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说初二回娘家不吉利,我忍着没回,谁知大伯哥一家初二进门,婆婆喊我做饭,我笑着脱下围裙:这规矩只管儿媳吗
初一的晚上,我把给爸妈买的两盒点心往包里塞。婆婆掀了门帘进来,问明天几点走。
“九点多吧,坐地铁过去,正好赶上我妈那顿午饭。”
她“哦”了一声,走过来,把我包里那盒点心挪了挪,说这么压着,盒角拎出去不好看。
客厅里的电视声忽然小了。公公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初二回娘家,不吉利。”
我手停在包扣上。
婆婆回头往客厅看了一眼,又转过来,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你爸说的是老话。”
“什么老话?”
“就是初二这天,闺女出了门,把婆家的气带走。”她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你爸那一辈都讲这个。”
门帘被撩开。公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往里走。
“不是讲,是规矩。”他吹了吹缸子上的热气,“你进门四年,前三年初二都在家过的。今年怎么想起要回了?”
“前三年是疫情,我妈那边不让聚。”
“那就是该着。”他把缸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今年也一样。初二哪儿都别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茶叶末子浮在缸口,一圈一圈地转。
我忽然想起除夕那天。他从柜子顶上把一只玻璃烟灰缸翻出来,拿开水烫,又用抹布擦了三四遍,摆在茶几角上。周明不抽烟,我嫁过来四年,没见过那只烟灰缸上过桌。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过年要摆摆样子。
周明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了,翻了个身。
“要不你初三回?”
“我妈初三上班。”
“那初四。”
“初四她上班第二天,更忙。”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你说怎么办。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接他这句。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回柜子里。点心,红糖,给我爸买的那双棉鞋。
棉鞋盒上压出一道痕,是刚才那盒点心压的。我用手抹了两下,没抹平。
婆婆没走。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看了我一会儿。
“晓啊。”
“嗯。”
“你爸不是针对你。”她声音放软了些,“他就是这个脾气,一辈子了,认死理。”
我把棉鞋盒码到柜子最下层,没抬头。
“你看我,”她又说,“嫁进来三十年,初二哪回过娘家?我妈那边,都是我哥我姐跑。”
我停下手,直起身看她。
“那您想回吗?”
她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从来没人在她跟前问过。
“想什么想。”她摆摆手,笑了半声,“都这把年纪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捏了一下,把那块布捏出一道褶。褶子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散开。
她起来,把门帘放好,出去了。
阳台上冷。我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明天可能回不去了。”
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拉长腔。
“哦。”我妈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吧。”
我等她的下一句。她没有。
“那我初三过去。”
“初三……”她顿了一下,“初三我跟你王姨说好了,去她那儿。”
“那初四。”
“晓啊,”她忽然换了语气,“你要是有事就忙你的。不差这一趟。”
风从阳台的缝里灌进来。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妈,是不是我爸怎么了?”
“没有没有。”她说得挺快,“你爸好着呢。今天下午还念叨,说你明天来,让我把冰箱那条鲈鱼拿出来化上——”
她停住了。
停得有点长。
“妈?”
“没事。”她说,“你早点睡,明天冷,别穿少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放炮,一声一声的,闷闷地响,隔着层棉被似的。
回屋的时候,公公也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我经过门边,只听见半句。
“……八点,你们早点,别赶着午饭点。”
我把门带上,回屋了。
躺下的时候,周明的呼噜已经起来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却是我妈那条鱼。我爸爱吃鱼,我妈做鱼从来红烧,糖色炒得重。我上小学那会儿家里穷,过年才吃一条。这些年不穷了,她还是那个做法,一筷子下去,肉就散。
腊月二十七那天,婆婆下班回来,跟我说,今年年货得多买点,家里要来客。
我问,谁来啊。
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还笑,说妈您还打哑谜呢。
初二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周明还在睡。
厨房里有动静。婆婆在剁馅,刀背碰案板,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得很实。
我披上衣服出去,问她做什么。
“随便弄两个菜。”
案板上放着一块解冻的排骨。旁边一只大碗里泡着干香菇,水都染成褐色了。灶台边上,不锈钢盆里躺着两条鲈鱼,肚子已经剖开,姜丝塞进去了。
我站着看了两秒。
“妈,今天有客人?”
