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山区城市观察》系列随笔。文中感慨、设问与诉求,均来自普通百姓视角,不代表任何部门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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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关于南平地名的讨论,在外人看来,往往只当作一场文字层面的计较。可是生活在延平的普通人心里清楚,这从来就不是抠几个汉字的小事。

它是一份身份认同被悄悄剥离之后,挥之不去的恍惚。

一代又一代延平儿女,从小对外自我介绍:我是南平人。外出求学填报籍贯,写的是南平;出门闯荡跟新朋友说起家乡,说的是南平;待到百年之后,留在墓碑之上的籍贯,依旧刻着南平。南平二字并不单单只是一串行政符号,它是普通人与故土紧紧相连的一根纽带。生于斯长于斯,自称南平人,本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什么时候开始,反倒需要不断向旁人解释、反复证明?

自东汉建安元年设立南平县算起,这片土地已有一千八百余年建城历史。南平县、剑浦县、南剑州、延平府,建制称谓几经更迭,但南平这个名字长久扎根于此,如同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胎记。街巷唤它南平,本地百姓世代口口相传这个称谓。它不是哪一份文件临时赋予的名号,是千百年岁月慢慢生长出来的地名。大名小名,都是南平;对内对外,都是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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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北每一处县域,皆沉淀着独属于自己的历史印记。建阳有潭城、麻沙、书坊厚重的文脉;建瓯留存建州的千年底蕴;邵武素有铁城之称;武夷山、松溪、政和,也各有流传久远的古称。每一块土地,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名片,从来不缺名字,也从来不需要靠外来词确认自己是谁。唯独延平,把南平当小名、当大名、当籍贯、当墓碑上的字,当一切。

既然建阳与延平同为南平市下辖的市辖区,同属一个地级行政单元,为什么代表全市的南平二字,如今几乎只集中出现在市府驻地一侧?

难道地级市的名字,天然就只专属于行政机关所在的那一片土地吗?地级市的名称,难道不应当是属于全域所有区县共同的公共符号?

不妨看一看省内的福州作为参照。福州市政府设在鼓楼区,可是晋安区的车站叫福州站,仓山区的车站叫福州南站。并不会因为市府不在晋安、仓山,这两个区的高铁站就不能带上福州这个地级市的名号。同一个城市的多个辖区,都可以共享地级市的名称标识,这在现实当中本就十分常见。那放到南平,为什么就不能够如此?

如今建阳拥有南平市站,自有其现实的行政缘由,对此我们并无异议。但延平作为南平地名最初的发源地,难道就再也没有资格,在对外公共标识之中看见这两个熟悉的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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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窘境摆在所有人面前。延平本地人打开导航检索南平,优先跳转的目的地已是北边的建阳。外地亲友前来探访,输入南平,常常直接跑到武夷新区,到头来才发现离真正的延平老城尚有很远的路程。每当向外人介绍家乡,说出一句我是南平延平人之后,总要花费不少口舌去解释一遍区划变迁。一件原本无需多言的身份表达,现在反倒总要额外做一番说明。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吵架,是沉默。延平人老实,路牌换了就换了,站名改了就改了,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可记着有什么用?延平老城那些年,南平旅社、南平造纸厂、南平电缆厂、南平汽车站——南平两个字就写在城门脸上,延平人出门抬头就看见。后来造纸厂倒了,那是当年闽北最大的厂,多少人家两代人在里头上班,说没就没了。电缆厂没倒,改制成了太阳电缆,执照上还堂堂正正写着“福建南平太阳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可路牌上早换成了延平XX路,没人再叫它南平电缆厂了。活着的厂子,名字也退进了公章里。老站拆了,新路牌统一成延平XX。也不是谁硬抢,就是一次次规范化里,南平两个字被一点点洗掉。等大家回过神,小孩已经以为南平是建阳那边的事。没有通知,没有公示,没有征求意见。名字不是被一纸公文改掉的——是被一次次默默换牌,换没的。

曾经听到老城一位普通老人一句朴素的感慨:我早年填表填南平县,后来填县级南平市,如今我的孙子填表只能写延平区。三代一家人,籍贯一栏,仿佛名字越填越小。

老人没有激烈的抱怨,只是一句平常的感叹,却比任何论证都狠——不是要抢驻地,不是要争资源,是我家门牌越住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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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行政驻地一经迁移,祖辈沿用一千八百多年的故土称谓,就要从公共路牌、车站站牌之上集体退场吗?难道普通百姓与生俱来的乡土记忆,就必须跟着行政机关的搬迁而一并改变吗?

一个地方的人不该为了留住自己的名字去写文章、去争论、去解释为什么我叫我叫了一千八百年的名字是合理的。这本身就不正常。名字长在土地上,不需要谁批准。需要批准的,只是让这两个字重新出现在公共标识上——这不是恩赐,是归还。

我们并非想要撤销现有的南平市站,也无意去争夺行政中心的地位,更不希望看到闽北各地网民陷入无休止的口水纷争。我们只是在提出一个朴素的诉求:在保留建阳现有全部地名标识的前提之下,让延平的对外交通站名带上南平的前缀。

延平作为闽北长久以来传统的水陆交通枢纽,千百年来都是闽北人员物资往来的集散之地。一个传统的交通枢纽城市,对外的大型客运站、高铁站,却看不到所属地级市的名字,外地人来到这里,又如何能够直观知晓,这里正是古南平的故土?

这件事并不需要宏大的改造,不需要耗费巨额的财政投入。延平汽车站可以命名为南平延平汽车站;高速出入口路牌更新时,可增加“南平延平出口”的标识注解;面向未来,如果昌福厦高铁规划最终能够接入延平,能不能借这个新建、改造项目的窗口期,向上申报复合式站名——南平延平站。这些都不是要推翻既有的区划现状,更不是否定建阳作为市府驻地的定位。仅仅只是多增加一组文字标识而已。而这一切,只为了回答一个问题:延平人还有没有资格用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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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人想问三个问题。

第一问:如果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我还能保住什么?名字是底线,不是奢求。底线守不住,后面什么都是虚的。

第二问:凭什么一个区的百姓,要为了用自己地级市的名字去写文章、去呼吁、去求?建阳人用“南平市”三个字,天经地义,没人质疑。延平人用南平两个字,要解释、要论证、要写几千字让人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同一座地级市,两个市辖区,用同一个地级市的名字,一个理所当然,一个得求——这合理吗?

第三问:如果今天连站名上的两个字都留不住,明天还能留住什么?交通标识是最外层的壳。壳都守不住,里面的人心、记忆、认同感只会一层一层塌下去。一千八百年的名字,不是被一纸公文改掉的,是被一代人的沉默抹掉的。

再过二十年,延平老城里最后一个会脱口而出我是南平人的人走了。他的孙子填表写延平区,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外地人来闽北,导航搜南平直奔建阳,延平的孩子已经不会纠正了——因为他们从小看见的路牌、车站、高速出口,写的就是延平。没有人剥夺过他们什么,只是南平这两个字,从来没被挂回去过。一千八百年的名字,不是被谁撕掉的,是自己慢慢风化的。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就再也没有人觉得不对了。

地名承载的,终究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行政机构可以迁移,一纸公文可以调整区划,但是沉淀一千八百年的乡土情感,难道能够跟着公文一道一键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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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主管部门能够多倾听来自老城民间真实的声音,寻找到各方都能够接受的平衡方式。建阳守潭城,延平留南平。名字都在,人心就安。

一个延平人坐在闽江边上,看着对岸的山,跟自己说:我妈叫我南平,地图叫我延平,我得跟自己解释我是谁。

这不过分。

别把我的名字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