年,老万的人脉、朋友、哥们、弟兄,能告诉的,他一个没落。做房地产,包工程,做项目,这个西湖项目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下来的,更不是光有钱就能操作。人脉、口碑、背后所拥有的资源,得是诸多因素叠在一起,缺一样都不成。当年老万费了挺大的劲,才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项目拿下来之后,一直在筹备当中,一放就是三年。可想而知,这项目绝不简单。规模算不上顶尖,但能接手运作的,放眼杭州,也就只有德龙集团。

老万开始挨个通知亲友。头一天给王平河打完电话,他陆续又通知其他的哥们朋友。该请的都得请到,不能落下谁。他办事向来如此: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头一天他忙坏了,电话打出去上百个——老万朋友众多,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

那天晚上,老万忙到后半夜,电话打到凌晨。第二天起得也晚,中午才起来。那一百多个电话,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人情账。每一通他都亲自打、亲自说——这么大的项目,不能寒了谁的心。

刚在家里起床,连饭都没顾上吃,电话就来了。他低头一瞧,号码不一般——尾号七个数字完全相同,是七连号,通讯录里没有备注。老万心里一紧。这样的号码,在江湖上有个说法:能用七连号的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大麻烦。他这边一接。

“德龙啊?怎么着?把我忘了?响这么半天才接?”

“我真没想起来……你是谁?”

“你好好听听我这声,一点印象没有?这几年,你是彻底把我从心里摘出去了?听我声音听不出来?”

“我真没想起来。哥们,你是谁?我一点没有印象。”

“我姓铁。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叫铁蛤蟆,知道我是谁没?”

“哎呀,铁哥!你回来了?这几年,你可千万别挑理,我一天忙得厉害。刚才你一说你姓铁,我认识好几个姓铁的。铁哥,你怎么样?最近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回来接近大半年了,一直没找你。我琢磨着等你能来找我,关心关心我。没想到,这半年你把我忘了个干净。什么也别说了,我打电话就告诉你一声:下午两点来钟,我到你们集团去。到时候你别出去,在办公室等着我,别让我跑空了。”

“行行行,好,大哥。”

电话一撂。老万嘴上叫大哥,可铁蛤蟆的岁数比他小。老万今年六十三四,铁蛤蟆五十八九,不到六十。可社会上讲究面子——到了这个层面,称呼从来不是按岁数排的。

老万也不是一下子就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他从底层包工程做起,当过包工头;缺人手的时候,年轻那阵还干过力工。沙子水泥自己搬,砖块、钢筋混凝土亲自卸,一双手磨出一层又一层的硬茧。那些年的苦,他记了一辈子。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条道上能站住脚的人,靠的不是一时的运气,是比旁人更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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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铁蛤蟆的实力远在老万之上。那时候铁蛤蟆已经骑上了摩托车,老万却连一双完整的袜子都未必凑得齐,差距不可谓不大。后来老万慢慢发家,铁蛤蟆也早就是杭州元老一级的老皮子,跟老万属于同一个时代。七十年代,他就在社会上闯出了名头;八十年代,势头更猛。到了九十年代初,也就是九四年前后,他主动把自己安排进了大学躲灾。很多人不理解,其实是他得罪了大人物,要是不进去避风头,很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

他在里面待了四年多——大概是八九年年底、九零年年初进去的。九四年年末,那个大人物出了事,铁蛤蟆才得以出来。一晃,回来已经半年多。

当年的铁蛤蟆势力极大,不止杭州,版纳、云南、广东、广西这些地界,他都能横着走。手下兄弟众多,各地都有朋友,同一时期混社会的人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是实打实的狠角色。没有这份实力,他也不敢直呼老万的名字,张口就是一声“德龙”——而老万,还得一口一个“铁哥”叫着。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岁数归岁数,实力归实力。铁蛤蟆敢直呼德龙,老万就得笑着应声——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懂。

下午一点来钟,老万心里犯起了嘀咕。两个人好几年没有联系,自从铁蛤蟆进去之后,往来就彻底断了。以前老万做买卖,压根不敢招惹铁蛤蟆。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是怕对方提要求,还是怕对方提的要求,他没法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