婆婆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没有。过年嘛,吃好一点。”
“哦。”
柜子顶上那只玻璃烟灰缸,昨晚我回来的时候,还在茶几上。
我洗了手,把围裙系上。婆婆说不用不用,你歇着,我又没让你动手。
“没事,反正闲着。”
我切了半根葱。她说我切得太粗,把刀接了过去。
九点四十,门铃响了。
婆婆手里的刀“当”一声放下,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快到客厅的时候还抬手捋了一把头发。
“来了来了。”
门一开,先是侄子的一声“奶奶”。接着是大嫂李娟的声音,亮堂堂的:“妈,新年好。”
我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
李娟穿了件新的红羽绒服,进门就把两个纸箱往地上一放,一箱橙子,一箱牛奶。大哥周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
公公从里屋出来,笑得很大声:“路上堵不堵?”
“不堵。”周伟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八点半就出门了。”
八点半。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全是水。
婆婆一只手接东西,一只手朝我这边挥:“晓,那条鲈鱼你给蒸上。排骨先下锅焯一下,快点,别耽误了饭点。”
李娟已经坐到沙发上了,从包里掏纸巾给侄子擦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弟妹忙呢。”
“嗯。”我说。
周伟往沙发上一坐,顺手从茶几角把那只烟灰缸拖过来,搁到自己手边。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灶台边上。锅里那点水正咕嘟咕嘟地响。
然后我解开围裙的带子。
我从头上摘下来,叠了两折。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周伟在剥橘子,李娟抱着侄子看电视,公公把他的搪瓷缸子往茶几上放。四个人,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盖着电视。
我走到客厅当中,把围裙挂在餐椅背上。
“妈。”
婆婆回头。
“我昨天问过您,今天是不是有客人,您说没有。”
她手里那箱牛奶还没放下,胳膊僵在半空。
“昨天爸也说了。”我笑了一下,“初二回娘家不吉利。”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演晚会的重播,一个相声,底下观众在笑。
“今天大哥一家初二上门,倒是吉利。”
公公把缸子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沉了:“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我把那句话说得很平,“我就是想问一句——初二这个规矩,只管儿媳吗?”
李娟低头给侄子擦手,动作有点快。周伟手里的橘子停在半截,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婆婆张了张嘴:“晓啊,这不……这不两码事嘛。”
“哪两码事?”
“你大哥他们……”她把牛奶放到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答上来。
公公站起来了,脸上一层黑:“大过年的,你是要给谁难看?你要回娘家你回,谁拦着你了?”
“昨天您拦了。”
“我那是——”
“您那是讲规矩。”我点点头,“行。那今天这顿饭,我不做了。”
周明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我说,“我回我妈那儿一趟。”
他伸手拉住我胳膊:“大过年的,你别闹。”
“我没闹。”
“你妈那边又不知道你要来。”
“她知道。”我把他的手拨开,“我昨天跟她说初三去,她说那天有事。”
周明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扣鞋带的手停了半拍。
我进卧室拿包,穿上外套。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说话。侄子还在看电视,李娟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李娟小声说了句什么。
“……谁知道呢,本来就说好初三的。”
我没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里冷,声控灯亮了又灭。我往下走了半层,听见上面有脚步,拖鞋拍水泥地的声音。
周明追下来了。他就披了件羽绒服,脚上还是棉拖鞋。
“你等会儿。”
我站住了,没回头。
“我哥他们初二回来,”他喘着气,“我今天早上才知道。”
楼道里没灯,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他掏手机看时间,屏幕一亮,光打在他下巴上。
我瞥见了。
他手机的置顶对话框,是他哥。上面有一个日期——腊月二十七。
那行字我没看清,只看清了那个日子。
腊月二十七。
单元门开着一条缝,风把门口那块旧门帘吹得哗哗响。楼上谁家在炸丸子,油味顺着楼道往下淌。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喂”了一声。
“妈。”我说,“我这就回去。”
那头顿了顿。
“……行。”她说,“我把那条鱼拿出来化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挺好。楼下停着一排车,车窗上还挂着昨夜的霜,亮晶晶的一层。
我到家的时候,门上那副春联还是去年的,边角卷了,风一吹扑棱棱响。
我妈在厨房,系着我高中时那条蓝围裙。她回头看我,先愣了下,很快把惊讶收回去。
"回来了。"
"鱼我刚化上,还硬着。"她把火关小,"饿不饿,先垫一口?"
