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咸阳宫。嬴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的名字,被一道道朱砂线连接起来。殿外,秦军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一年,他三十九岁,完成了前人从未做到的事。
可很少有人停下来想想,在他之前,那六位被贾谊一笔带过的秦国君主——“奋六世之余烈”——究竟各自做了什么?六个人,一百多年,谁真正把秦国从“诸侯卑秦”的泥潭里拽了出来,又是谁把六国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我先把结论撂在这儿:秦孝公给了秦国一副骨架,但真正把骨架长成巨兽的人,是秦昭襄王。
等等,我想想。这么说是不是对孝公不太公平?毕竟没有他,商鞅可能一辈子就是个魏国的小吏。
先看孝公。公元前361年,二十一岁的嬴渠梁接过的是一个烂摊子。他爹秦献公折腾了二十来年,国力是涨了点,但河西之地还在魏国手里攥着。“诸侯卑秦,丑莫大焉”——这六个字刻在他心里,像一根刺。他发了求贤令,招来了商鞅。商鞅跟他聊了三次,第一次讲“帝道”,孝公听得直打瞌睡;第二次讲“王道”,还是没劲;第三次讲“霸道”,孝公“善之”,一拍即合。商鞅变法干的事,说白了就是把秦国改造成一台耕战机器:废井田、开阡陌、军功授爵、连坐告奸。效果立竿见影,秦国“家给人足,乡邑大治,兵革大强”。孝公在位二十多年,把河西收了回来,魏国被迫迁都大梁。司马迁在《史记》里写得很清楚:“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孝公的贡献是底层的、结构性的。没有这套制度,后面的人再能打,也就是昙花一现。
但问题在于,制度本身不会自动扩张。孝公死后,惠文王干了一件很微妙的事——车裂了商鞅,却没有废商鞅之法。这个人精明得很。他杀商鞅,是因为商鞅威望太高,功高震主;他不废新法,是因为他知道那套东西管用。惠文王还做了一件孝公没来得及做的事:称王。公元前324年,他自称秦王,成了秦国第一个“王”。名分这个东西,在战国时代不是虚的。称王意味着秦国不再把自己当“诸侯”,而是把自己当“天下”。
惠文王更大的手笔,是张仪和司马错。张仪的连横术,把六国合纵搅得七零八落;司马错灭蜀,让秦国拿到了“巴蜀之饶”。巴蜀是什么?是粮仓,是后方,是秦国后来打长平之战时源源不断往前线运粮的底气所在。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把秦国的疆域翻了一倍不止。
可说实话,惠文王是把刀磨快了,但真正捅进六国心脏的,还是秦昭襄王。
昭襄王这个人,在位五十六年,是秦国历史上在位最长的君主。前四十多年,实权不在他手里——先是宣太后,后是魏冉,他就是个坐在王位上的“影子”。直到公元前266年,他听范雎的话,收回宣太后的干政权,驱逐“四贵”,才算真正亲政。一个在位三十多年才亲政的君主,听起来挺窝囊的吧?
但接下来二十多年,他干的事,把“窝囊”两个字彻底翻了过来。
范雎给他提了“远交近攻”四个字。王立群在《百家讲坛》里评价这个方针,说它是“在地缘政治基础之上操作性非常强的统一中国的方针”。昭襄王拿了这根针,开始一针一针地扎。
伊阙之战,白起斩首韩魏联军二十四万,秦军东进的路彻底打通了。鄢郢之战,白起水淹鄢城,楚军数十万人葬身鱼腹,楚国的都城郢被攻占,被迫迁都,从此一蹶不振。华阳之战,斩首魏赵联军十余万。然后就是长平。
公元前260年,长平。赵括替下廉颇,秦军诱敌深入,围困四十六天。赵军断粮,人相食,最终四十余万人投降。白起下令坑杀,只放了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国。长平之后,赵国“壮者尽于长平”,从此再也没有能力跟秦国正面抗衡。
长平之战不是一场普通的胜仗。战国七雄里最能打的赵国,被打断了脊梁。剩下那几个,谁还挡得住秦军?
昭襄王还做了两件事,意义深远。一件是灭亡了西周国,把周赧王迁到咸阳,九鼎入秦,八百年周朝的命脉在他手里断了。另一件,他确定了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孝文王——的选择,客观上为嬴政继位铺了路。孝文王在位三天就死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庄襄王在位三年,灭了东周残余,设了三川郡,但也就是收了个尾。真正把六世积累转化成不可逆转优势的,是昭襄王。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孝公给了秦国一套能持续运转的制度,这很了不起,是“从零到一”。但昭襄王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把秦国的疆域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度,把韩、魏、楚、赵这些主要对手逐个打残。到他在位末期,秦国“以天下之大,诸侯之地不足以为秦之敌”的局面已经基本形成。
制度是根,战争是果。孝公种了树,惠文王浇了水,昭襄王摘了果实——不只是摘,他还把周围那些树的根都刨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