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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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许褚第一次见典韦,是在曹操校场边上。那天下着小雨,地上泥巴踩一脚带半斤。典韦正拿一双大铁戟练活,旁边没人敢靠近三丈以内。许褚远远站住看了一阵,没说话,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塞进怀里。他是来投军的,不是来看热闹的。可他心里那股劲上来了,手心发痒,怎么也压不住。

典韦的戟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使戟,讲究的是戳、啄、钩、挂,有板有眼。典韦使戟,更像是在拧、在砸、在拖。他的戟不是刺出去的,是连人带兵器一起扑过去的。许褚看了七八招,心里有了数,又好像没数。他出身乡野,少年时打死过老虎,力气这东西他心里有底。可典韦那个力,不是蛮力,是一种往前压的力,像山倒下来,不带商量的。

许褚捡了根棍子,在地上戳了戳。泥太软,棍子插进去半尺。他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往典韦那边走。走到一半,有个老兵拉了他袖子一下,说那边的人,前天在校场上把一匹惊马活生生按住了,你少惹。许褚没回话,袖子一甩,继续走。

01

典韦先开的口,不是用嘴,是用戟。

许褚走到跟前,还没站定,典韦的右手戟就横了过来。不是要杀他,是拦路。那戟尖离许褚胸口不到一拳。许褚低头看了看戟尖,又抬头看了看典韦。典韦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试人,倒像是在赶苍蝇——你挡着我道了,走开。许褚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了一小会儿。雨慢慢大了起来,顺着许褚的额头往下淌,他眨了两下眼,还是没退。典韦把戟收了,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你是哪来的?"

"谯国。"

"谯国出来的人,都这么不认死?"

许褚没接话。他搓了搓手上的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蹲在校场边上啃。典韦走了一段,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雨里啃干粮的汉子,背比一般人都宽。典韦有个习惯,看人先看手。许褚的手指粗,指节鼓着包,虎口有厚茧。那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是攥东西攥出来的——攥棍子,攥绳索,或者攥活物的脖子。

典韦把双戟架在兵器架上,走到许褚跟前蹲下来,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撕了一半递过去。许褚看了看那块肉干,接了,塞进嘴里。两人蹲在校场边上,雨打在头顶,嚼着各自的东西,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典韦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天这会儿,你带上家伙,来这。"

许褚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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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的切磋,曹操没在场,是夏侯惇先看见的。

夏侯惇路过校场,听见闷响,不是兵器碰兵器的声音,是铁器砸进泥里的声音。他走近一看,许褚手里拿的是一根白蜡杆子,典韦空着手。准确说,典韦一只手握着一支戟的戟杆中段,另一支戟插在地上没人用。许褚一杆子砸过来,典韦不躲,用戟杆横着接。杆子和戟杆撞在一起,嗡的一声闷响,地上的泥都震松了一层。

夏侯惇没喊停。他知道这两个人的脾性,喊了也白喊。他在旁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

许褚的杆子快,但不花哨。他不走虚招,每一杆子都是实打实地砸、捅、扫。典韦的步子比他小,但比他稳。典韦接招有个特点,他不退。杆子来了,他用戟杆架住,架住的瞬间人往前半步,已经贴到了许褚跟前。许褚不得不撤杆子回防,一撤,典韦就追。

两人打了大约四十来个回合,许褚的杆子断了。不是被打断的,是砸得太猛,杆子从中间裂开。许褚把断杆子往地上一扔,空着手就要上去。典韦往后退了一步,把地上的另一支戟踢过去。

"用这个。"

许褚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不太顺手,但他没放下。两个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曹操来了。

曹操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小会儿,问身边人:"这两人谁赢了?"

身边人说看不出来,好像都没赢。

曹操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两个,留一个在我门口就行。"

身边的人问留哪个。

曹操说:"谁先停手的那个。"

可是那天两个人都没停手。最后是夏侯惇站出来喊的停,说军中有令,私斗要罚。两个人才分开。分开的时候,典韦的上衣被戟尖划了一道口子,许褚的虎口裂开在流血。两个人都看了看自己的伤,没当回事。

许褚把戟还给了典韦,典韦接过去的时候,戟尖上沾着许褚的血。典韦没擦,直接把双戟架在肩上走了。

03

后来许褚也被分到曹操近前,跟典韦一个营。

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切磋就变成了常事。不是约好了打,是碰上了就试两下。典韦擦兵器的时候,许褚路过,拿胳膊碰一下他的戟杆。典韦抬头看他一眼,站起来就打。没有起势,没有招呼,站起来就打。许褚也不含糊,空着手接,接住典韦的戟杆往旁边一拧,人就贴上来了。

两个人打了多少回,营里的人数不清了。但有个规律,谁也说不准到底是谁赢。

有时候典韦赢。典韦赢的时候,是靠前压。他不给你喘气的空,戟杆往前推,人跟着戟杆往前走,你的后脚跟一旦动了他就追上来,你退到墙根他也不停。那一股劲是不讲道理的往前碾。