"不饿。"我在桌边坐下,"我爸呢?"
"楼下下棋。"她拿抹布擦灶台,"今儿初二,那几个老家伙都闲着。"
她说"初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随口一提。
桌上摆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上,一条短信没退出去。
我本来没想看。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名字——"周明妈"。
后面的字没看清,只看见时间: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十七。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妈,您跟周明他妈,这些天联系过?"
她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
"她给我打过电话,拜年。"
"拜年打了十几分钟?"
这回她真停了。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过身看我。
"晓啊,"她说,"她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就初二那事。"她在我对面坐下,"她说你公公脾气倔,你硬顶,周明夹在中间难做。她说,她也是为你好。"
"您怎么答的。"
"我说……行。"
我看着她。她眼睛躲了一下,落到桌上那部手机上。
"那您昨天为什么说,初三跟王姨约好了?"
她没接这句,站起来回灶台,掀开锅盖,白汽一下涌上来,糊了她半张脸。
"鱼好了。"她说。
"妈。"
"那条鱼,是给你爸留的。"她背对着我,"你爸上礼拜在医院住了两天。"
我站起来。
"哪个医院。"
"社区那个。"她把锅盖撂下,"血压的事,输了两瓶液,昨天刚回来。他不让跟你说,说你们小两口过年忙。"
厨房里只剩水开的声,冰箱在墙角嗡嗡地响。
我走到她背后,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动。
"下礼拜我回来。"我说,"我带爸去大医院,从头查一遍。"
"不用。"
"这个不用您说。"
她肩膀塌了下去。
我爸是下午一点多回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橙子。他看见我先乐了,乐到一半又咳了两声,拿手背挡着。
"回来啦。"
"爸,您别站门口,进来。"
他把橙子搁在桌上,说楼下老张给的,沙糖桔,甜。他说着伸手去剥,剥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您手怎么了。"
"没事。"他把一瓣塞给我,"天冷。"
午饭那条鱼,我妈做得跟往年一样,糖色重,一筷子下去肉就散了。我爸精神还行,就是说话前得停一下,喘匀了才往下说。
他问周明怎么没来。我说单位有事。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周明的电话来了。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你在哪儿?"
"我妈家。"
"你不回来,我爸气得饭都没吃。"他压低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响动,"就一顿饭的事,你至于吗。"
"周明,你先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腊月二十七,你哥给你发的是什么。"
那头没声了。
我听见他走路的动静,从客厅到卧室,然后是一声关门。
"你翻我手机了?"
"我就看清一个日期。"我说,"后面的话我没看。"
他吐了口气,我听得出来,是那种泄气的气音。
"我哥说初二过来,我爸让他来。"
"过来干什么。"
"就吃个饭。"
"就吃个饭,你爸腊月二十九把那只烟灰缸烫出来干什么。"
他不吭声了。
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上挂着两个没摘净的红灯笼,风一吹,碰得轻响。
"周明,你跟我说句实话。"
"真没什么事。"他说得很快,"你先回来,我妈都急哭了。"
"你妈哭什么。"
"她说她没想到你会走。"
我看着楼下那两个灯笼撞在一起,又弹开。
"明天我回去。"我说,"自己回,不用你接。"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晒不到的地方还是冷。
下午五点多,一个电话进来,是婆婆。
我接了。那头先没说话,我听见她喘了两口气。
"晓啊,你还在你妈那儿?"
