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顺,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县医院后勤上班,干的都是杂活,好在工龄长,退休金算下来一个月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个县城,七千块钱不算少,够吃够喝,还能省点。可钱够花,日子却不好过。老伴三年前走了,心梗,走得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早上遛弯,中午对付一口,晚上看电视看到睡着,电视机自己亮到天亮。

那种日子,过一天两天还行,过一年两年,人就发霉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响,有时候我故意把收音机开着,哪怕不听,就图个响动。邻居老李劝我,老周,再找一个吧,你条件不差,有房有退休金,怕啥?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早就动了。

去年秋天,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刘玉芬。她四十四,县医院儿科护士,离异,有个闺女跟着前夫,平时不怎么来往。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门口,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我请她吃了顿饭,花了二百多,她抢着付了一半,说第一次见面,不能让男方全掏。就这一下,我心里对她有了好感,觉得这人实在。

后来处了几个月,我越来越觉得她好。她上班忙,但每周都抽空来我这儿,给我收拾屋子,做顿饭。她做菜清淡,说老年人要少油少盐。我说我还没老到那份上呢,她就笑,说你不老,你年轻着呢。她笑起来好看,我心里就热乎。

处了半年,我跟她提结婚。她没马上答应,说周哥,咱都是过来人,我也不瞒你,我前头那段婚姻伤着了,再走一步,我得慎重。我说我理解,你慢慢想。她说,要不这样,咱先试婚,住一块儿过过看,合适就领证,不合适也别耽误。我听了心里有点别扭,试婚这词儿,我这岁数听着新鲜,可又一想,人家说得也在理,就点了头。

试婚那天是个周六。她上午搬过来,就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东西不多。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又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想露一手。她来了以后没闲着,挽起袖子就帮我做饭,两个人忙活一下午,四菜一汤上了桌。我开了瓶酒,她说不喝,明天要上班。我就自己倒了一杯,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收拾完了,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跟我说,周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标,我也看不太懂。她说,周哥,我有糖尿病,二型的,查出来五年了,一直打胰岛素。另外,我甲状腺也有问题,去年做了个手术,切了一半。我说这……这也没啥吧,现在谁没个慢性病。

她说,你听我说完。我还有件事,我前夫跟我离婚,不是因为他外面有人,是因为我生闺女的时候大出血,子宫摘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嫌弃。现在要试婚了,我不能瞒你。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一层。我这个人传统,虽然五十六了,可心里还是想要个完整的家。她不能生育这事,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我浇懵了。

她看我不说话,眼圈红了,说周哥,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今晚就走,不耽误你。

我坐在那儿,脑子乱成一锅粥。我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俩商量过退休以后去哪旅游,她说要去北京看天安门,我说好,等退了就去。结果没等到。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你骑快点。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我看着刘玉芬,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突然心里一酸。我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带着病,离了婚,闺女也不在身边,她图我啥?图我七千块退休金?图我这两居室?她一个护士,工资不比我低,她要是图钱,找个比我年轻的、比我身体好的,不难。她找我,是图我这个人。

我说,玉芬,你抬起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跟我处这半年,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就想找个伴凑合?

她看着我,说周哥,我要是凑合,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我瞒着你,先住进来,等你离不开了再说,不是更容易?我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骗你。我这辈子被人骗过,我知道那滋味。

我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就松了。我说,行,那咱就过。糖尿病怕啥,我陪你打针。甲状腺切了怕啥,又不影响吃饭。不能生孩子,我都五十六了,还生啥孩子?我儿子都三十了,我再生一个,那不是给我儿子添乱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说,周哥,你这个人,嘴笨,可心好。

我说,我心好我知道,可你也不差。

那天晚上,她睡次卧,我睡主卧。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老伴,想儿子,想玉芬,想以后的日子。我想,人这一辈子,哪有十全十美的?我老伴好,可走得早。玉芬有病,可她实诚。我要是一直盯着她没有的,我就看不到她有的。她有的,是一颗真心。这年头,真心比啥都金贵。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她起来看见,说周哥你还会做饭?我说我就会这个,你别嫌弃。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喝。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

后来我们去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老邻居吃了顿饭。老李举着杯子说,老周,你行啊,找了个年轻的。我说年轻啥,就比我小一轮。他说小一轮还不行?你偷着乐吧。我乐了,说乐,我天天乐。

现在她还在医院上班,我每天下午去接她下班。她值夜班的时候,我在家把饭做好,等她回来热了吃。她的胰岛素放在冰箱里,我每天提醒她打。她甲状腺的药,我拿个小盒子分好,早中晚各一格。她说周哥你比我护士还细心。我说我干了半辈子后勤,伺候人我在行。

有时候晚上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周哥,你说咱俩能过到啥时候?我说过到走不动呗,还能咋的。她说你不嫌我拖累你?我说拖累啥,你拖累我,我拖累你,咱俩互相拖累,这叫伴儿。

她就不说话了,手挽得更紧。

我写这些,不是想显摆我找了个多好的老伴。我是想说,人到了这个岁数,找伴儿,别光看条件。条件再好,心不在一块儿,也是白搭。玉芬有病,不能生孩子,这些在相亲市场上都是硬伤,可她人好,她实诚,她真心跟我过日子,这比啥都强。

试婚那晚,我整个人都傻了,是因为我没想到她有那么多事瞒着我。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瞒,她是怕。怕我嫌弃,怕我不要她。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离过婚,有慢性病,她走到这一步,心里得有多少委屈?

我五十六了,退休金七千,有房有车,在县城里算条件好的。可条件好不代表日子好。日子好不好,得看屋里有没有人等你,饭桌上有没有人跟你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喘气。

玉芬来了以后,我屋里有了响动。她爱听戏,手机里放着豫剧,一边听一边拖地。她爱养花,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绿油油的。她爱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可我觉得那细纹好看。

我儿子过年回来,见了玉芬,叫了声阿姨。玉芬给他包了个红包,他不要,玉芬硬塞给他。儿子后来跟我说,爸,阿姨人不错,你好好过。我说我知道。

就这一句话,我眼圈红了。

人这辈子,前半辈子为父母活,中间为孩子活,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我为自己活的方式,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玉芬就是那个人。

她有病,我有退休金,我俩加一块儿,日子能过。她不能生孩子,我有儿子,我儿子就是我儿子,她对我儿子好,我儿子叫她阿姨,这就够了。

我不图别的,就图个伴儿。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五十六岁老头的试婚故事。不惊天动地,但真实。不浪漫,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