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搭伙3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第一章 空巢

我七十六岁那年,差点把老命搭进一场搭伙过日子的荒唐事里,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我才明白这三个月我搂着睡的不是个活人,是一团裹着人皮的谜。

老伴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了。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最后那几天她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惦记着家里冰箱里的饺子:“老李,冻的那两屉饺子,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说:“知道了,你别操心这些。”

她就笑,笑得跟平时一样,嘴角往上弯,可眼里没光。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别老凑合。找个伴儿,搭伙也行,别孤零零的。”

我说:“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着。”

她说:“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

三天后她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我趴在床边打盹,护士进来换药,拍了拍我肩膀,我醒了,看见她胸口不跳了。我没哭,给她擦了脸,换了衣裳,叫了殡仪馆的车。儿子李志强从省城赶回来,女儿李志红从邻市赶回来,俩人哭得站不住,我扶着他们,一滴眼泪没掉。

丧事办完,儿女们走了。我回到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屋里还留着她的气息——衣柜里有她的衣裳,卫生间有她的牙刷,厨房里有她没用完的半袋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可一个字听不进去。天黑了开灯,天亮了关灯,一天一天,过得像一截木头。

那四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早上起来煮一袋方便面,中午下点挂面,晚上把中午剩的挂面热一热。有时候懒得动,一天就吃一顿。儿子每月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我说吃了;问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爸,要不你来省城住?”我说:“不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那你找个伴儿。”我说:“再说吧。”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小区里也有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的,遛弯的,看着都挺精神。可我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从头开始,说她爱听的话,记她爱吃的东西,迁就她的脾气,就觉得累。我这辈子就迁就过我老伴一个人,迁就了四十多年,习惯了。再来一个,我怕是没那个耐心了。

可夜里是真难熬。白天还好,看看电视,下楼溜达溜达,一天就过去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耳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翻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床单。那时候我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李志强每次回来都劝我:“爸,你才七十出头,身体还行,找个老伴吧。我们不在身边,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好歹有人递杯水。”

我说:“你爸这辈子就你妈一个,够了。”

他说:“那不一样。妈走了,你得往前看。”

我说:“往前看是火葬场,看什么看。”

他就叹气,不说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儿子是为我好。可找个伴儿哪有那么容易?这个岁数了,谁不是一身故事一身债?凑在一起,说是互相照应,搞不好是互相拖累。我见过小区里几个搭伙过日子的,过了半年散了,为钱闹得跟仇人似的。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四年。四年里我学会了做饭——虽然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学会了用洗衣机——以前都是老伴弄,我连按钮都没碰过;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真正让我动心思找个伴儿的,是去年冬天那场感冒。那回感冒来势凶,高烧三十九度,我躺在床上起不来,想喝口水,水壶是空的。我撑着爬起来烧水,走到厨房,腿一软,摔在地上了。躺了有十分钟才缓过来,自己爬起来的。

那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我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怕是得等尸体臭了才有人知道。儿子女儿在外地,邻居也不常来往。死在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我给李志强打了个电话,说:“你上回说让我找个伴儿,要不,你帮我问问?”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爸,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一个人,扛不住了。”

第二章 牵线

李志强托了他小舅子,他小舅子又托了同事,同事又托了邻居,七拐八绕的,最后牵线的是隔壁单元的老赵媳妇。老赵媳妇姓刘,叫刘秀英,是个热心肠,平时在小区里帮人介绍保姆、介绍对象,不收钱,就图个热闹。

那天刘秀英来我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嘴里没停过:“李叔,我跟你说,这个周桂芬是我远房表姐,六十八,比你小八岁,身体硬朗着呢。纺织厂退休的,每月退休金两千八,不多,但够自己花。她老伴走了六年了,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不常回来。人勤快,爱干净,做饭也好。就是命苦了点,老伴走得早,儿子又不争气。不过人倒是本本分分的,没什么花花肠子。”

我说:“她愿意搭伙?”

刘秀英说:“愿意。她一个人租房子住,房租每月一千二,退休金去掉房租就剩一千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也想找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省点开销。”

我说:“那她图我什么?我退休金三千二,房子是自己的,可也没多少存款。”

刘秀英笑了:“李叔,你想多了。都这个岁数了,图什么?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夜里不冷清。钱不钱的不重要,够花就行。桂芬姐不是那种贪心的人,我了解她。”

我说:“那见见?”

刘秀英说:“见见。明天下午,我领她过来。”

第二天下午,刘秀英领着周桂芬来了。周桂芬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个黑卡子别着,脸上没抹粉,但干干净净的。进门先换了鞋,把鞋摆在鞋架最下层,摆得规规矩矩的。然后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地看了看四周,说:“李大哥,打扰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刘秀英在旁边说:“你俩聊,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就走了,把空间留给我俩。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个茶几。我打量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几,微胖,脸圆圆的,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也在打量我,但目光躲躲闪闪的,看两眼就低下头喝茶。

我问她:“你以前在纺织厂做什么?”

