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符三年,哲宗驾崩,没有留下子嗣。

向太后召集宰执议事,讨论立谁为帝。宰相章惇开口就说:按礼法,当立哲宗同母弟简王。

向太后摇头,说神宗诸子,申王年长但有目疾,接下来就是端王。章惇立刻接话,说了一句被《宋史纪事本末》记下来的话: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端王,就是赵佶,后来的宋徽宗。

向太后没有理会。曾布站出来指责章惇“大逆不道、目无太后”。章惇一个人,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反对立赵佶为帝。

他输了。赵佶登基,就是那个后来被金人掳走、客死五国城的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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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后,靖康之变,北宋灭亡。

章惇被贬死,没能看到那一天。但他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成了北宋最准的一句预言。

然而在《宋史》里,章惇的名字排在《奸臣传》中,甚至排在秦桧之前。

一个说对了亡国之君是谁的人,被正史定性为“奸臣”。骂他的和被他骂的,到底谁错了?

章惇的“奸”,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是建州浦城人,嘉祐二年进士。那一榜后来被称为“龙虎榜”,同榜的有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但章惇考中之后,发现状元是自己的侄子章衡,觉得丢人,扔了敕书回家,两年后重考,又中了。

好胜到这个地步的人,做事不会含糊。

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章惇是坚定的支持者。他受王安石赏识,被派去经略湖南南北江群蛮,把两江地区纳入郡县管理。后来回朝,做到知制诰、直学士院。

变法的核心圈子里,章惇是实干的那一类。

元祐年间,高太后垂帘,旧党上台,新法尽废。司马光要把宋军辛苦打下的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还给西夏,章惇坚决反对。他和司马光在朝堂上吵,直斥司马光为“村夫子,无能为”。

司马光骂不还口,但章惇被赶出了朝廷。

哲宗亲政后,章惇拜相,开始全面恢复新法。他“凡元祐所改,全都恢复”。旧党人物一个个被贬,包括他年轻时的好友苏轼。

苏轼被贬到惠州,章惇觉得他过得太舒服,又贬到海南。苏辙被贬到雷州,章惇不让他在官舍住,逼他租民房,再以“强夺民居”的罪名抓房东来审,直到苏辙拿出租约才罢休。

这些事情,确实做得狠。

但问题在于:北宋的党争,本来就是这么打的。

元祐年间,旧党对章惇的打压同样不择手段。高太后一死,哲宗亲政,新党翻身,旧党被清算。章惇做的,是当时政治斗争的常态。

他真正得罪的人,是后来写史书的人。

章惇最让人意外的一件事,发生在西北。

元祐年间,司马光主和,要把宋军打下的土地还给西夏,章惇反对。哲宗亲政后,章惇对西夏采取强硬路线。

他命章楶经营平夏城。元符元年,西夏梁太后亲率数十万大军围攻平夏城,昼夜疾攻十三天,造高车填壕而进,打不下来,粮尽退兵。章楶随后派折可适、郭成率两千轻骑夜袭,俘获西夏名将嵬名阿埋和监军妹勒都通,“尽俘其家,虏贼三千余、牛羊十万,夏主震骇”。

这一战之后,“夏自平夏之败,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

章惇又下令沿边诸路相继筑城,拓境五十余所。 西夏向辽国求救,辽国派使者来劝和,章惇拒绝。辽使带着宋方回复的箭子不肯走,说没有“休退兵马,还复疆土”八个字就不收。曾布劝章惇让步,章惇说:“夏国作过未已,北使虽来劝和,亦须讨伐。”

一个“奸臣”,打服了西夏,硬扛了辽国。

后来《宋史》把他这些功绩写成什么?四个字:“肆开边隙。”

开拓边疆,在《宋史》的笔法里,成了罪状。

章惇还有一件事,值得说。

他当宰相时,从不给自己人开后门。史载他“不肯以官爵私所亲”。他的儿子章援考进士,是苏轼知贡举时录取的,章惇没有干预。

但最有意思的,是他和苏轼最后的往来。

苏轼被赦北归,章惇已经被贬到雷州。章惇的儿子章援怕苏轼报复,写了一封长信给苏轼求情。苏轼回信说:

“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以往者,更说何益?”

苏轼没有记恨章惇。他称章惇为“丞相”,说四十年交情没有变,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他还叮嘱章援好好照顾年迈的父亲,寄了药方过去。

一个被章惇贬到海南的人,在章惇落难时选择了原谅。

苏轼的宽容,反衬出章惇对老友下手确实够狠。但苏轼自己都没有把章惇当“奸臣”看,后人又凭什么?

章惇被列入《奸臣传》,根本原因不是他做了什么。

是靖康之变后,南宋需要找替罪羊。

北宋亡于徽宗、蔡京集团,这是事实。但皇帝不能承担亡国责任,于是罪责被往前推,推到王安石变法,推到新党。章惇是哲宗朝的新党宰相,又反对过立徽宗,在正统史观里,他成了一个“复杂”的存在——反对过亡国之君的人,反而被写成奸臣,只因为他属于新党。

近代学者喻世华把这种现象称为“章惇现象”:一个人的真实作为与身后评价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与北宋灭亡后的政治变局直接相关。

写《宋史》的是元朝人,他们沿用的史料,来自南宋旧党的记述。 旧党对章惇的恨,从元祐年间一直延续到南宋灭亡。章惇被写进奸臣传,和秦桧并列,不是因为他做了秦桧做的事,而是因为写史书的人,和他的政敌站在一起。

章惇死前,被一贬再贬,最后死在睦州贬所。

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一个在朝堂上敢当着太后和满朝文武的面说“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得罪人的代价。

他得罪的不是某个人,是整个后来掌握话语权的群体。

他打服了西夏,拓边五十余城。他恢复新法,清算旧党。他反对立赵佶,说对了亡国之君的名字。

一个奸臣,做了忠臣该做的事,说了忠臣该说的话。

而骂他是奸臣的人,写了九百年史书,却没能让北宋不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