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和男同事周衍加班到深夜,出写字楼时已经零点过七分。
他坚持送我,说这个点打车不安全。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远远看见楼道感应灯亮着。
走近了,我看见老公陆慎舟坐在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膝头,手里捏着一张体检报告。
他没抬头,指节发白。
周衍礼貌地喊了一声“陆总”,陆慎舟这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周衍一眼,又看我,眼神像结了冰。
“宋瓷,你挺忙。”他说。
我闻到他身上有雨气,还有很淡的烟味。陆慎舟戒烟三年,今晚破例了。
我想解释项目临时改方案,想解释周衍只是顺路。可他捏着那张体检报告,往身后一收。
“回家。”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张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我看不清名字,只看见露出来的一角,印着“胃部”两个字。
第一章. 楼道里的体检单
我跟陆慎舟结婚两年,联姻,先婚后爱。准确说,是我先爱,他后知后觉。
陆家做资本,宋家做实业。两家老爷子一拍即合,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穿深灰西装,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客气得像在签合同。
“宋瓷,婚后你住陆家老宅,还是我公寓?”
“公寓。”我说。
“好。我不干涉你工作,你也别干涉我应酬。”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把热都给了别人。
那个别人叫林薇,他大学时的初恋。林薇出国那年,陆慎舟在机场等到凌晨。这事我从他朋友嘴里听来,像听别人的故事。
结婚第一年,我给他煮醒酒汤,他喝一口,说“谢谢”。我给他买领带,他收进柜子,一次没戴。我生日那天,他在公司开会,凌晨一点才回。
我问他:“陆慎舟,你是不是还想着林薇?”
他解开袖扣,语气平静:“宋瓷,婚姻是婚姻,过去是过去。”
这话很体面,也很残忍。
后来我不问了。我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从策划专员做到总监,加班成了常态。
今晚这个项目,客户临时要改全案。周衍是设计部负责人,陪我熬了六个小时。他送我回来,只是同事间的照应。
可陆慎舟坐在楼道里,捏着体检报告。
我进门时,他已经把报告锁进书房抽屉。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他在厨房倒水。
“你体检了?”我问。
“公司安排。”
“结果怎么样?”
“没事。”
他端着水杯出来,停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他下颌线很硬。
“宋瓷,你和周衍,经常这样?”
“哪样?”
“深夜一起下班,他送你到楼下。”
我看着他:“项目赶进度,今天例外。”
“例外?”他笑了一下,很淡,“上个月你胃疼,是他送你去医院。上上个月你出差回来,是他接机。宋瓷,你当我瞎?”
我愣住。
胃疼那次,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在开会,没接。我疼得蹲在路边,周衍正好路过。出差接机,是因为陆慎舟说他有应酬,让我自己打车。
“陆慎舟,你是在意,还是只是觉得丢脸?”
他没答。
水杯被他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转身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很累。两年了,我一直在等他把那扇门打开。可他永远只留一条缝,让我看见光,却进不去。
第二天早上,陆慎舟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旁边压着便签:晚上爷爷寿宴,七点,别迟到。
他的字很好看,像他的人,工整,克制,没有多余笔画。
我把便签收进抽屉。里面已经有十几张,内容差不多:开会,晚回。出差,不用等。寿宴,七点。
没有一张写“想你”,没有一张写“辛苦了”。
下午五点,我提前下班去取礼服。刚出电梯,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女声温柔:“宋瓷吗?我是林薇。”
我停在商场门口,风从旋转门里灌出来,吹得裙摆贴住小腿。
“我回国了。”她说,“慎舟知道。我想见你一面。”
第二章. 联姻的规矩
林薇约在一家法式咖啡馆。她比照片上瘦,穿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手腕上一条细链。
她推给我一杯温水:“冒昧找你,不好意思。”
“有事直说。”
她笑了笑:“慎舟没告诉你?我这次回来,是负责陆氏和宋氏那个新能源项目。”
我手指一紧。
那个项目,是我跟了半年的案子。陆慎舟从没提过林薇会参与。
“他可能怕你多想。”林薇低头搅咖啡,“宋瓷,我没有破坏你们婚姻的意思。但有些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什么事?”