她说:“挡车工,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又去超市干了几年理货员,六十岁才歇下来。”

我说:“那挺辛苦。”

她说:“辛苦是辛苦,习惯了。现在闲下来反倒不自在,总想找点事做。”

我说:“我老伴走了四年了,一个人过,凑合。”

她说:“我老伴走了六年,也是一样。”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些家常话——孩子、身体、以前的工作。她说话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嗓门不大,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说了句:“李大哥,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说:“干净什么,乱得很。”

她说:“不乱,就是东西摆得不太顺手。你要是愿意,我下回帮你归置归置。”

我说:“那敢情好。”

她走了以后,刘秀英回来了,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刘秀英说:“桂芬姐说你人挺实在的,就是话少。”

我说:“我话少?我年轻时候话可多了。”

刘秀英笑了:“那就是你看上了呗。”

我说:“再看看。”

看了三次。三次都是在我家,她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归置东西。她干活利索,一会儿工夫就把我那个乱糟糟的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边干一边跟我说:“你这个调料瓶得按高矮排,用的时候顺手。”“抹布得挂起来,搁台面上容易馊。”“冰箱里别堆太满,冷气不循环,费电。”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四年了,这个屋里头一回有个女人在忙前忙后,声音絮絮叨叨的,跟老伴在世时一个样。我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假装看电视。

第三次见面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顿饭。她炒了个青椒肉丝,做了个西红柿蛋汤,蒸了碗米饭。我吃了三碗,她吃了两碗。吃完她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在水池前忙活,后腰那块衣裳贴住了,显出腰的形状。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敢多想。

她洗完碗,擦了手,站在客厅里说:“李大哥,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就笑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

第三章 搬进来

搭伙的事是刘秀英提的。她说:“你俩也见了好几回了,都觉着还行,那就搬一块儿过呗。桂芬姐那边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价,涨到一千五,她租不起了。李叔你这边两室一厅,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让她搬过来,互相有个照应。不领证不扯财产,就搭伙过日子,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的。”

我跟李志强说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爸,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行。你把话说在前头,钱的事分清楚,别到时候扯皮。”

我说:“我知道。”

李志红也打了电话来,说得更直白:“爸,她人怎么样?别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

我说:“她就一个租房的,租房都租不起了,冲我房子来?我房子又卖不了,她图什么?”

李志红说:“那你注意点,别把存折给人看。”

我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周桂芬那边也跟她儿子说了。她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看着办,只要不给人添麻烦就行。”周桂芬后来跟我说,她儿子这话听着凉薄,但也是实情。他欠着一屁股债,管不了她,她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了,哪敢指望他管她。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刮小风。周桂芬只提了一个蛇皮袋和一个旧皮箱。蛇皮袋里是铺盖——两床棉被,一个枕头,一条褥子。旧皮箱是那种老式的,棕色人造革的,四个角都磨白了,锁扣锈迹斑斑。我问她:“就这么点东西?”她说:“就这么多。衣裳都在里头,别的都卖了。”

她把蛇皮袋搁在次卧的床上,把旧皮箱搁在衣柜顶上。然后从旧皮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里头是她老伴的照片。她把相框摆在次卧的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是手帕大小的白棉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把白布盖在相框上,动作很轻,像盖被子似的。

我问她:“这是?”

她说:“我老伴。摆你屋里不合适,搁次卧,我每天早上擦一擦。”

我说:“你就摆着,不碍事。”

她摇摇头:“不合适,这是你家。我一个搭伙的,摆客厅像什么话。”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我说:“你就摆着,我不介意。”

她还是摇头,把白布盖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确认盖严实了,才转身去收拾别的。

头一个星期,我俩客客气气的。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擦桌子,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跟合租的房客没什么两样。吃饭的时候她总给我多盛半碗,说我个子大,吃得多。我说你吃你的,别管我。她就笑,说:“习惯了,以前伺候老伴伺候惯了。”

她做饭确实好。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饺子馅调得香,韭菜鸡蛋的,咬一口满嘴鲜;连炒个青菜都比我自己炒的好吃。我说:“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她说:“开什么饭馆,伺候好你就行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可能觉得这话太亲近了,赶紧低头扒饭。

我夜里睡觉轻,她那边一有动静我就醒。头几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次卧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有时候她起来上厕所,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我躺在自己床上,竖着耳朵听那些声响,心里踏实——屋里有人,不是空的了。

但那时候我俩还是分屋睡的。我睡主卧,她睡次卧,中间隔着一道墙。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有时候站一会儿,听听里头的动静。有一次我听见她在里头叹气,长长的,闷闷的,像是心里压着事。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搭伙过日子,有些事不能问,问多了招人烦。

转折是第八天夜里。

那天降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的老寒腿隐隐发酸。快到半夜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了。我披上衣服去敲她的门:“桂芬?没事吧?”

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没事,拖鞋滑了一下。”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腰,脸上疼得发白。地上有滩水渍,是她睡前洒的水——她习惯在暖气片上搁碗水,说是屋里太干,嗓子不舒服。水洒了,暖气烤干了留下印子,她起夜踩上去滑了。

“摔着哪儿了?”我蹲下去看她腰。后腰那块青了一块,不严重,但六十八岁的人了,摔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真没事。”她嘴上说着,眉头却拧成一团,说话的时候倒吸了口气。

我扶她躺下,给她腰上垫了个热水袋,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瓶搁她床头。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忽然说:“老李,你回屋睡吧,别冻着。”

我没走。她那床是单人床,一米二的,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她床上了,她蜷在我胳膊弯里,呼吸均匀,后脑勺对着我的下巴,头发丝蹭着我的脖子。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不浓,淡淡的,闻着暖和。

我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胳膊被她枕得发麻,腿也压得酸,可我不敢挪,怕弄醒她。

她醒了,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眼睛睁着,看着我胸口的位置。她的眼睛很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轻声说:“老李,你打呼噜。”

“我从来不打呼噜。”

“你昨晚打了。跟拉风箱似的。”

我没再争。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照进屋里,照在她脸上,照出细细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她六十八了,不年轻了,可那一刻我觉得她好看。

那天早上她熬了小米粥,煎了四个荷包蛋,我吃了两个,她吃了两个。吃完她洗碗的时候,我从后面走过去,把她腰搂住了。她手里还攥着抹布,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没回头,只说了句:“碗还没洗完。”

“碗一会儿再洗。”

