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44岁那年查出乳腺癌,在市三院做的切除手术。

化疗六个疗程,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灰蓝色的棉线帽,帽子边沿都起了毛球。

姨父在建筑工地当小包工头,那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兜里的红塔山换成了七块钱一包的白沙。

他蹲在肿瘤科走廊的塑料椅旁边抽烟,被护士撵了三回,烟头摁灭在窗台铁皮上,留下一排焦黄的印子。

小姨出院那天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她站在医院大门口,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说想吃路口那家牛肉面,八块钱一碗,加个卤蛋。

姨父端着面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

化疗结束后第三个月,小姨开始慢跑。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擦黑,她穿一双三十九块钱的回力鞋,沿着滨河路跑五公里。

滨河路的银杏树刚栽两年,树干上缠着草绳,她跑到第三棵树下就停下来喘气,后来能跑到第七棵,再后来能绕河湾一圈。

跑完步回家,她给姨父煮挂面,卧一个荷包蛋。

姨父吃完抹嘴去工地,她收拾碗筷,把中午的药分装进七天药盒,一格一格按早中晚排好。

晚饭后七点,广场舞准时开跳。

小姨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动作记得最熟,领舞的张姐让她往前站,她摆手说不用,这儿就挺好。

跳完两曲,她掏出保温杯喝口水,杯子里泡着枸杞和黄芪,是病友群推荐的方子。

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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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的头发长回来了,花白的,她染成栗棕色,鬓角露出白根也顾不上补。

药盒里的格子从七个减到三个,再减到一个。

复查从三个月一次拖到半年一次,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她笑着说那明年改一年一次吧。

姨父的包工队从五个人变成十五个人,家里换了台双开门冰箱,旧冰箱拉到乡下老家,里面还冻着半抽屉小姨化疗时没吃完的速冻水饺。

表弟大专毕业进了汽车4S店,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十六万八。

小姨把存折翻出来,上面有八万三,是这些年一点点攒的。

她跟姨父说,把滨河路那套老房子卖了吧,反正空着。

老房子挂出去三个月没人问,中介说楼层高没电梯,价格得再降。

小姨咬咬牙,又降了两万。

签合同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滨河路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铺了一地。

表弟结婚定在十月二号。

小姨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去批发市场买喜糖,跟摊主砍价从十二块八砍到十一块五,装了满满两大袋。

又去酒店试菜,八凉八热,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红烧肘子,她觉得肘子太油腻,换成了梅菜扣肉。

九月廿八那天,小姨说肚子胀,吃不下饭。

姨父说是不是凉着了,给她冲了杯午时茶。

第二天还是胀,裤腰扣不上,她找了条松紧带的旧裤子穿。

九月三十晚上,表弟开车带她去急诊。

B超做完,医生把表弟叫到走廊,问之前是不是得过乳腺癌。

表弟点头。

医生说肝上全是,肚子里也有水,情况不太好。

姨父蹲在急诊室门口,手抖得点不着烟。

小姨躺在留观床上,问表弟,是不是复发了。

表弟说,妈,没事,就是有点炎症。

小姨笑了笑,说,你别骗我,我自己摸到硬块了。

十月一号,小姨住进肿瘤科。

还是六年前那个病房,靠窗的床位。

护士换了人,但窗台铁皮上那排焦黄的烟印还在。

姨父趴在窗台上抽烟,被新来的护士撵了两回。

小姨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姨父把烟掐了,说,好。

十月五号,复查结果出来,全身扩散。

肝、肺、骨头,都有。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小姨说,能不能让我回去参加完婚礼。

医生说,不建议出院,但你们家属自己决定。

姨父蹲在楼梯间哭了一场,上来跟小姨说,咱回家。

十月七号,小姨出院。

表弟的婚礼改在十月十号,提前了两天。

小姨坐在主桌上,穿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是表弟媳妇给她买的。

她吃了几口菜,喝了半杯橙汁,笑着说这鲈鱼蒸得嫩。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小姨把姨父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

上面有五万二,是她偷偷攒的,没告诉任何人。

她说,这钱给儿媳妇买辆车,上班远,别挤公交。

姨父说,你留着看病。

小姨摇头,说,看不好的病,花那冤枉钱干啥。

给娃买车,以后你孙子上学也方便。

姨父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小姨又说,滨河路那套房子卖得急,亏了两万,你别怨我。

姨父说,不怨。

小姨说,以后你别抽那么多烟,早上别老吃挂面,自己煮个鸡蛋。

姨父说,好。

小姨说,广场舞张姐问我咋没去,你说我回老家了。

姨父说,好。

小姨说,我那条灰蓝色的帽子,你给我放棺材里。

姨父说,好。

十月廿三,小姨走了。

从确诊复发到走,不到一个月。

出殡那天,滨河路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姨父把那双三十九块钱的回力鞋放在棺材里,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广场舞照常跳,第二排最右边换了个新来的大姐。

张姐问起小姨,姨父说,回老家了。

表弟开着新车去上班,副驾驶上放着那个七天药盒,一格一格的,干干净净。

姨父还是每天早上吃挂面,但卧了荷包蛋。

他蹲在窗台边吃,铁皮上那排焦黄的印子被新来的护士擦掉了。

日子照常过。

谁家查出病了,谁家化疗了,谁家又复发了。

广场舞的音乐每天七点准时响,滨河路的银杏一年黄一次。

人走了,就跟叶子落了一样,扫干净了,第二年照样发新芽。

只是再没人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跳完两曲掏出保温杯,喝一口枸杞黄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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