"嗯。"
"你别气你爸。"她声音很轻,"他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了。"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公公那脾气,我比你清楚。你硬顶着来,吃亏的是你。"
"妈,那您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拿袖子擦什么东西的声,很轻,像在擦桌子。
"别提这个了。"她说,"明天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
"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陪我爸去医院。"
那头又静了。这次我听见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有衣服摩擦的声。
"晓啊,"她忽然说,"你公公那人,其实心不坏。"
我没接。
"他就是……就是一辈子要面子。"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得很快,像怕我反悔,"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回屋。我妈在收拾桌子。电视柜上摆着那只玻璃花瓶,是我结婚那年买的,插着两根塑料花。
花瓶上落着薄灰,只有瓶口那一圈是干净的——我妈擦东西,总只擦一个圈。
我忽然想起我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她说,日子是你自己的。
那天我哭得乱七八糟,没顾上琢磨。
晚上八点多,一个电话进来。是周敏,周明的表姐。
我跟她一年说不上三句话,也就是过年发个红包。我看着屏幕响到第四声,才接。
"晓,你睡了没?"她那边有点吵,像在外面。
"没有。"
"我可能不该跟你说。"她顿了一下,"今天我爸去你家拜年,回来念叨了一晚上。"
"念叨什么。"
"你公公找他打听事。"她把声音往下压,"上个月就找了,问他认不认识拆迁办的人。"
我握着手机,没动。
"你们家那老房子要拆,你知道吧。你公公想趁这回,把房子过户给你大哥。"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我爸说,他讲了两个多钟头,还想让我爸去给周明做工作。"
"做什么工作。"
"让周明签字的时候别提条件。"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响。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有点潮。
"周敏,你为什么告诉我。"
那头停了两三秒。
"说实话,是我妈让我打的。"她说,"我妈说,一家人不能这么办。她说你一个人嫁过去,总得有个人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
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外屋有窸窸窣窣的声,我妈在归置东西。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公公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他说,咱家两个儿子,将来一人一半,公平。
那天周伟也在,笑呵呵地敬了他爸一杯。
现在想想,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过的,他什么时候改的主意,都不好说。可他是真的说了那样一句话。
我把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截了图。
然后翻相册,一直往回翻。翻到去年清明,那天全家去给周明奶奶上坟,回来在公婆家吃的饭。
照片里,茶几角上是空的。
我又翻了几张。除夕那天拍的年夜饭,那只烟灰缸在茶几上,干干净净的。
也就是说,它上桌,最早也是腊月二十九。
他不是过年摆摆样子。
他是算好了初二要跟大哥一家坐下来谈事。谈事得抽烟,得有个像样的烟灰缸。
然后他把我支到厨房去。
我又往回翻,翻到四年前十月。那张照片是在婚礼上拍的,我跟周明站在酒店门口,他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朵红玫瑰,攥着我的手,攥得挺紧。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当时笑了,说那得看你说了什么。
现在想想,他那天说的那个"家",大概跟我说的不是同一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了。我跟我妈说下楼买豆浆,其实打了个车,去了公婆家那片。
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传达室玻璃里压着几张纸,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
有一张是去年秋天的,红头标题——《关于××片区房屋征收意向征询的通知》。
我把它拍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又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今天十点,楼下茶馆,你一个人来。
他回得很快:怎么不在家里说。
我打了三个字:你一个人。
十点,茶馆。周明比我先到,坐在最里面,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
他眼睛红着,估计没睡好。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倒得挺急,差点溢出来。
"你回娘家,跟你妈说什么了?"