有时候许褚赢。许褚赢的时候,是靠缠。他不是正面硬抗,是侧面绕,你戟往前戳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你的力气落空,他的手已经搭上了你的戟杆,往回一带,你整个人重心就歪了。

打了大半年,两人心里都有数了。典韦知道许褚的缠法能化解他的前压,许褚知道典韦的前压能破开他的缠法。两个人的招互相克制,谁先抓住对方的破绽,谁就赢。可破绽这种东西,两个水平差不多的人打,得看临场,看天气,看地面的泥软不软,看早饭吃没吃饱。今天你赢,明天他赢,后天又平了。

有一次打完,两人坐在营门口喝水。典韦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说了一句话。

"你这打法,打架的时候用不上。"

许褚端着碗没放下,碗沿挡着他的嘴。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也用不上。"

典韦问为什么。

许褚说:"你往前压不要命,打架的时候一个人往前压,后面的人跟不上你,你就是个死。"

典韦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碗扣在地上,起身进去了。

许褚坐着没动。他把碗里剩的水倒在地上,看着水渗进泥里,也起身进去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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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宛城,张绣投降。

事情太顺了。太顺的事情,营里的老人心里都不踏实。典韦也觉得不踏实,但他不说。他是曹操的贴身护卫,曹操走到哪他跟到哪。曹操进了宛城,住在张绣的营里,典韦就守在门外。

那天晚上曹操喝了酒,喝得不少。典韦站在门外,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酒气。他手里握着双戟,戟尖朝下,杵在地上。张绣的兵从门前过,他眼睛就跟过去,过去了才回来。

许褚那晚不在跟前。曹操让他带一队人马驻在城外,说是策应,其实是曹操嫌他碍事。曹操想跟张绣的婶婶喝酒,不想让许褚那张脸在门口杵着。许褚的脸在战场上好使,在酒宴上不好使,看见不正经的事就沉下来,谁看了都扫兴。

许褚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宛城的城门。城门还亮着灯,照得门口的旗帜发红。他骑在马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了。身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走。可马又走了十来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边的人不敢问第二次。但许褚自己心里有根刺。不是第六感这种东西,是他打了一辈子架的人对危险的感觉。宛城的墙太厚了,张绣投降太快了。可曹操的命令是让他出城,他就得出城。他把马缰攥紧了一扣,往前走,没再回头。

那天后半夜,宛城里传出声音的时候,许褚在城外五里地的营寨里。他听见的不是喊杀声,是马蹄声。很多马在跑,蹄子砸在石板路上,闷沉沉的。他一下子从铺上坐起来,没穿甲就往外跑。

月亮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许褚站在营寨门口,往宛城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声音越来越杂。

05

宛城里头,典韦已经打了一炷香了。

张绣反了。降兵突然变成叛兵,半夜动手。曹操的亲兵一共不到五十人,分散住在各处,一时聚不拢。典韦守在曹操住的小院门口,双戟横在手里,一个人堵着一道门。

张绣的人先是涌过来一拨,十来个人。典韦没退,戟往前一送,挑了两个,剩下的往后退。退了又来,这回二十来个。典韦还是没退。他把左手的戟往门框上一磕,震开两个挤上来的,右手戟横扫,又倒了三个。

他的打法跟切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切磋的时候他是前压,人往前碾,靠力气和气势压人。可生死战不是切磋。切磋的时候你往前碾,对手会让一让,试一试你的力。生死战的时候你往前碾,对手不让你,他直接拿刀捅你。你碾过去他也捅,你死了他也死了,两不相欠。

所以典韦不碾了。他守。他站在门口一步不退,双戟不扫不劈,只做两件事:挡和送。挡住对面砍过来的刀枪,送一戟出去,收回来,再送一戟。每一下都不多花力气,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对面的刀枪太多,他挡不及的时候就用身子扛。肩膀上挨了一刀,背上中了一枪,他没停。

他的戟越来越重了。不是戟变重了,是他身上的伤在流血,力气在一点一点往下掉。每流一滴血,手里的戟就沉一分。

张绣的人退了一拨又上一拨。典韦站在门口,身后是曹操的屋子,屋里曹操正在从后窗往外爬。典韦不知道曹操走没走,他不能回头看。他只能听。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了,说明曹操跑远了。可前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说明人越来越多了。

后来典韦的一支戟断了。不是被砍断的,是戟杆受力太大,从裂纹处崩开。他手里只剩一支戟。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支戟也断了。他把手里剩的半截戟杆往对面扔过去,砸翻了一个。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具尸体。一具在左手,一具在右手。他把尸体当兵器使。

