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国庆节,成都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挤得打拥堂。
老舞客李福全下午一点过,专门跑切青羊区光华村的半生缘舞厅耍。这是西门这边开了好多年的老莎莎舞厅,地头紧凑,场子不大,舞池小小的,本地人都熟得很。
这家场子最有特点的,就是聋哑舞伴特别多,算是这儿独一份的特色。而且这边管得严得很,时不时就要临时整顿关门,老玩家每次来都要先问一嘴开没开门。
李福全买了十五块的门票进场,五块钱点了一杯素茶,一抬头直接懵了。
往年国庆,这个舞厅挤得莫得下脚的地方,舞池人挨人,卡座抢都抢不到。结果今天稀奇得很,全场男男女女加起来,硬是没得五十个人,稀稀拉拉散得到处都是,冷清得离谱。
李福全坐到位置上暗自揣摩,肯定是国庆新开了别的新场子,老熟客全部遭分流跑光了,才冷成这个样子。
场内十块钱一曲的舞,三分钟一首,价格多年没变,亲民得很。音乐慢悠悠的循环播放,舞池里头只有两三组人慢慢晃,大半截场子都是空的。
最闹热的不是舞池,是角落的卡座。
桌子边围了三个退休老辈子,几个人抽着烟、喝着茶,摆得热火朝天。服务员前前后后,给他们茶壶续了五六道开水,几个人从头到尾,硬是一个都没起身跳舞。
带头的老者陈德贵,今年六十七,土生土长的成都老工人。
年轻的时候,他是厂里头出了名的文艺能手,跳交谊舞简直是一绝。当年他耍朋友、娶老婆,就是老舞厅里头跳出来的缘分。年轻时候精力好,一晚上跳几十曲都不喊累,舞步踩得巴巴适适,身段灵动得很。
哪个晓得岁数一大,一身毛病全部冒出来了。
陈德贵靠到沙发上,时不时揉到自己的膝盖,眉头皱起。旁边老伙计喊他起来活动两下,他只是连连摆手,脑壳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现在腿脚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痛得遭不住,站两分钟就酸得很,根本站不稳。”
虽说跳不动舞了,但陈德贵天天雷打不动往这儿跑。
屋头现在空荡荡的,老伴走得早,娃娃些全部在外地安家落户,一年到头回不到两次家。白天他一个人守到空房子,买菜煮饭、收拾屋头,做完活路就只有坐到发呆,连个摆龙门阵的人都没得。
太冷清了,冷清得人心头发慌。
所以他每天下午准时跑到半生缘,图的根本不是跳舞。
几爷子坐到一堆,抽点小烟、喝点淡茶、吹点闲牛,听到场子头的音乐响到起,看到人来人往,心头就要踏实得多。
一下午坐到黑,啥子都不干,就看人、听音乐、摆闲话。
有年轻舞客看他天天坐场不跳舞,好奇问他图啥。
陈德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慢悠悠叹了口气,一口地道成都话摆得通透:
“我现在跳不动了,也不想跳。我来这儿,就是单纯听个响。”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在场的老辈子个个都懂。
这一点点音乐声响、一点点人间烟火、一点点人声嘈杂,就是独居老人晚年唯一的热闹。
国庆这天的半生缘,没得往日的喧嚣拥挤,稀稀拉拉的人影,慢悠悠的老歌。
新开的场子抢走了年轻人和熟客,唯独这群跳不动舞的老成都,还死守到这个老地方,靠一点声响,熬过漫长孤单的晚年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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