"我妈的事先放放。"我把包搁在桌上,"我问你,老房子要拆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倒茶的手停了。
"知道。"
"要过户给你哥,你知道不知道。"
茶壶搁在桌上,磕出一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腊月二十七,你爸叫你哥初二来,就是为这个。"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不说话。
"周明,"我把声音放平,"不是因为跟我有关系才瞒我。是因为我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干。你们家这桩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不是——"
"初二早上你才知道你哥要来,是不是。"
他愣住了。
"昨天在楼道里你自己说的。"我说,"可你手机上那行字是腊月二十七。"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蹭,蹭了好几圈。
"我爸说先别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听他的。"
他抬头:"那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那房子是他的,他要给谁就给谁。"
"是他的事。"我点头,"那你瞒我干什么。你要是正大光明告诉我,我还能把那房子拆了?"
他不出声。
"你怕什么。"
他盯着杯里的茶叶。
"我怕你闹。"
我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轻,我自己都没料到来得这么容易。
"我不闹。"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中间,"你听我说三句话。"
"第一,你爸的房子给谁,随他。我不稀罕,也不会拦。签不签字,你自己想清楚,那是你的事。"
"第二,从今天起,你家那边的事,你想让我知道的,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也别指望我再上赶着去做饭洗碗。"
"第三——"
我停了一下。他抬眼看我。
"今年我不去你家过年了。"
"晓——"
"不是闹。是初二我要回我妈家。"我说,"我答应我爸了,下礼拜带他去复查。今年欠下那顿饭,我明年自己补。"
茶馆里有老头下棋,棋子拍在木盘上,一声一声。里屋在剁东西,刀碰砧板。
周明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那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
"过。"我说,"怎么不过。就是往后,得照我的钟点过。"
"你不明白我爸那个人。"他忽然说,"他心里早定了,我们谁说什么都没用。"
"他定了,那是他的事。"我说,"可那张纸上要有你的名字。你可以不签。"
"我要是不签,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你现在过不去的,不是那张纸。"我看着他,"是你爸一眼看过来,你就得低头。"
那天中午我们各吃了一碗面,谁也没多说话。
下午两点多,我手机响。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他哥周伟。
"弟妹啊,我周伟。"
"哥。"
"昨天那事,是我考虑不周。"他口气客气,"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说什么,我们做小辈的就听着。改天我请你跟周明吃饭,赔个不是。"
"哥,房子的事你跟我爸谈。我不掺和。"
"哎,什么房子。"他笑得挺自然,"就那老破小,值几个钱。"
这话说的时候,我听见那头有个女声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是李娟。
周伟"嗯"了一声,把话头岔开了。
"行,那改天聚。"
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趟公婆家。婆婆在家,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进来,衣架停在半空。
"晓啊。"
"妈。"我把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我来拿点东西。"
她跟着我进屋,站在门口,看我开柜子。
"你爸出去遛弯了。"
"嗯。"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四件套,加湿器,我搁这儿的一套护肤品,几件换洗衣裳。我找了个布袋子装,装得整整齐齐。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
"你这是……干什么呀。"
"没什么。"我把袋口扎上,"我妈那边有我一份,这边也得有我一份。两边都是家。"
她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她忽然开口:"晓,妈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停下来看她。
"我这辈子,"她的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初二没回过娘家,三十年。头几年还念,后来就不念了。"
她眼里那点东西晃了晃。她把手缩回去,在自己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别学我。"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背有点佝。墙上挂着他们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红毛衣。
"妈,"我说,"我不怪您。"
她嘴唇动了动。
"但我也不能变成您。"
说完,我把袋子拎起来。
出门的时候,我瞥见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它被端上桌三天,一次没派上用场。
从公婆家出来,天擦黑了。我在路边等车,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晚上回去吃饭。"
"回来吧。"她说,"我给你下面条。"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厨房灯亮着。我妈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正开着。
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面我给你卧了个鸡蛋。"
"嗯。"
我坐在桌边,看那团白汽把她的背影罩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那只玻璃花瓶还在原来的位置,瓶口那一圈是干净的。
面条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我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窗外有人放炮,很远,闷闷的一声。
我妈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我吃。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付费卡点
初十那天我上的班。
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三次我才起。地铁里都是人,背包挨着背包,谁的脸都看不清。我在单位打卡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红灯跳绿灯。
一切照旧。文件在桌上堆着,比年前更高。同事从老家带回来的糖,放在茶水间一个铁盒里,谁都可以拿。
中午在工位吃饭,周明打来电话。
“我爸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回哪儿?”