“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她没回次卧。她把次卧的铺盖卷到了主卧,铺在我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两张单人被,并排放着。她把老伴的相框也拿过来了,搁在主卧的衣柜顶上,用白布盖着。我问她:“摆这儿行吗?”她说:“行,老伴在顶上看着,你在底下睡着,你俩都是我的伴。”

我说:“你这话说的,瘆得慌。”

她笑了,头一回笑得那么松快。

半夜我伸手过去,她没推开,只是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她的手粗糙,指节大,掌心有厚茧,是干了几十年活的手。我攥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老李,你搂着我。”

我就搂着她。她缩在我怀里,像只老猫,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我听见她呼吸变匀了,睡着了。

从那以后夜夜如此。我搂着她睡,她枕着我胳膊,有时候她腿抽筋,我给她揉;有时候我喘不上气,她给我拍背。两个七老八十的人,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老猫,没什么激情,就是图个踏实。夜里有时候醒了,听见她的呼噜声,我就安心了,翻个身又睡过去。

第四章 蛛丝马迹

日子过得舒坦了,人就容易忽略一些事。可有些事,你不注意它也在那儿,早晚要冒出来。

头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电话。周桂芬的手机是老年机,大字大声的那种,平时除了她儿子和我偶尔打,没什么人找她。可搬来之后,她偶尔会接电话,避开我。手机一响,她看一眼号码,脸色就变,要么直接挂掉,要么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才接。

有一次她在阳台接电话,我在客厅看电视。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阳台栏杆,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抹眼泪。挂了电话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谁打的,她说:“推销保险的,烦人。”

我说:“推销保险的能把你气哭?”

她说:“那人说话难听,我骂了他两句。”

我没追问。搭伙过日子,各有各的隐私,这个道理我懂。可她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打鼓。六十八岁的老太太,能有什么秘密?

第二个疑点是她夜里说梦话。我睡觉轻,她半夜翻个身嘟囔几句,我半梦半醒之间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还了”“别找”“够了”几个词。有一回她声音大了些,清清楚楚说了句:“我这条命不值那么多钱。”我一下子清醒了,问她说什么呢,她翻个身又睡过去了。第二天问她,她一脸茫然:“我说梦话了?不知道,我睡觉从不做梦。”

我说:“你昨晚说梦话了,说什么命不值钱的。”

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说:“大概是白天看电视剧看的,胡梦颠倒的。”

第三个疑点是那个旧皮箱。她搬来的时候那个旧皮箱,一直搁在主卧衣柜顶上,落了灰也不见她打开。有一回我找换季的棉被,踩着凳子去够衣柜顶上的箱子,她正好进屋,脸色唰地变了:“别动那个!”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急眼。她平时说话温温吞吞的,那一声喊出来嗓子都劈了。我从凳子上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缓了缓语气:“里头是我老伴的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碰。”

“我是别人?”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出了屋。那天晚上她没回主卧睡,又睡回了次卧。我半夜起来去敲她门,她隔着门说:“老李,给我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她果然好了,主动把铺盖搬回来,还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可那个旧皮箱从此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我不动它,可我总忍不住看它。她老伴的遗照在衣柜顶上摆着,她前夫的遗物在皮箱里锁着,我呢?我算什么?

还有一件事,关于钱。她搬来之后,日常开销我说我出,她不肯,非要一人一半。她每月退休金两千八,比我少四百,但手头似乎比我宽裕。买菜她抢着付钱,我拦她她就说:“你那点钱留着买药,我身体比你好。”

我信了。可后来我注意到,她偶尔会翻看手机短信,看完了就删。有一回她手机搁在茶几上,来了一条短信,我瞥了一眼,看见“余额”两个字。她赶紧拿起来看了,然后删了。

我问她:“谁发的?”

她说:“垃圾短信。”

我说:“垃圾短信你还看那么仔细?”

她说:“我看看是不是骗子。”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有数了——她有事瞒着我。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一个月末。那天她去银行取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钱包里空空如也。我问她:“取的钱呢?”她说:“花了。”我说:“你取了多少钱?”她说:“一千。”我说:“一千块钱,一天就花了?”她说:“买了点东西。”

可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了一小袋青菜和两斤鸡蛋,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那一千块钱去哪儿了?

我没问。她也没说。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失眠。”我说:“进来睡吧,外头冷。”她就进来了,缩在我怀里,身子冰凉冰凉的。

我搂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第五章 摊牌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天下午,她出门买菜,手机落在茶几上了。她前脚刚走,手机就响了。我本不该接的,可那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号码,连着打了三遍。我怕是什么急事,就按了接听。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嗓门很粗:“周桂芬,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下个月五号之前,那笔钱你再凑不齐,别怪我不讲情面。你儿子欠的债,你不还谁还?你跑哪儿去都没用,我知道你搭伙找了个老头,你以为躲到别人家就没事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谁?”我问。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老头接的?我是谁不重要,你告诉周桂芬,五号之前,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她儿子赌输了跑路了,她这个当妈的想撇清?没门。”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那儿发呆,菜篮子搁在脚边,菠菜叶子蔫了。她一看我脸色不对,又看见她手机在我手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接电话了?”她声音发虚。

“二十万。”我说,“她儿子赌输了跑了,债主找她要钱。”

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西红柿滚出来,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没去捡,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她的手指很粗,指节大,搓得发红。

过了很久,她说:“老李,我跟你搭伙,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那这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儿子……前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后来又去赌,越赌越大,房子都押出去了。儿媳妇跟他离了,孙子跟了妈。他跑出去半年没音信,债主就来找我。我把我那套小房子卖了,还了大部分,还差二十万。我退休金每月到账就被划走,我没办法,才出来搭伙——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合着她来跟我搭伙,就为了找个免费吃住的地方?