“结婚前,陆慎舟找过我。他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说不愿。他第二天就跟你领证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你明白吗?你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像钝刀割布。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烫到舌尖。
“林小姐。”我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让位,还是想让我难受?”
她愣住。
“如果是前者,你该去找陆慎舟。如果是后者,那你做到了。”
我站起来,拿包。她在我身后说:“宋瓷,他抽屉里还有我的照片。”
我没回头。
晚上七点,陆家老宅灯火通明。陆老爷子八十大寿,来了半个商圈。
我挽着陆慎舟的手臂进场,他穿黑色西装,侧脸冷淡。没人看得出我们昨晚分房睡。
“慎舟,宋瓷。”陆老爷子招手,“过来,见见林叔叔。”
林叔叔身边站着林薇。
她换了一身墨绿长裙,对陆慎舟举杯:“陆总,合作愉快。”
陆慎舟微微点头:“合作愉快。”
他的手臂在我掌心里绷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席间,陆慎舟被叫去敬酒。我坐在角落剥橘子,林薇端着香槟走过来。
“他胃不好,你别让他喝太多。”
我抬头:“林小姐,以什么身份提醒我?”
她抿唇:“朋友。”
“那就不必了。”我把橘瓣放进嘴里,酸得皱眉,“他是我丈夫,我会管。”
林薇走后,陆慎舟回来。他看我面前空了的橘子皮,皱眉:“你胃也不好,少吃凉的。”
“你记得我胃不好?”
他顿住。
“陆慎舟,你记得我生日吗?”
他沉默。
“不记得没关系。”我笑,“你记得林薇胃不好就行。”
他脸色沉下来:“宋瓷,别在这种场合闹。”
“我闹了吗?”我擦手,“我只是问问。”
寿宴结束,我们坐车回家。司机开车,隔板升起。陆慎舟闭眼靠在座椅上,领带松了一半。
“林薇找你了?”他忽然问。
“嗯。”
“她说什么?”
“说你抽屉里有她照片。”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车里很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眼睛明明灭灭。
“宋瓷,照片早就扔了。”
“早就?那就是有过。”
他不再解释。转头看向窗外,下颌绷紧。
到家后,他进了书房。我站在走廊,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过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扔了。”他说,“现在信了?”
照片上的人脸已经焦黑,只剩林薇的裙角。我看着那团灰,忽然笑了。
“陆慎舟,你烧照片的样子,像在告别。可告别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我。”
他捏着照片残角,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半夜胃疼醒,摸黑找药。客厅灯亮着,陆慎舟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张体检报告。
他睡着了,眉头紧皱。报告从指间滑落,我弯腰捡起来。
姓名:陆慎舟。
检查项目:胃镜活检。
诊断意见:胃体低分化腺癌,建议尽快手术。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第三章. 白月光的电话
我把报告放回他手边,回了客房。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陆慎舟照常出门。他穿西装,打领带,吃早餐,看财经报。像那张报告不存在。
我坐在餐桌对面,勺子搅着粥。
“陆慎舟。”
“嗯。”
“你昨天体检报告,我看了。”
他动作没停,翻过一页报纸:“我说了,没事。”
“低分化腺癌叫没事?”
他终于抬头。眼神很静,静得让我害怕。
“宋瓷,工作的事够多了。我的身体,我自己处理。”
“我是你妻子。”
“联姻的妻子。”他纠正。
我握紧勺子:“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不打算治?”
“治。”他合上报纸,“下周三住院。手术安排好了。”
我愣住:“下周三?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周。”
上周。上周他还在跟我冷战,因为周衍送我回家。上周他坐在楼道里,捏着报告,听我解释加班。他明明知道自己病了,却什么都不说。
“陆慎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站起来,拿外套。走到玄关,停了一下。
“宋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同情。”
门关上。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粥凉透了。
上午十点,林薇电话打来。
“宋瓷,慎舟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谁都没说,只告诉了我。”她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他让我陪他手术。”
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车辆像玩具。
“林小姐,他让你陪,你就去?”
“他需要人照顾。”
“他有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林薇轻轻笑了:“宋瓷,他需要的是一个懂他的人。你懂他吗?”