“咱家。”他顿了一下,“我爸说,初二那次算他话重了。”
我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单位食堂的饭,老是那个火候。
“他是让你来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那头静了两秒。
“他让我说的。”
“那不用回了。”
“晓啊,”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房子的事,我还没签。”
“那是你的事。”
“我拖着了。”
“拖到什么时候?”
他那头沉了沉气,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盒饭吃完,饭盒扔进垃圾桶,盖子上那点油沾了手。
午休的时候,我下楼买咖啡。街对面有个中介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排红纸条,单价、面积、总价,白字黑字。我站着看了两分钟,没看懂,进屋问了问。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给我算账,算完抬头看我:“姐,您这是首套还是二套?”
“首套。”
“那压力还行。”
我说了句谢谢,出来了。
过了正月十五,公婆家那片老楼的事情就落下来了。第三榜贴出来,一张一张按单元贴在传达室玻璃上,红头,黑字,一个门牌号一行。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两遍,找到他家那栋。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明。
他没回。
三月里一个礼拜天,我去公婆家取剩下的东西。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公公,周伟,还有周明。茶几上放着几张纸,一杯茶,那只玻璃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三个人都抬头看我。
“我来拿个盆。”我说。
公公把手里那支烟往缸里摁了摁:“坐会儿。”
“不坐了。”我进里屋把盆拿出来,塑料盆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抹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周伟压着嗓子说话。
“……她这时候进来……”
我没听清后面的。我把盆拎到门口,回头对公公说:“爸,您忙。”
他“嗯”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跟着我一亮一灭,我手里那只盆边沿磕在扶手上,当当的。那套房子,后来我在周明那儿听过一句话,说是他哥愿意出一半的钱,“把老人安置到郊区那套去”。
那天晚上,周明给我发了条消息:签了。
就两个字。
我当时在阳台晾衣服。手机搁在小板凳上,屏幕亮了一下,映着外面路灯的光。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夹好,夹子捏得有点紧,指头红了。回屋时顺手把那条消息删了。
签了。
清明前,我爸复查结果出来,还好,做个支架的事,医生说可以先用药控制。我妈把报告单叠好,塞进钱包里,说要拿给我舅看看。我说行。
从医院回来,路上我爸想吃饺子,我们就进了一家饺子馆。
他把醋往碟里倒,倒得挺满。
“你跟周明,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闹。”
“你妈跟我说了半句,”他说,“我没让她说完。”
我把饺子蘸了醋,递到他碗里。
“爸,要是有一天我自己过,您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他把筷子停了一下。
“面子多少钱一斤。”他咬了一口饺子,“你妈跟我吵架那几年,住娘家的日子比家里多,不也过来了。”
“那您后来怎么不去接她。”
“去了,”他笑了一下,“去了三回。头两回她把门关了,第三回她给我下了一碗面,我就坐下了。”
他蘸了下醋:“你妈那人,嘴硬。”
蒸笼的白气往上冒,把他的话夹在里头。
那是三月末,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以慢下来想。
四月,周明约我见面。他说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好。
我说行。地方我挑的,小区门口的长椅。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好,老人晒被子,晾衣绳上搭着三条,一条蓝格子的,风一吹就鼓起来。有小孩骑滑板车从我们面前过,轮子碾着地,沙沙响。
周明来得比我早。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穿的还是去年那件灰夹克,领子有点起球。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你爸身体。”
“还行,吃药控制着。”
他点点头。手在裤兜里摸,摸出一个烟盒来,捏了捏,又塞回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就这两个月。”