“老李,我承认,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可这三个月,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给你做饭洗衣,夜里你腿疼我给你揉,你咳嗽我给你熬梨水——这些都是假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对我确实没得说,可这三个月我搂着她睡,以为搂的是个知冷知热的老伴,结果她心里揣着二十万的窟窿,夜里说梦话都在愁钱。我算什么?冤大头?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不是赶你走。”我别过脸不看她,“你欠债的事我管不了,我也没那么多钱。你在我这儿,债主找上门,我这老脸往哪儿搁?邻居怎么看我?我儿子女儿知道了怎么想?”

她站起来,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头翻东西,窸窸窣窣的,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她提着那个旧皮箱和蛇皮袋走出来,还是来时候的那两样东西。她把蛇皮袋搁在门口,旧皮箱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旧皮箱上面。

是一张存折。

红色的封皮,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把它搁在皮箱上,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老李,这三个月,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这里头有六万块钱,是我攒的私房钱,债主不知道。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存折,手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找个正经老伴,别找搭伙的了。搭伙的靠不住,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这钱你拿着,算我这三个月在你这儿的吃住钱。你要是不拿,我走得不安心。”

“六万块钱换三个月吃住?你当我开旅馆的?”

她没接话,提起蛇皮袋,伸手去够旧皮箱。我一把按住皮箱:“等等。”

她停住了。

“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打开皮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东西——最上面是她老伴的几件旧衣裳,叠得板板正正;下面是几本相册,边角都磨白了;再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她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借条,几张银行转账凭证,还有一封信。

“我老伴走之前,把家里积蓄都借给了他一个战友,说是战友儿子结婚急用,三个月就还。结果老伴走了,那战友不认账了,说没借过。我去要过几回,人家把我轰出来。这钱不多,八万块,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留着这些证据,想等哪天有机会把钱要回来。”她看着那些借条,“没等到。”

她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皮箱里,重新锁好。然后她把存折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六万加八万,十四万,加上我退休金卡里被划走的那些,我儿子欠的二十万,差不多能凑齐了。债主五号来拿钱,我凑不齐,他们就要我儿子的命。我儿子再混蛋,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提起皮箱和蛇皮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李,夜夜搂着我睡,你睡得踏实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六十八了,头发花白,后背微驼,提着两个大包,像一只被人赶出窝的老鸟。我想起夜里她缩在我怀里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揉腿时粗糙的手掌,想起她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知道我牙口不好。

“你站住。”我说。

她站住了。

“存折你拿走。债的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转过身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摇了摇头:“老李,你别犯傻。二十万,你一辈子积蓄都不够。我不能拖累你。”

“谁说我要替你还?我是说想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一个人想不出来,两个人还不行?”

我把她手里的蛇皮袋接过来,搁回墙角,又把旧皮箱提回次卧。她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我回头看她:“还愣着干什么?做饭去,我饿了。”

她抹了一把脸,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比过年还丰盛。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吃几口。我搁下筷子:“明天我给我儿子打电话。”

她抬头看我。

“我儿子在省城开超市,认识的人多。你那个战友,叫什么?住哪儿?我让他去问问。八万块钱的事,兴许能要回来。要回来八万,就剩十二万。你退休金卡被划走的事,去银行问问能不能改,不能改就挂失重办。剩下的,我攒了六万养老钱,先借给你。不够的,再想办法。”

她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

“老李……”

“别哭了,吃饭。菜凉了。”

第六章 要账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志强打了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专骗老年人的,搭伙过日子骗钱的多了去了。”

“她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才认识她三个月。”

“我夜夜搂着她睡,她是骗子我摸不出来?”

李志强在那头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行行,你把那个战友的名字和地址发给我,我去打听打听。爸,你可别把棺材本搭进去。”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加上周桂芬那六万,凑了十一万。还差九万。她那个战友的事,我写了个条子让李志强带去。条子上写的是:“宋长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守德。”

李志强拿着条子去找宋长友。宋长友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李志强爬上去,敲了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开了门,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戴着老花镜。

“你找谁?”

“宋长友?”

“我是。你哪位?”

“我是李守德的儿子。李守德,你认识吧?周桂芬的老伴。”

宋长友脸色变了,想关门。李志强伸脚把门抵住了:“宋叔,别急着关。我爸让我来问问,八万块钱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宋长友说:“什么八万块钱?我不认识周桂芬。”

李志强把借条的复印件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宋叔,这上面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的手印。你要是不认,我爸说了,他就拿着借条去法院。你这么大岁数了,不想上法庭吧?”

宋长友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我手头紧。”

李志强说:“手头紧没关系,分几次还也行。但你不能不认账。周桂芬老伴走了六年,这钱你拖了六年,利息就不跟你算了,本金你得还。”

宋长友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认,我是真没钱。我儿子结婚那会儿借的,后来生意赔了,一直没缓过来。”

李志强说:“宋叔,你儿子结婚是喜事,人家借钱给你是情分。你拖了六年不还,情分就变成仇了。周桂芬现在日子难过,儿子欠了债跑了,她连房子都卖了。你这八万块钱,对她来说是救命钱。”

宋长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让我想想。”

李志强说:“行,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还不认,我就直接去法院递材料了。”

三天后李志强又去了。宋长友开了门,递给他一个信封,里头是两万块钱。他说:“我先还两万,剩下的我慢慢凑。你让周桂芬别告我,我丢不起那个人。”

李志强把钱收了,说:“剩下的六万,你什么时候凑齐?”