“我不懂。”我说,“但我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打电话给他的妻子炫耀。”
挂了电话,我给陆慎舟发消息:手术我陪。
他回得很快:不用,林薇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发酸。不用,林薇在。多简洁,多残忍。
下午开会,周衍看出我脸色不好,递来一杯热可可。
“宋总,你手在抖。”
“没事。”
“陆总那边……需要帮忙吗?”
我摇头。周衍没再问,只把项目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
“今天早点走。剩下我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陆慎舟的质问。周衍确实体贴,确实周到。可那不是爱。至少我这边不是。
“谢谢。”我说,“不用了。我能行。”
晚上回家,陆慎舟在收拾行李。他往箱子里放睡衣、洗漱包、几本书。动作利落,像出差。
我靠在门框上:“陆慎舟,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手术。谈林薇。谈我们这段婚姻。”
他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底。
“宋瓷,手术成功率不高。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我笑出声,“你冷了我两年,现在说不想拖累?”
他站直,看着我。灯光下,他脸色确实不好,眼窝微微凹陷。我竟一直没注意。
“你爱我吗?”我问。
他没答。
“你爱林薇吗?”
他还是没答。
“陆慎舟,你什么都不说,却要我做决定。这不公平。”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最终只是替我理了理领口。
“宋瓷,如果手术顺利,我们再说。”
“如果不顺利呢?”
“那你就当,嫁了一场空。”
他拎箱子出门。我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1,B1,停住。
我回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张便签:冰箱里有粥,热了喝。
又是便签。永远只有便签。
第四章. 被丢下的结婚纪念日
陆慎舟住院第三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
他没提,我也没提。早上我煮了粥送医院,病房里林薇在。她穿陪护服,正给陆慎舟削苹果。
“宋瓷来了。”她起身,把位置让给我。
陆慎舟靠在床头,手背扎着留置针。他看我一眼:“公司不忙?”
“忙。”我把粥放下,“但今天特殊。”
“什么特殊?”
我看着他。他眼神茫然,不像装的。他真的不记得。
“没什么。”我打开粥盒,“趁热喝。”
林薇站在窗边,忽然说:“今天你们结婚纪念日吧?我记得是十月十七。”
陆慎舟怔了一下。
我舀粥的手停住。林薇记得,他不记得。
“林小姐记性真好。”我笑,“不过不重要。他现在需要休息。”
林薇走后,病房安静下来。陆慎舟喝了两口粥,放下。
“宋瓷,抱歉。”
“不用抱歉。联姻而已,你教我的。”
他伸手抓住我手腕。力道很轻,像没什么力气。
“等我手术完,我们补过。”
“补过?”我看着他,“陆慎舟,纪念日能补,心凉了怎么补?”
他松开手。
下午我回公司处理急事。晚上再来时,病房门虚掩。里面传来林薇声音。
“慎舟,你当初要是等我,就不会这样。”
我停在门口。
陆慎舟声音很低:“林薇,过去的事别提了。”
“你明明还留着我的照片。”
“那是忘了扔。”
“你骗谁?”林薇哽咽,“你结婚前夜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不回来,你就随便娶一个。宋瓷就是那个随便,对吗?”
病房里很静。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桶。桶里是我炖了一下午的鸽子汤。
陆慎舟没有否认。
我推开门。林薇回头,脸色一变。
“汤。”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趁热。”
陆慎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都听见了。”我说,“陆慎舟,我是随便娶的,我知道。但你不用让林小姐一遍遍提醒我。”
“宋瓷——”
“汤喝完,把桶放护士站。”我转身,“我走了。”
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走出住院部,风很大。我坐在花坛边,给周衍打电话。
“周衍,项目资料帮我发一份。”
“现在?你在哪?”
“医院。”
他沉默两秒:“我过来接你。”
“不用。”
“宋瓷,你声音不对。”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住院部大楼,陆慎舟的病房在十二层,灯亮着。我知道他在窗边,但我不想抬头。
半小时后,周衍还是来了。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没问怎么了。
我喝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
“周衍。”
“嗯。”
“我想离婚。”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擦眼泪,“两年,够了。”
第五章. 项目庆功宴
陆慎舟手术定在周一。周日下午,他给我发消息:明天手术,你来吗?