这以后的事,城外的人是听张绣的逃兵说的。说那个守门的胖子,一个人堵了小半个时辰。身上中了十几刀十几枪,还站着。最后是箭多,射成了一个刺猬才倒的。倒的时候脸朝着门的方向,没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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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许褚赶到宛城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城门开着,地上有血。不是一滩两滩的血,是一路血,从城门口一直淌进去。许褚下了马,没进城。他站在城门口往里看,看见两边倒着的尸体有穿曹军号衣的,有穿张绣军号衣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一个穿曹军号衣的人。人已经凉了,胸口上一道长口子。许褚把他的脸拨过来看了看,不认识。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隔了十来步远,又有一个倒着的,也穿曹军号衣,也不认识。

走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许褚停住了。那个人趴在地上,身上有好几支箭。许褚认得那个背影。他跟那个背影切磋了大半年,对那个背影比对自己的手还熟。宽,厚,肩胛骨的位置有两道旧伤疤,是早年被枪扎过留下的。

许褚没翻过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旁边有人在喊什么,他没听清。城里的追兵已经退了,张绣的兵在往北边跑。有人在喊收兵,有人在喊救人。许褚一样也没做。他就站在典韦的尸体旁边,站着。

后来曹操的人赶到了,围着典韦的尸体忙活。有人要翻过来看伤,许褚弯腰把那个人的手拨开了。不是推,是拨。那只手碰上去,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弯腰,把典韦翻了过来。

典韦的脸已经不像活着时的样子了。眼睛没闭上,嘴微微张着。身上的伤口太多,血和泥和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许褚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典韦的眼睛抹上了。手从眼睛上拿开的时候,在鼻子上停了一下。不是在摸什么,是手不知道往哪放了。

曹操后来赶到了。曹操看见典韦的尸体,哭了一场。哭完了问许褚怎么回事,许褚说了一句:"他守着门。"

曹操又问怎么守的。

许褚说:"一个人。"

曹操没再问,让人收殓典韦的遗体。

07

许褚后来的打法变了。

宛城之后,他守曹操,跟典韦不一样了。典韦是守在一个地方不动,拿命堵门。许褚不堵门。他跟着曹操走,曹操走到哪他跟到哪。他不站在门口,他站在曹操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前面来人他能挡,侧面来人他能拦,后面来人他能转身。他的打法变成了一个圈,曹操在圈里头,他在圈外头。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学典韦的打法,堵在门口最省事。许褚当时在擦刀,刀上有锈。他擦了几下,说了句话:"堵门是要死的。"

那人说他怕死。

许褚没回答,把刀翻过来擦另一面。他不是怕死。他是算过这笔账的。一个人堵门,堵住了是命换命,堵不住还是命换命。可如果不堵门,跟着人走,对方砍过来的时候你在,你挡住了人还活着。人活着,下一刀来了你还能挡。死了,就只能挡一次。

这笔账典韦不是不会算。典韦会算,但他不算。

典韦的打法是他这个人决定的。他做事不留后路,打架不留后路,守门也不留后路。他不是不知道往前碾会死,他知道。可他觉得,有些时候就得有人站住不动。站住了,后面的人才有时间跑。跑了,事情就还没完。事情还没完,就还有指望。

许褚不一样。许褚做事是绕着走的。他打典韦的时候就知道正面碾不过,绕到侧面去。他守曹操也是这个路子,不在一个地方死扛,跟着走,在移动中找人。对方快他比对方更快,对方狠他比对方更准。他不要"同归于尽",他要的是"你死了,我还在"。

这两种打法,切磋的时候看不出来谁高谁低。因为切磋不致死。不致死就没有后路不后路的问题。你往前碾我退一步,你力尽了我再上来。你绕侧面我跟着转,你不进我圈子我碰不着你。两个人都是活着的打法,都有退路,所以分不出来。

可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差别就出来了。典韦的打法是没有退路的打法,他把退路让给了别人。许褚的打法是留退路的打法,退路留给了自己和守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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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许褚后来活了很大岁数,比典韦多活了几十年。

曹操死了他还在,曹丕当了皇帝他还在。他老了以后,很少跟人提典韦。不是忘了,是不提。有回营里的年轻人问他,说典韦将军跟您谁厉害。许褚正在喝粥,碗端在手里,勺子搅了两下没舀起来。他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死了,我没死。"

年轻人问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赢了还是输了。

许褚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粥,这回舀上来了。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活着的不跟死的比。"

说完他把粥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摸了摸门框。门框是木头做的,上面有一道旧疤。那道疤不是他留的,是多年前典韦拿戟杆磕的,磕完以后木头裂了一道口子,后来长死了,留下一道凸起的棱。

许褚的手从那道棱上摸过去,没说话,出门去了。

那天以后,再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典韦死在宛城,许褚死在病床上。一个堵在门口,箭扎满了才倒。一个守了一辈子人,老到拿不动刀了才走。两个人的打法这辈子没分出胜负。切磋的时候分不出,是因为都不想死。生死战的时候分不出,是因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人不能跟死人比谁赢了。

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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