宋长友说:“年底之前。”

李志强说:“行,我信你一回。你要是再拖,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长友点了点头,关上门。李志强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年底之前,宋长友分两次把剩下的六万还了。最后一次还钱的时候,他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李志强把八万二拿回来,交到周桂芬手里。周桂芬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了搁在茶几上,看着那沓钱发呆。

“八年了。”她说,“这钱我都要了八年了。”

我说:“要回来就好。”

她说:“老李,谢谢你。”

我说:“谢我干什么,是我儿子跑腿。”

她说:“谢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说:“那也是你儿子。”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没说话。

加上我那五万,加上她攒的六万,再加上她妹妹借的两万,凑了二十一万。债主五号准时来了,一个光头男,带了个小弟。光头男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的,看见我和周桂芬坐在沙发上,笑了笑:“老太太,钱准备好了?”

周桂芬把装钱的袋子递过去。光头男点了半天,确认数目对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撕了,扔进垃圾桶。

“早这样不就完了?”光头男笑了笑,“老太太,你儿子要是再赌,你可得想好了,下回可就不是二十万能打发的了。”

周桂芬没说话,把门关上了。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攥着她的手搁在我心口上,说:“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第七章 领证风波

债还清了,日子松快了。可李志红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那天李志红打电话来,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说:“爸,你跟周姨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你们打算领证吗?”

我说:“领什么证,搭伙挺好。”

她说:“爸,你不领证,将来有个万一,她分不到你的东西,你也不吃亏。可你要是领了证,将来房子存款都有她一份,你考虑清楚了。”

我说:“我考虑什么?我跟你周姨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图她什么,她也不是图我什么。”

李志红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你那个房子虽然不值钱,可也是个窝。你要是领了证,将来她儿子来争怎么办?”

我说:“她儿子争什么?她儿子欠一屁股债,自身难保。”

李志红说:“那可说不准。人穷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痛快。李志红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我听着刺耳。我跟周桂芬搭伙,是图个知冷知热,不是图算计。她欠债的时候我没撇下她,她债还清了我就防着她?那成什么人了?

周桂芬看出我脸色不好,问我:“谁打的?”

我说:“志红。”

她说:“她说啥了?”

我说:“没啥,就是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闺女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老李,你跟你闺女说,我不图你房子。我周桂芬一辈子没算计过人,临老了也不会算计。我跟你搭伙,就图你这个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明天就搬走。”

我说:“你搬哪儿去?”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志红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我闺女,说话向着我,但她的意见我不一定听。”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说:“老李,咱俩就这么过,不领证。领证麻烦,牵扯太多。就这么过,过到哪天算哪天。”

我说:“行,就这么过。”

后来李志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爸,你俩不领证,将来怎么办?”

我说:“将来什么?我活一天管她一天,我死了,有你们呢。”

李志强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走在她前头,她怎么办?她没房子没地,退休金又低。”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真没想过。

李志强说:“爸,你要是真想跟她过下去,我建议你还是领个证。领了证,将来她有个保障。你要是不领证,万一你走了,这房子她住不了,她只能搬走。”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

李志强说:“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定。你要是觉得她靠得住,就领证。你要是觉得靠不住,就搭伙。但不管你怎么定,我都支持你。”

我想了好几天。最后我跟周桂芬说:“要不,咱俩把证领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闺女那边……”

我说:“我闺女那边我去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我都六十八了,领不领证其实无所谓。可你要是愿意领,我就愿意。”

我说:“那就领。”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我俩去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少,有年轻人结婚的,有中年人离婚的,就我俩是老年人领证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俩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俩,笑着说:“大爷大妈,你们这是补办结婚证?”

我说:“不是,头婚。”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恭喜。”

照相的时候周桂芬有点紧张,嘴角绷得紧紧的。我说:“你笑一笑。”她就笑,笑得有点僵。照片出来,两个人板着脸,跟拍遗照似的。周桂芬看了照片,说:“照得不好看。”我说:“好看,跟三十年前一样好看。”她就捶我。

领完证出来,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那个红本本,看了半天。我说:“看什么呢?”她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领一回证。”我说:“后悔了?”她摇摇头,把红本本揣进怀里,说:“不后悔。”

那天晚上她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我儿子女儿都打了电话来,李志强说了句“恭喜”,李志红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周桂芬的儿子也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叫了声“叔”,我说:“别叫叔,叫爸。”他愣了一下,叫了声“爸”,声音有点抖。

挂了电话周桂芬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老李,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吃饭。”

第八章 旧皮箱的秘密

领了证之后,周桂芬把那个旧皮箱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了。她打开锁,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她老伴的衣裳,她说要捐了;相册,她留着;铁皮盒子里的借条和凭证,债还了,她说要烧了。

“烧了干什么,留着是个念想。”我说。

她说:“不留了,都过去了。”

她真的烧了。在楼下的铁桶里,一张一张烧的,烧完了把灰烬拨拉拨拉,看着它们散在风里。她站在铁桶旁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才转身上楼。

铁皮盒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粘得死死的。她拿出来,看了看,搁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我问。

她说:“一封信。我写的。”

“写给谁的?”

她没回答,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老李启封。”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她。她说:“你拆开看吧。本来想等我走了再给你看的,现在不用了。”

我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展开一看,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老李,你要是看见这封信,说明我走了。我走的时候把存折留给你,你别嫌少。这三个月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周桂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老了遇见你,是我的福气。我走了以后,你找个正经老伴,别找搭伙的了。搭伙的靠不住——这话我跟你说过,可我自己就是搭伙的,我没资格说这话。你别怪我骗你,我一开始是没地方去,可后来我是真舍不得走。我夜里搂着你睡,睡得踏实。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老李,你别找我,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你好好活着,替我也活一份。周桂芬。”

我看完了,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撵我走那天晚上。”

“你那天晚上没睡?”

“没睡。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写了这封信。想着第二天走了,把信和存折都留给你。”

“后来呢?”

“后来你没让我走。”

我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我说:“你把信收着吧。等我哪天真的走了,你再拿出来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信封收起来了。收在哪儿我没看见,大概是又锁回皮箱里了。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她缩在我怀里,身子暖烘烘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你那个旧皮箱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她说:“没了。该烧的烧了,该留的留了。”

“存折呢?”