我回:来。
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结婚证。照片上我们并肩坐着,他嘴角很平,我笑得很浅。像两个被按在相框里的陌生人。
我把结婚证放进包里。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医院。病房里陆老爷子在,陆慎舟母亲也在。林薇站在角落,眼睛红红的。
陆慎舟看见我,目光停在我手里的包上。
“宋瓷。”
“嗯。”
“手术单要家属签字。”
“我知道。”
护士拿来同意书。我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陆慎舟被推进手术室前,抓住我的手。
他手心很凉。
“宋瓷,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陆慎舟,你欠我的,手术完慢慢还。”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手术五个小时。等待区里,陆家人坐一排,林薇坐另一排。我站在窗边,看楼下救护车进进出出。
周衍发来消息:项目庆功宴晚上七点,你能来吗?
我回:看情况。
他回:客户点名要你。宋瓷,这是你半年的心血。
我握着手机,看手术室门上的灯。五个半小时后,灯灭。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需要观察。
陆慎舟被推出来,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我跟着病床走,到病房门口,林薇先一步进去。
“我来守。”她说。
陆母看我:“宋瓷,你忙的话先回去。这里有我们。”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好。”我说,“我晚上再来。”
陆慎舟手指动了动,眼皮睁开一条缝。他看我,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
我没看清。林薇已经俯身过去。
晚上七点,庆功宴在酒店宴会厅。我换了裙子,化了妆。周衍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香槟。
“陆总怎么样?”
“手术顺利。”
“那你放心了。”
我点头。音乐响起,客户上台致辞,夸我项目做得好。我举杯,笑,应酬。一切都对,只有心是空的。
九点,手机响了。陆慎舟视频电话。
我走到露台接起来。屏幕上是他苍白的脸,背景是病房。林薇不在。
“宋瓷,你在哪?”
“庆功宴。”
他沉默。镜头晃动,他似乎在坐起来。伤口疼得他皱眉。
“你回来。”
“陆慎舟,我在工作。”
“我疼。”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像示弱,像撒娇,不像他。我心口一紧,但还是说:“医生在,护士在,林薇在。”
“我要你。”
露台风吹得眼睛发酸。我握紧手机。
“陆慎舟,你手术前说,如果你下不来,让我当嫁了一场空。现在你下来了,又说要我。你把我当什么?开关吗?”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宋瓷,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留着对林薇说吧。”
我挂了电话。回到宴会厅,周衍递来纸巾。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宋瓷,你喝多了。”
“嗯。”我接过纸巾,“周衍,送我回家吧。”
第六章. 第一次爆发
周衍送我回公寓。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替我解安全带。我推门下车,看见楼道感应灯亮着。
陆慎舟坐在台阶上。他穿病号服,外面套一件风衣,手背留置针没拔,胶布边缘渗着血。
他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陆慎舟?”我跑过去,“你疯了?刚手术完——”
他抬头。眼睛很红,像走了很远的路。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签字。”
我打开。里面是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栏,他写了:全部归宋瓷。
“你什么意思?”
“放你走。”他声音哑得厉害,“林薇说的对,你嫁给我,是委屈。”
“所以呢?你把我推给周衍,再演一出深情?”
“周衍对你好。”
“他对我好,我就该跟他走?”我把协议砸在他身上,“陆慎舟,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文件散落一地。他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你想要什么?你说。”
“我想要你活着。想要你手术前告诉我,而不是让林薇陪你。想要你记得结婚纪念日。想要你抽屉里没有别人照片。想要你——爱我。”
最后两个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陆慎舟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他把我拉进怀里,伤口大概扯到了,他闷哼一声。
“宋瓷,我疼。”
“活该。”
“疼了两年。”他说,“从你第一次给我煮醒酒汤,我就疼。我不敢说。我怕你只是尽责,怕你哪天不煮了。”
我推开他:“那林薇呢?”
“她回来,是项目。我见她,是公事。照片没扔,是我忘了。结婚前打电话,是我喝多了。我娶你,不是随便。”
“你从没说过。”
“我不会说。”他低头,“我以为,做比说重要。可我做的,全是错。”
楼道灯暗了又亮。周衍站在车边,没过来。他朝我点点头,上车走了。
我扶着陆慎舟站起来。他很高,压在我肩上,几乎站不稳。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他攥着我手,“你先签字。”
“签什么?”
