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元曲系列之17

一位朝廷大员,在江边送一位女伶上船,回来提笔写下——

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

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才欢喜没几天,转眼就要分手,"痛煞煞"三个字,哪里还有半点官腔。写这首《寿阳曲·别珠帘秀》的人,是卢挚。

卢挚,号疏斋,这个人按理说该是板着脸的"玉堂人物"。他出身涿州,由诸生入侍,一路做到河南路总管、集贤学士,官至翰林承旨,在文臣里算得上爬得很高。大德年间,他出任湖南、江东等地的廉访之职,一路宦游江南,山水、酒席、怀古、田家,都成了他曲里的常客。

送他"痛煞煞"的那位,是珠帘秀。夏庭芝在《青楼集》里称她"杂剧为当今独步",人们唤她"朱娘娘"。一个是玉堂里的大官,一个是勾栏里的红角,身份天差地远,偏偏在曲子里走到了一处。她也有答词,《寿阳曲·答卢疏斋》——

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

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她一句"玉堂人物",把他那一身官衔,变成了一个让人心疼的称呼,既是嗔怪,又是怜惜。

有意思的是,这位在江边失魂落魄的人,写起别的曲子来,口气却硬得很。他有一支《沉醉东风·退步》——

南柯梦清香画戟,北邙山坏冢残碑。

风云变古今,日月搬兴废,为功名枉争闲气。

相位显官高待则甚底,也不入麒麟画里。

相位显官,又能怎样?汉代把功臣画像挂进麒麟阁,是人臣最体面的归宿,他偏说:我也不稀罕进那幅画。一个把功名看得这样淡的人,到了江边,却栽在一个"别"字上。大约真能"退步"的人,往往不是没动过情,而是动过情。

这段情,两个人心里大约都清楚,不会有结果。他终要回到廉访衙门与朝廷,她则在扬州、杭州之间辗转献艺,后来嫁给钱塘道士洪丹谷,卒于杭州。后人爱把她与关汉卿也扯在一起,关汉卿名下确有一套《赠珠帘秀》,但赠曲不等于恋情,这里按下不表。那"半江明月",留在了卢挚的曲里,也就够了。

人走过这样一道江边,心境便会慢慢沉下去,不再是"痛煞煞"的急促。卢挚还有一支同牌子的《沉醉东风》,题作《秋景》。它写于何时,我不知道,只想把它和《退步》并排放在一起读——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

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

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开篇"挂绝壁松枯倒倚",是从李白那里借来的,《蜀道难》里有"枯松倒挂倚绝壁",卢挚顺手一翻,险峻里添了几分倔强。接着"落残霞孤鹜齐飞",又是借的,王勃《滕王阁序》里的"落霞与孤鹜齐飞",只是把原来的华丽拆成了萧疏。一松一鹜,一险一远,秋天的底子就铺好了。

然后镜头陡然拉开:四围不尽的山,一望无穷的水,西风把满天秋意散开来。这里其实并不轻松,枯松、残霞、孤鹜、西风,样样都带着萧瑟。可在那样大的天地里,官职、宴席、情事,都显得小了,自然地往后退去,只剩风与水。

转折在最后两句。"夜静云帆月影低",夜是静的,帆是行着的,月影低低地贴着水面;"载我在潇湘画里",一个"载"字,把人交给了云帆,交给了月色,也交给了那幅画。潇湘入画,宋迪的《潇湘八景》早已是文人心里的一片山水,屈原、贾谊、杜甫,又都在这片水上留下过影子。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把两首曲子的结尾放在一起看。《退步》说"也不入麒麟画里",那是朝堂的画,是功名替人画好的像,他不要。《秋景》说"载我在潇湘画里",那是山水的画,是自己乘舟走进去的,他愿意。同样落在"画里"二字上,一个是转身,一个是投身。

再看一眼,那轮曾照着画船的月亮,似乎又在秋水上隐隐浮起。曲里没有人,没有别离,也没有提谁的名字,这当然是我的联想。可"半江明月"到了这里,成了"月影低",成了托着云帆的一点柔光,读来像是悄悄化进了秋景里。仿佛卢挚一生有两段:前半段是人间的明月,后半段是山水的明月;前半段是画船载春去,后半段是云帆载秋来。这样分,未必是曲子的本意,却是我读它时舍不得放下的念头。

所以,他怒过:"为功名枉争闲气"。他痛过:"痛煞煞好难割舍"。最后,他把自己交给了一幅山水:"载我在潇湘画里"。卢挚这一生,有玉堂的荣耀,也有江边的憔悴;有一场不得不放下的相逢,也有一份慢慢沉下来的澄明。他不是只会写山水的官员,也不只是个会写情的文人,大约是个在功名与深情之间,慢慢学会与自己和解的人。那些因缘际会都随风去了,只留下曲子里一点清疏的余情,在秋水里缓缓散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元曲系列”已发表文章

元曲系列之16

元曲系列之15

元曲系列之14

元曲系列之13

元曲系列之12

元曲系列之11

元曲系列之10

元曲系列之九

元曲系列之八

元曲系列之七

元曲系列之六

元曲系列之五

元曲系列之四

元曲系列之三

元曲系列之二

元曲系列之一

本微信公众号联系方式:

邮箱:weimingliu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