“存折在你那儿。”

“我什么时候拿你存折了?”

她笑了,说:“你忘了?那天我塞给你,你没要,可我后来还是搁在你抽屉里了。你自己去看看。”

我第二天打开抽屉一看,那张红色的存折还真在里头。我拿出来翻了翻,户主是她,余额六万三。我把存折搁回抽屉里,没动。过了几天,她把存折拿走了,说:“放你那儿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收着。”

我说:“你收着就收着,我又不稀罕。”

她笑着说:“你不稀罕,我稀罕。这是我的养老钱,也是你的养老钱。咱俩谁先走,这钱就留给谁。”

第九章 病来如山倒

日子平平安安地过,转眼又是一年。我和周桂芬越来越像一对老夫妻,早上她去早市买菜,我在家熬粥;中午她做饭我洗碗,然后一块儿午睡;下午她织毛衣我听收音机,有时候她让我帮她数针数,我数着数着就乱了,她就骂我“笨死了”;晚上吃完饭遛弯,顺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一圈,她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我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膀。

可人老了,身体说垮就垮。那天下午我正听收音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周桂芬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见我醒了,一下子扑过来:“老李,你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赶紧倒了杯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我。我喝了几口,嗓子润了,问她:“我怎么了?”

她说:“肺炎,加上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你得住一阵子。”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周桂芬天天往医院跑,早上熬了粥送来,中午做了饭送来,晚上陪到护士赶人才走。同病房的老头问我:“这是你老伴?”我说:“我老伴。”老头说:“你老伴对你真好。”我说:“是挺好。”

出院那天她来接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回到家她把主卧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说去去病气。晚上我搂着她,她身上还是那股雪花膏的味儿,我闻着闻着就睡着了。睡到半夜醒了,发现她没睡,睁着眼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我怕你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瞎说。我命硬着呢。”

“硬什么硬,七十六了。”

“七十六怎么了,七十六也能搂着你睡。”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没再说话。

病好了以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走路慢了,爬楼梯喘了,晚上起夜的次数多了。周桂芬照顾得更细心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少油少盐,软烂好消化。我说:“你不用这么伺候我,我又不是瘫了。”她说:“你是我老伴,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她六十九了,身体也不算好,膝盖有骨刺,走路时间长了就疼。可她从来不跟我说,自己忍着。有一回我看见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揉膝盖,揉完了站起来,脸上跟没事人一样。我问她:“膝盖疼?”她说:“不疼,蹲久了麻。”

我没拆穿她。可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的时候,手搁在她膝盖上,轻轻揉了揉。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攥住了。

第十章 儿子回来了

夏天的时候,周桂芬的儿子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敲门。周桂芬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破旅行包。

“妈。”他叫了一声。

周桂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她儿子没躲,挨了那巴掌,扑通跪下了。

“妈,我错了。”

周桂芬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我走过去扶住她,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进来吧。”

她儿子进来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周桂芬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在抖。周桂芬问:“债都清了?”他说:“清了。妈,我对不起你。”周桂芬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就行。”她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哭够了,我递给他一条毛巾,说:“洗把脸。你妈这半年不容易,你别再让她操心。”

他点了点头,擦了脸,站起来要走。周桂芬喊住他:“吃了饭再走。”他去厨房帮忙,周桂芬没拦他。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他们说话。

她儿子说:“妈,那个叔对你好不好?”

周桂芬说:“好,比你好。”

她儿子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周桂芬说:“你放什么心,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儿子说:“妈,我找了个工作,在工地上,管吃管住,每月能攒下三千。”

周桂芬说:“攒着,别赌了。”

她儿子说:“不赌了,再赌我就把手剁了。”

周桂芬说:“你剁手干什么,你好好活着就行。”

那顿饭吃得平平淡淡的,她儿子话不多,周桂芬也不怎么说话,就我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吃完他走了,周桂芬送到门口,没下楼。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跟那天债主走了之后一个姿势。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手还是凉的。

“老李,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么个儿子了。”

“我知道。”

“他再混蛋,我也得管他。”

“我知道。”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哭。过了一会儿她说:“老李,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赶我走。”

我拍拍她的背:“赶你走?赶你走了,谁给我做红烧肉。”

她笑了,拿拳头捶了我一下。

第十一章 儿女情长

秋天的时候,李志强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我。儿媳妇头一回见周桂芬,嘴甜,一口一个“周姨”叫着。周桂芬高兴得什么似的,给孩子包了个红包,李志强拦着不让收,她说:“头回见孙子,不给红包像什么话。”

李志强偷偷把我拉到一边问:“爸,你俩领证了?”

我说:“领了。”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行。周姨人不错,我看得出来。”

我说:“你看得出来什么?”

他说:“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志红后来也回来了。她头一回见周桂芬,脸上淡淡的,叫了声“周姨”,就没再多说。周桂芬也不计较,忙前忙后地做饭,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李志红不怎么说话,周桂芬给她夹菜,她说“谢谢”,搁在碗边上没吃。

吃完饭李志红把我拉到阳台上,说:“爸,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你不怕她儿子将来来争房子?”

我说:“她儿子在工地上打工,一个月挣三千,争什么房子?再说了,我还没死呢,争什么争。”

李志红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

我说:“你爸活了七十六年,吃没吃亏我自己不知道?”