“不离婚。”他把协议撕了,“你签,我就撕。你不签,我也不撕。”
我气笑了:“陆慎舟,你幼稚不幼稚?”
“幼稚。”他靠在我肩上,“所以你别走。”
我扶他上楼。他坐在沙发上,我找医药箱给他处理手背。留置针歪了,血珠冒出来。我一边擦一边骂。
“陆慎舟,你从医院跑出来,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
“你伤口裂了怎么办?”
“你骂我,我就不疼了。”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很软,像冰化开。两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这么近。
“宋瓷。”
“嗯。”
“结婚纪念日,我补。”
“怎么补?”
“以后每天都是。”
我没说话,低头给他贴胶布。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周衍那边,我道歉。”
“你该道歉的人是我。”
“好。”他握住我手,“宋瓷,对不起。让你等了两年。”
窗外夜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他靠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没松。
我看着他睡着的脸,忽然想起那张体检报告。胃体低分化腺癌。手术顺利,但还要化疗。
前路很长,疼的地方很多。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留便签。
他留的是人。
我扶陆慎舟上楼。他很高,压在我肩上,几乎站不稳。伤口大概真扯到了,他每走一步都闷哼一声。我骂他活该,手却牢牢扣着他腰。
进了门,他直接往沙发上倒。
“别坐,先处理手背。”
留置针歪了,胶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淤青。我翻出医药箱,拿碘伏棉签给他消毒。他疼得缩了一下。
“知道疼了?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
“想了。”他看着我,“想你会不会追出来。”
“我不追,你是不是打算在楼道坐一宿。”
“嗯。”
我手一顿。碘伏按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
“陆慎舟,你今年三十一,不是十三。玩苦肉计。”
“管用就行。”他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窗外夜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他脸色更白。手术才几天,他就敢跑出来吹风。
“药吃了没?”
“没。”
“饭呢?”
“没。”
我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有粥,我走之前煮的。热了一碗端出来,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一看,睫毛在抖。
“陆慎舟。”
他睁开眼。
“喝粥。”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口。手不太稳,勺子碰着碗沿,轻轻响。
“宋瓷。”
“嗯。”
“你在庆功宴上,喝了几杯?”
“一杯。”
“周衍给的?”
“我自己拿的。”
他不再问。把粥喝完,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我,像隔着一层玻璃。现在玻璃碎了。
“林薇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没有否认。”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
“因为她说的对,我当时确实是随便娶的。”他声音很低,“结婚前夜,我喝多了。我给林薇打电话,说如果她不回来,我就随便找个人。后来两家谈联姻,我看到你照片,认出你是电影院那个姑娘。可我没告诉任何人。”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认出我?”
“是。”他垂着头,“但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我先动心,会觉得我轻浮。后来林薇回来,你问我是不是还想着她,我说婚姻是婚姻,过去是过去。那句话是真的。”
“真的?”
“真的。我早就不想她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怕越描越黑,干脆什么都不说。”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宋瓷,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从小就这样。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爷爷把我带大。他教我做生意,没教我怎么说人话。”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攥着空碗。灯光昏黄,他光头在光下泛着青茬。
“陆慎舟。”
“嗯。”
“你两年不碰我,是因为不会说话?”
他愣住。耳尖慢慢红了。
“我……怕你嫌弃。”
“嫌弃什么?”
“嫌弃我是联姻的。嫌弃我不懂浪漫。嫌弃我只会给你留便签。”他声音越来越低,“你每次给我煮醒酒汤,我都想说谢谢,但说出来就变成‘放那儿吧’。你买领带,我收进柜子,想着等重要场合戴。结果每次重要场合,我都忘。”
“所以你柜子里那条蓝条纹,吊牌都没摘。”
他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气笑了。
“陆慎舟,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那条领带,都觉得你嫌弃我眼光。”
“不嫌弃。”他急着说,“我舍不得戴。你买的,我想留着。”
“留着能下崽?”
他闭嘴了。看着我,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他坐在沙发上,可怜巴巴的。伤口大概又疼了,他手按着腹部,眉头拧着。
“去床上躺着。”
“你不走?”