“少抽点。”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费劲。
“房子的事办完了。”他说,“我爸搬去郊区那套,我哥出的钱。老房子空着,等人来量。”
“嗯。”
“我爸让我问你,”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初二那事他记着,是他不对。”
“这话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
“那还是没跟我说。”
他没接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
长椅那头有人在剥柚子,皮撕开的声挺脆的。小孩的滑板车又绕回来一趟,轮子一转,人就过去了。
“晓啊。”
“你说。”
“我们,”他抬眼看我,“能不能再试试。”
我把手往外套口袋里插了插。口袋里有一张单子,是上午在社区领的体检预约条,纸边有点硬,硌着指头。
“周明,你这话,想了好几天了吧。”
“想了一个多月。”
“那你想过没有,”我说,“要是初二那天我没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拆迁的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打算等签完字,再随口跟我说一句,是吧。”
“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不肯。”
“那你还是怕过。”我看着他,“你从头到尾都在算一件事——这件事怎么弄,损失最小。”
他盯着地上看。晾衣绳上那床蓝格子被子被风掀起来一角,扑地落回去,绳子晃了两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我说得挺平,“重要的是,你每次都选那条对你最方便的路。初二你在楼道里跟我说,你早上才知道。你爸让你别跟我说,你就真没说。你怕我闹,所以先把我瞒住。后来你跟我说,你哥有难处,你爸有面子,你要体谅。你哪一次站在我这边过?”
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顶着指节。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因为事情办完了,你一个人过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头。
“周明,我不是赌气。”我把声音放平,“你这个人我嫁了四年,什么脾气我知道。你对谁都好,就是到了要选的时候,你选你爸,选你哥,选你自己。”
“那是我爸,我哥。”
“对啊,”我点头,“那你去过你的日子。你的家不用我操心,你的难处也不该我来担。”
他张了张嘴。风把那床被子吹得哗哗响,他没出声,嗓子像是塞了什么。他伸手去摸裤兜,摸了两下,手停住。
“晚了。”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都轻了一下。不是恨,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没了。
“不是今天晚的,”我说,“是初二那天晚上就晚了。”
他把脸偏向一边,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回不回去。”
“不回。”
“咱俩那房子——”
“你看着办。你签的时候本来就当没我。”我站起来,“东西我上礼拜都搬完了,还剩两箱书,你哪天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拿。”
他跟着站起来,手抬了一下,好像想伸过来。
我没躲,也没接。他的手停在半路,落回去。
“行。”他说。
日头偏西了,长椅上的影子拉得挺长。我朝小区门口走,保安亭的杆子抬起来,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后座绑着一大捆芹菜。
我没回头。走到街角拐弯,才站了一下。
那地方有个水果摊,摆着一箱橙子,纸箱上印着“赣南脐橙”。跟初二那天李娟拎进门那箱一个牌子。老板正拿刀削菠萝,皮一圈一圈往下掉。
我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橙子。
五月,我把户口本拿回来了。
没大吵,也没走法院。周明签的那份东西我看了两遍,字都是他写的,我没挑他的错处,也没争。房子给他,那两箱书他让人给我送了过来,箱子封口的胶带缠了两层。
送来那天我在单位,是楼下的租户替周明搬上来的。我回来看见箱子摆在门口,蹲下来拆了一层胶带,是一堆旧书,中间夹着一张纸。
是那年的结婚证复印件,边角有点卷。
我看了一眼,放进鞋柜上层,压在一摞单据底下。
后来处理东西的时候,那张复印件被我撕了,跟几件旧内衣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撕的时候没费什么劲,纸挺脆的。
六月里,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周伟那套房子最后没办成。公公嫌儿子给的钱少,跟他在饭桌上吵了一回,碗摔了。后来找的另一个人重新谈的,价格没谈拢,房子先空着。周伟两口子气得半个月没登门,李娟在家族群里说了句“老人做事不讲究”,群里静了两天。
我听着,嗯了两声。