李志红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爸,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说:“我过得好。你周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李志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她跟周桂芬说了声“周姨,辛苦了”,周桂芬笑着说“不辛苦”。李志红走了以后,周桂芬问我:“你闺女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没有的事。她就是那个脾气,慢热。”

周桂芬说:“我懂。闺女疼爹,怕爹吃亏。我不怪她。”

我说:“你不怪她就行。”

她说:“我不怪。我要是她,我也这样。”

第十二章 搭伙一周年

转眼到了冬天。搭伙满一年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瓶红酒。我说:“你不过年不过节的,整这些干什么?”她说:“今天是咱俩搭伙一周年,庆祝一下。”我说:“这有什么好庆祝的。”她说:“庆祝咱俩都没半路散伙。”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脸就红了,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说:“你脸红什么?”她说:“酒劲大。”我说:“你才喝一口。”她说:“我高兴。”

那天晚上她喝了大半杯,醉醺醺的,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好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老伴的事,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她在纺织厂上班的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戴过大红花,上过主席台。她说她老伴追她的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等她下班,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她说她儿子小时候聪明得很,考试都是双百,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学坏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她说着说着睡着了,我搂着她,看着窗外飘起的雪,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到七十六,值了。

后半夜她醒了,发现我醒着,问我:“你怎么不睡?”

我说:“我在想个事。”

“什么事?”

“你当初塞给我那张存折的时候,如果我收了,你真走了,你现在在哪儿?”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在哪个桥洞底下吧。”

“瞎说。”

“真的。我那会儿是真没地方去了。儿子跑了,房子卖了,妹妹家也不宽裕,住个三天五天还行,住久了人家也烦。我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差点睡桥洞。”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现在不用睡桥洞了。”

“嗯。现在有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我把她的手攥住,搁在心口上暖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她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第十三章 存折

第二年开春,周桂芬把那张存折又塞给我了。这回不是六万,是八万。她每月攒五百,攒了一年,加上原来的六万,凑了八万。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她说:“你拿着。我拿着不踏实。”

我说:“有什么不踏实的?”

她说:“我怕我哪天糊涂了,把密码忘了,取不出来。”

我说:“那你把密码告诉我不就行了。”

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我生日是三月十六,她从来没问过我生日,我也没告诉过她。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她笑了:“你身份证在抽屉里搁着,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的。”

我说:“你翻我东西?”

她说:“我收拾抽屉,不小心看见的。又不是故意的。”

我把存折推回去:“你自己拿着,密码改成你自己的生日。”

她说:“我不改。就你生日。”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你拿着就对了。”

我拧不过她,把存折收下了。搁在抽屉里,跟我的退休金存折放在一起。两个存折,一个红皮一个绿皮,并排搁着。有时候我打开抽屉看见那两个存折,心里就踏实。倒不是图那点钱,是图那份信任。她把养老钱交给我,就是把后半辈子交给我了。

第十四章 最后的心愿

周桂芬七十岁那年,她跟我说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忽然说:“老李,我想回趟老家。”

“老家?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老家在山东,临沂那边。我十八岁出来进纺织厂,就再没回去过。”

“回去看看?”

“嗯。我想去给我爹妈上上坟。好多年没去了,不知道坟还在不在。”

我说:“行,我陪你去。”

她说:“你身体行吗?”

我说:“怎么不行?我七十八了还能搂着你睡,坐个火车还不行?”

她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坐高铁去的。四个小时的车程,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句话没说。我知道她心里不平静。六十多年没回老家了,近乡情怯。

到了临沂,又转了两趟汽车,才到她老家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和孩子。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土路,看了半天。

“变了。”她说,“以前这条路是石板路,现在成水泥路了。”

她凭着记忆找到老宅的位置,老宅已经没了,盖了新房。新房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她找谁。她说她姓周,以前住这儿。那男人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周家老大?你爹是不是叫周德山?”她说:“是。”那男人说:“你爹妈的坟在村后头山坡上,我每年清明都给添土。”

她跟着那男人去了村后的山坡。坟在坡上,两个土包,长满了草。她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妈,我回来了。”她说,“我嫁人了,过得挺好。你们别惦记。”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七十岁的人了,跪在坟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站在旁边,没拉她,让她哭。哭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我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庄稼地。到了县城火车站,她忽然说:“老李,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谢什么。”

她说:“我爹妈要是知道我嫁了个好人,他们在底下也安心了。”

第十五章 日子

从山东回来之后,周桂芬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整个人更松快了。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是李志强给她买的,说是方便视频。她学得慢,一个微信语音学了三天才会用,但学会了之后就天天给孙子发语音。她孙子跟她儿媳妇过,儿媳妇又嫁了人,但对周桂芬还算客气,逢年过节让孩子给她打个电话。

周桂芬每次接到孙子的电话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就跟我念叨:“我孙子又长高了,说想奶奶了。”我说:“那你让他来玩。”她说:“来不了,上学呢。”

她身体还行,就是膝盖越来越不行了。上下楼梯得扶着栏杆,走平路走个二十分钟就得歇。我说:“你少走点。”她说:“不走不行,不走腿就废了。”我说:“那我扶着你。”她说:“你扶我,你自己都晃悠。”我说:“我晃悠也能扶你。”

每天下午遛弯,我就扶着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小区里的邻居看见了,都说:“老李,你俩真恩爱。”周桂芬就笑,说:“恩爱什么,搭伙的。”人家说:“搭伙的能这么恩爱?”她说:“搭伙搭久了,就成真的了。”

去年冬天,周桂芬感冒了一场,不重,但拖了半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她跟我说:“老李,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你别难过。”

我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说真的。我比你小八岁,按理说该我送你。可我这身体,说不准。”

我说:“你身体比我好。”

她说:“好什么好,都是硬撑。”

我说:“那你就撑住。撑到我走了你再走。”

她说:“那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怎么办?你有存折,有房子住,有儿子有孙子。再说,我儿子女儿也不会不管你。”

她想了想,说:“那倒是。”

我说:“所以你别胡思乱想。咱俩都好好活着,活到九十九,一块儿走。”

她说:“一块儿走?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说:“怎么没有?咱俩搭伙搭了这么多年,还不兴一块儿走?”