“我走哪去?这是我家。”
他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
“宋瓷。”
“又怎么了。”
“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你刚手术完,睡什么客房。”
“那你……”
“我睡床左边。”我说,“你右边。中间放枕头。”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
那一夜,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枕头。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我半夜醒来,发现枕头被他挪开了。他离我很近,手搭在我手腕上。没用力,只是搭着。
我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他被电话吵醒。陆老爷子打来的,骂他不要命。他靠在床头挨训,嗯嗯啊啊应着。我起来煮粥,听见他对着电话说:“爷爷,我老婆在煮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很轻。
“嗯,不闹了。下午回医院。”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爷爷让你接电话。”
我接过手机。老爷子声音很硬:“宋瓷,那小子再跑,你绑也把他绑回来。”
“知道了爷爷。”
“还有。”老爷子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真跟他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老爷子挂了。
下午送他回医院,主治医生脸黑得像锅底。陆慎舟被按在床上重新扎针,伤口轻微裂开,要重新缝合。他没吭声,但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缝完针,医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他看着我。
“宋瓷。”
“嗯。”
“昨天说的,都算数。”
“什么算数?”
“补过纪念日。以后每天都是。”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陆慎舟,你先活蹦乱跳了再说。”
他握着我手指,慢慢睡着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白墙上。他手背重新扎了针,胶布贴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他坐在楼道里那晚,手里捏着体检报告的样子。
那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现在他攥着我。
便签本还在他公寓抽屉里。我回去拿换洗衣服时翻开看了一眼。最新一张是空的,只写了日期。十月十七。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记起来了。
第六章后来补的这段大约一千字。我继续。
那天晚上他睡着后,我在病房走廊给周衍打了个电话。接得很快。
“宋瓷?”
“周衍,项目资料我明天发你。后面几个月,辛苦你盯。”
“你安心照顾陆总。”他顿了一下,“他怎么样?”
“刚缝完针,睡了。”
“那就好。”他沉默几秒,“宋瓷,那天庆功宴,你喝多了说的话,我当没听见。”
我想了想。那天我说想离婚。周衍没劝,只问我想清楚没有。后来他送我回家,看见陆慎舟坐在楼道里,他点头走了。
“周衍,谢谢你。”
“不用。”他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甲方。陆慎舟有福气。”
挂了电话,我回病房。陆慎舟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谁的电话?”
“周衍。”
他侧头看我。
“项目的事。”
“嗯。”他伸手,“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坐在床边,看着我。
“宋瓷,周衍这个人,我查过。”
“你查他?”
“嗯。结婚第一年就查了。”他语气很平,“他前女友跟你长得有点像。后来分手了,一直单着。”
我愣住。
“你胃疼那次他送你去医院,是他刚好路过。出差接机,是你自己叫的车,他顺路。”陆慎舟看着我,“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生气。”
“气什么?”
“气你打电话给他,不打电话给我。”
“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我知道。”他握紧我手,“所以后来我看了通话记录。你打了两通,我在开会。第三通你打给周衍。”
他声音低下去。
“我那天开完会看见未接,回拨你没接。我以为你生气了,就……没再打。”
“陆慎舟。”
“嗯。”
“你下次直接来找我。别猜。”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大概是真的想通了。
第三天,他能下床走动了。我扶他去走廊尽头的窗边晒太阳。路过护士站,小护士笑着说:“陆先生今天气色好多了。”
他点头:“我老婆照顾得好。”
小护士看了我一眼,笑得更深。我掐了他胳膊一下。他面不改色。
窗边阳光很好。他站在光里,光头被晒得微微发亮。远处是城市楼群,车流像细线。
“宋瓷。”
“嗯。”
“等我好了,我们出去旅游。”
“去哪?”
“你定。”
“我想去海边。”
“好。”他侧头看我,“你喜欢海?”
“我喜欢安静的地方。海边人少。”
“那就找个人少的海边。”他握住我手,“就我们俩。”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
“陆慎舟。”
“嗯。”
“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以前怕。”他说,“怕对你好,你不稀罕。怕你只是尽责。怕你心里有别人。”
“我哪有别人。”
“周衍。”
“周衍是同事。”
“我知道。”他低头,“但我不确定。你不说,我就不敢问。越不敢问,越冷战。”
我叹了口气。
“陆慎舟,你以后想问什么直接问。我不喜欢猜。”
“好。”
“还有,便签可以写,但别只写‘冰箱里有粥’。”
他笑了。
“那写什么?”