“你公公前些天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碰见我爸了。”她说,“我爸回来讲,他坐在那儿等了半个钟头,没吭声。”
“他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那样。”周敏顿了一下,“晓,我姑那人你记得吧,就我婆婆,她还念叨你来着。”
“哦。”
“她说你走那天,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声控灯没亮,暗着。我按了一层,灯一下蹿上来,把墙上贴的广告照得发白。
婆婆的事,我是八月听说的。她住院一次,不大,胆上的老毛病,做了个小手术。周明在电话里说的。
“我妈住院了,她想见你一面。”
“哪个医院。”
“二院,外科六楼。”
我去了一趟,买了箱牛奶,两斤排骨,没进病房,把东西放在护士站,托人捎进去。
走的时候护士追出来,说有位阿姨问我是谁。
“就说是她以前的一个晚辈。”
护士看了我一眼,回去了。
我下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住院部楼下的树荫里停着两排车,树叶挡着太阳,斑斑点点的。有个老头在长椅上打盹,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戏曲咿咿呀呀唱着。
九月,我爸把烟戒了。戒得挺难受,头半个月,晚饭后爱在阳台上转圈。我妈把家里的打火机全收了,他翻抽屉找不着,出来问我。
“晓,你那儿有火吗?”
“没有。”
他“啧”一声,说:“你妈这是干什么。”
“为您好。”
他趴着栏杆往下看了会儿。
“那天下雨,我去接你妈下夜班,”他忽然说,“就那回,她把门给我开了一半。”
我笑了。
“爸,您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有些事啊,”他缩回屋里,“得靠时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大,落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楼下晾的那床蓝格子被子上。
十月底,公司搬了新办公楼。
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一张去年的日历,上面我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
腊月二十九。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超市买了年货。红糖,点心,还有给我爸买棉鞋剩下的盒子。我当时想着初二堆到车上,走的时候一拎正好。
我看着那个红圈,把日历本连着几支写没水的笔一起扔进了纸箱。
搬家队的人来催,我把箱子往门口一推。走廊尽头有光。同事都下班走光了,灯只留了通道那一排。
元旦前,我一个人去看了一趟那栋老楼。
那条街已经围起来了,蓝铁皮一块一块立着,上面印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我站在铁皮缝里往里看,能看见那栋六层楼剩下的半截。二层以上拆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横梁黑乎乎的。
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上挂着一个摘漏了的红灯笼,风吹了几个月,褪成了粉白色,晃晃悠悠。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没发给谁。
有个骑电动车的从我身边过,后座上绑着一袋米。车轮碾过地上那片薄冰,咔嚓一声。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鱼。糖色还是重,一筷子下去肉就散。
我爸吃完饭在楼下溜达,我和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一个综艺,主持人一直在说笑,底下观众跟着乐。
我妈织毛衣,给我爸织的,灰色的,织了一半,两个袖子长短不一。
“妈。”
“嗯。”
“我回头搬回来住,行吗。”
她手上没停,针尖碰着针尖,沙沙的。
“行啊。”她把线团往怀里拉了拉,“你那屋床板有点响,回头让你爸拿工具整一整。”
“好。”
“住多久?”
“一直。”
她织了两针,把毛衣抬起来看了看长短。
“你爸那鱼,明天还想吃。”
“我来做。”
“你做就你做。”她把毛衣搁在膝头,“盐少放点,他血压。”
窗外有风,吹着阳台上挂着的那串风铃——是我上高中时候的旧东西,玻璃珠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不脆,闷闷的。
毛衣针又响起来,沙沙沙。
我把脚搁到茶几上,靠着沙发不动了。
台灯的光落在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上,两个袖子还是长短不一,我妈织一会儿,拿起来比一下,又放下。
冰箱在墙角嗡嗡响。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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