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家村一个老太太90岁了,没病没痛的,早上吃完饭突然对家人说:我躺床上睡一会儿,以后不要做我的饭了,以后我不吃饭了。

闺女手一抖,碗里的葱花撒了一地娘,您这说的啥浑话?

昨儿还跟老姐妹掰玉米呢,咋就不吃饭了?

老太太没接话,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实,留了条缝。

闺女叫翠平,蹲下去捡地上的葱花,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捏。

她男人在院里抽烟,抽一口看一眼屋里,烟灰弹了三回都没弹进铁盒里。

中午饭端上桌,翠平多盛了一碗米粥,搁了两块山药,端到老太太床。

老太太面朝墙躺着,呼吸匀称,像是真睡着了。

娘,吃饭了。

没动静。

翠平把碗搁在床柜上,柜面上有个搪瓷缸,磕掉了一块瓷,黑铁的底露在外面,是老太太了几十年的旧物件。

翠屏站了一会儿,伸手去碰老太太肩膀,指尖刚挨着,老太太说了句:端走吧,不饿。

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日不错。

翠平手缩回来,端起碗,走回厨房。

米粥倒进猪食桶里,山药她掰成两半自己吃了,嚼着嚼着腮帮子发酸。

晚饭她又端了一回,换了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老太太这回连话都没说,眼皮都没掀。

翠平男人在堂屋里撂了筷子:到底咋回事?

你当闺女的问不明白?

翠平没吭声,把挂面汤倒进水池,手指在水龙底下冲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翠平又端了饭过去。

这回她没说话,把碗往柜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针,嗒,嗒,嗒。

老太太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翠平,眼窝深陷下去,但眼神清亮,不像个九十岁的人。

你那本存,还搁在衣柜第二层那件蓝棉袄兜里?

翠平愣住:您咋前天你大嫂来过。

老太太说,我躺床上,听见她翻柜子。

翠平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

大嫂来她家从来不敲门,有一把她给配的钥匙,说是方便接送孩子上下,两家住前后排。

翻了半天没找着。

老太太闭上眼,走的时候把钥匙拔了,搁在你家窗台上,我听见钥匙碰玻璃那一声了。

翠平这才想起来,前天傍晚回家,确实看见窗台上有把钥匙,当时以为是孩子乱扔的,顺手拿起来搁鞋柜上了。

老太太枕底下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翠平接住,拆开一看,是两万块钱,崭新的一沓,银行捆扎带还在。

去年卖玉米的钱,你给我的零花。

老太太说,我一分没花。

翠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公公死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老太太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瓷实,你们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

翠平想起那年,她和男人在县城买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钱不够,是老太太从屋里抱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八沓钱。

你现在跟我说回老家?

翠平浑身一震。

回老家这事她只跟大嫂提过一嘴,上个月在村口槐树底下,她跟大嫂说县城的房子住着闷,想搬回老宅收拾收拾。

大嫂当时笑着说好好好,帮你看家。

翠平记得大嫂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当时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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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跟你说了?

老太太没回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那房子写的是你男人的名,老太太闭着眼,你大嫂惦记的不是老宅,是那套县城的房。

她儿子明年结婚,彩礼还没着落。

翠平手里那两万块钱的纸边扎着手心,她低一看,手指肚上压出来两道红印子。

我活到九十,什么看不出来。

老太太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你们要是搬回老宅,这房子空出来,你大嫂能放过?

她跟你男人是亲兄妹,到时候话一软,你男人那个耳根子翠平想起来了,去年过年,大嫂在饭桌上说她儿子对象家里要求县城有房,男人当时闷喝酒没接话,但后来几天见着大嫂都躲着走,眼神飘来飘去。

翠平当时还以为是兄弟俩为啥闹别扭。

娘,您别操这些心了。

翠平嗓子眼发紧。

我不操了。

老太太睁开眼,所以才说不吃饭了。

翠平手里那沓钱掉在腿上,没感觉。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理去,我管不了。

老太太把脸又转向墙,我把这两万还你,以后你也不端饭来了。

我要走干干净净地走,不吃你们一口。

翠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啦一声。

她走到门边,回看了一眼。

老太太的后背一起一伏,跟睡着了一样。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嗒嗒走。

翠平把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柜子上,搪瓷缸旁边,两块瓷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她转身出去,带上了门,门缝最后合上之前,她看见老太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那个搪瓷缸往怀里搂了搂。

厨房灶台上,中午的米已经淘好了,泡在盆里,水清亮亮的。

翠平站在灶台前,手伸进盆里搅了搅米,水凉得指关节发白。

她男人从院里进来,正要张嘴说什么,翠平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说了一句:明天去县城,把房本上的名加上我的。

她男人嘴张了一半,没出声。

翠平没看,把淘米水倒进水池,听着水声哗哗地下去。

那天晚上,她没再端饭去老太太屋里。

夜里十一多,翠平起夜,经过老太太房门,里面没声。

她站了一会儿,从门缝往里看,月光照在床柜上,搪瓷缸和牛皮纸信封并排放着。

老太太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翠平回到自己屋,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想起老太太九十岁生日那天,搪瓷缸泡了一杯茉莉花茶,举起来跟她说:闺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能欠。

翠平翻了个身,枕凉了半边。

第二天早上五,翠平推开老太太的门。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搪瓷缸立在柜子正中间,里面灌满了凉白开。

老太太穿戴齐整,坐在窗下的藤椅里,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角往下微微弯着,像在笑,又像没笑。

翠平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鼻子下面。

没气。

老太太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侧,指缝里夹着一根玉米须,干透了,发白,轻轻一碰就碎了。

翠平蹲下来,把那根碎掉的玉米须拢在手心里。

窗外太阳刚冒,照在搪瓷缸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打在墙上,晃来晃去。

院子里,有人碰掉了铁锹,哐当一声。

翠平没动,就那么蹲着,手心里的玉米须碎末顺着指缝往下漏,一一,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