她就笑了,说:“行,一块儿走。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

第十六章 那封信

那封信还在旧皮箱里锁着。她不知道我看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有时候她打开皮箱找东西,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那封信就搁在最底下,压着她老伴的相册和她儿子的满月照。

等她哪天真的走了——我是说,等她百年之后——我再把信拿出来,跟她的遗照摆在一起。到时候我就跟她说:“桂芬,你那封信我看了。你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可你没走。你说话不算话。”

她肯定会骂我:“你这个老东西。”

我就笑:“老东西就老东西。老东西搂着你睡了一辈子,值了。”

可这些话我都搁在心里,没跟她说。她现在还硬朗着呢,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晚上搂着我睡,半夜我起夜她给我开灯,早上我咳嗽她给我拍背。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可踏实。

我七十八,她七十,俩人都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松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可每天晚上搂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还跟头一年一样。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味儿没变,她缩在我怀里的姿势没变,她半夜说梦话嘟囔的那几个词也没变——还是“还了”“别找”“够了”。

有一回我问她:“你梦里头还念叨还钱呢?”

她说:“还什么钱?都还清了。”

我说:“那你说梦话还念叨。”

她说:“我说什么了?”

我说:“你说‘够了’。”

她想了想,说:“够了。这辈子够了。”

我说:“什么够了?”

她说:“什么都够了。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儿子也回来了,债也还清了,临老了还有个老伴搂着睡。够了。”

我说:“那下辈子呢?”

她说:“下辈子还找你。”

我说:“说话算话?”

她说:“算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七十年的沟沟壑壑。我看着她,心里想着,这辈子能搂着她睡,是我李守德修来的福分。她塞给我的那张存折,我没要,可她这个人,我要了。

这就是我李守德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两个老人搭伙过日子,搭着搭着,搭成了一辈子。

那封信还在旧皮箱里锁着,她不知道我看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等她哪天真的走了,我再把信拿出来,跟她的遗照摆在一起。

到时候我就跟她说:“桂芬,你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可你没走。你说话不算话。”

她肯定会骂我:“你这个老东西。”

我就笑:“老东西就老东西。老东西搂着你睡了一辈子,值了。”

这话我搁在心里,没跟她说。她现在还在厨房里忙活呢,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机嗡嗡的,她在里头喊:“老李,吃饭了。”

我就应一声:“来了。”

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扶着门框,看着她把菜端上桌。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站着干什么,拿碗筷。”

我说:“好。”

拿了碗筷,坐下来吃饭。她给我夹菜,我给她盛汤。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一块儿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噜声,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那张存折在抽屉里搁着,红皮的,边角磨得发白。八万块钱,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搁在我这儿。我说还给她,她不要。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拿着。你拿着我就踏实。”

我就拿着。搁在抽屉里,跟我的退休金存折并排放着。两个存折,一个红皮一个绿皮,像两个老人,挤在一起取暖。

第十七章 故人

今年清明,周桂芬去给她老伴上坟。她老伴的骨灰存在殡仪馆,没买墓地,说是太贵了,舍不得。她每年清明去一趟,擦擦骨灰盒,搁一束花,站一会儿就走。

今年她问我:“你去不去?”

我说:“去。我陪你。”

她说:“你去干什么?又不是你什么人。”

我说:“他养了你几十年,我谢谢你老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圈红了。

殡仪馆的骨灰堂里阴森森的,一排一排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搁着一个骨灰盒。她老伴的骨灰盒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木头做的,不大,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看着挺憨厚。

周桂芬站在骨灰盒前,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老哥,你媳妇现在跟我过了。你放心,我对她好。你在地下别吃醋,咱俩一块儿护着她。”

周桂芬擦完了,退后一步,鞠了个躬。然后跟我说:“走吧。”

出了殡仪馆,她忽然说:“老李,我死了以后,也搁这儿。”

我说:“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说真的。搁这儿跟你作个伴。”

我说:“那我呢?我搁哪儿?”

她说:“你也搁这儿。咱俩挨着,跟现在一样。”

我说:“行。挨着。”

她就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嘴角往上弯,酒窝浅浅的。

第十八章 尾声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夏秋冬,一季接一季。我七十九,她七十一。我走路更慢了,她膝盖更疼了。我俩早上起来一块儿熬粥,中午一块儿做饭,下午一块儿遛弯,晚上一块儿看电视。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喝着甜。

那张存折还在抽屉里搁着。八万块钱,谁也没动。她说留着,万一哪天急用。我说行,留着。

那封信还在旧皮箱里锁着。她不知道我看了,我也没打算告诉她。等她哪天真的走了——我是说,等她百年之后——我再把信拿出来,跟她那块白布盖着的遗照摆在一起。

到时候我就跟她说:“桂芬,你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可你没走。你说话不算话。”

她肯定会骂我:“你这个老东西。”

我就笑:“老东西就老东西。老东西搂着你睡了一辈子,值了。”

这话我搁在心里,没跟她说。她现在还在厨房里忙活呢,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机嗡嗡的。她在里头喊:“老李,吃饭了。”

我就应一声:“来了。”

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扶着门框,看着她把菜端上桌。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站着干什么,拿碗筷。”

我说:“好。”

拿了碗筷,坐下来吃饭。她给我夹菜,我给她盛汤。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一块儿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噜声,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夜夜搂着她睡,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那张存折,是她给我的信物。那封信,是她给我的退路。可她不知道,她根本不需要退路。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李守德的故事。七十六岁那年搭伙三个月,她塞给我一张存折。我收了那张存折,也收了她这个人。后来存折还给她了,她人留下了。

一辈子,就这么简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