“自己想。”
那天下午,他午睡时,我回了趟公寓。翻出抽屉里那沓便签,十七张,从结婚第一个月开始。最早那张字迹还很生疏,后来慢慢流畅。内容没变过,永远是那几句。
我拿了一张新便签,写了一行字:陆慎舟,粥在冰箱。我在床边。
放回抽屉,压在十七张下面。
回医院时,他刚醒。看见我,伸手。
“你去哪了?”
“回家拿衣服。”
“我以为你走了。”
“走哪去。”
“不知道。”他看着我,“醒来没看见你,心慌。”
我坐在床边。他把脸贴在我手背上,闭着眼。
“宋瓷。”
“嗯。”
“那张体检报告,我本来打算谁也不告诉。手术做完就出院,好了就当没事,不好就离婚。”
“所以你写离婚协议,是早准备好的。”
“嗯。手术前一天写的。”
我抽出手。他睁开眼。
“陆慎舟,你以后再有这种想法,我先把你送精神病院。”
“不会了。”
“你保证。”
“保证。”他坐起来,看着我,“宋瓷,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你以前说话也算话。就是不说。”
他噎住。然后笑了。
“对,我以后多说。”
第四天,陆老爷子来医院。他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陆慎舟半天。
“瘦了。”
“爷爷。”
“别叫我爷爷。你跑出医院那天,我差点没让人把你腿打断。”
陆慎舟低头。
老爷子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宋瓷,他欺负你没有?”
“没。”
“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好。”
老爷子转头看陆慎舟:“你手术前写的那个协议,我看了。”
陆慎舟脸色一变:“您怎么知道——”
“你律师是我老部下。他不敢不给我看。”老爷子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全部财产归宋瓷。你倒是大方。”
“应该的。”
“应该?”老爷子瞪他,“你死了她才拿,活着的时候你给了她什么?便签?粥?你当人家是保姆?”
陆慎舟被骂得抬不起头。
我开口:“爷爷,他给了。”
老爷子看我。
“他给了我一个家。”我说,“只是他表达方式有问题。”
老爷子看着我,叹了口气。
“宋瓷,你比他强。”他站起来,拍拍陆慎舟肩膀,“好好养。养好了,把该补的补上。”
“知道了爷爷。”
老爷子走后,陆慎舟看着我。
“你刚才说,我给了你一个家。”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给了我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拉我,我弯腰,他亲了一下我额头。
“你给了我一条命。”他说,“从你第一次煮醒酒汤开始。”
我推开他。
“少肉麻。吃药。”
他乖乖接过药片。水杯递到嘴边,他喝了一口,皱眉。
“苦。”
“你三岁?”
“你亲我一下就不苦了。”
“陆慎舟。”
“嗯。”
“你是不是化疗把脑子化坏了。”
他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伤口疼得皱眉。我赶紧给他顺气。他靠在我肩上,喘了一会儿。
“宋瓷。”
“嗯。”
“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写便签。不写粥了。”
“写什么?”
“写我今天有多想你。”
“你天天在家,想什么想。”
“那我出门的时候写。”
“你出门我又不是见不到。”
“那我也写。”他固执地说,“你管我。”
我看着他。他光头,脸色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亮得让人心软。
“行。你写。”
他满意了。靠着枕头慢慢睡着。我坐在床边,看窗外阳光一寸一寸挪。
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说:“陆太太,你先生真黏你。”
我笑了一下。
“他以前不这样。”
“那怎么变了?”
“病了。”
护士愣住。我低头看陆慎舟,他睡得很沉,手还攥着我手指。
“病好了,人也醒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场病,也许不是坏事。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我们终于看见对方。
结婚两年,我们都在跑。他跑他的事业,我跑我的项目。晚上回家,各自回房。便签是我们的沟通方式,粥是我们的感情纽带。直到那张体检报告,逼他停下来。直到那个深夜,逼我回头。
病房窗外,天色暗下去。走廊灯亮了,白光从门缝漏进来。陆慎舟翻了个身,手没松。
我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陆慎舟。”
他含糊应了一声。
“我在。”
他没睁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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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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