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四年
昨晚我弟走了。糖尿病并发症,今年三十二岁,得病四年,人没了。
他确诊那天,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八月初六,他生日。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都是他爱吃的。他那时候还胖乎乎的,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八十多斤,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三瓶可乐,妈还切了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他一个人吃了大半。
第二天他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前一天单位组织的体检,他本来不想去,说自己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的。是爸非让他去,说单位免费查,不去白不去。
报告出来,空腹血糖16.8。医生说,二型糖尿病,得住院。
他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懵的。他说:“姐,医生说我是糖尿病。”我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找他。他坐在内分泌科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旁边放着一袋刚开的药。走廊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测血糖,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广播里喊着谁谁谁到几号诊室。他坐在那些嘈杂里,显得特别年轻,特别格格不入。周围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就他一个年轻人,孤零零地坐着。
“姐,”他看见我,站起来,手里的报告单被他捏得起了皱,“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吃红烧肉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变了。
妈把家里的糖罐子藏起来了,冰箱里的可乐换成了无糖的,米饭每顿只给他盛小半碗,菜也做得清淡了。他一开始不习惯,半夜饿得睡不着,偷偷点外卖,被爸发现了,骂了一顿。后来他学乖了,不点外卖了,但偶尔还是会偷吃,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去楼下小卖部买一瓶可乐,站在路边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每天要测血糖,饭前测,饭后测,睡前测。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十个指头轮着来,最后每个指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他跟我说:“姐,我现在闭着眼都知道血糖多少,扎一下,看一眼,八九不离十。”
头两年,他还算上心。药按时吃,饭尽量控制,偶尔还会去楼下走两圈。他瘦了一些,从一百八十斤掉到了一百五十多斤。人瘦了,显得精神了,他还挺高兴,说自己因祸得福,顺便减肥了。妈也高兴,说瘦点好,血糖好控制。
但他戒不掉可乐。
医生说,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并发症。只要把血糖控制好,活到七八十岁没问题。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大概觉得医生在吓唬人。他才三十岁,他觉得死亡离他远得很。
第三年,他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眼睛。他说看东西模糊,以为是近视,去配了副眼镜,还是模糊。去医院一查,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失明。他害怕了,那段时间特别听话,药按时吃,血糖按时测,可乐也彻底戒了。但已经晚了,眼底的损伤不可逆,视力虽然保住了,但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然后是肾。他开始水肿,脚踝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尿里有了蛋白,医生说是糖尿病肾病,让住院。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后整个人蔫了,话少了,饭也吃得少了。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发呆,半天说一句:“妈,我拖累你们了。”
妈当时就哭了,说:“你说什么傻话,你是妈的儿,什么拖累不拖累。”
去年冬天,他的脚开始发黑。
糖尿病足。先是脚趾头变紫,然后变黑,像枯树枝一样,硬邦邦的。医生说,得截肢。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脚,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一句话不说。
截了两个脚趾。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里,我们在外面等着。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谁。
手术做完了,脚趾头没了,但命保住了。医生说,回去好好养,按时换药,别再感染了。
可他回去之后,伤口一直不愈合。换了几个月的药,还是烂。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肾功能也不行了,已经开始衰竭了。要么透析,要么换肾。
换肾要多少钱?我们家拿不出来。透析呢?一周三次,一次四百,一个月就是五千。爸妈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我也把攒着买房的首付打回去了。可还是不够。
弟知道家里的情况。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姐,别治了。”
我说:“你说什么呢。”
“我这个病,是个无底洞。”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治不好的,早晚都是走。钱留着给爸妈养老吧。”
我骂他胡说八道,让他别想那么多。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最后两个月,他是在家里过的。医院已经不收了,说没有治疗意义了。他躺在他那间小屋里,床上铺着尿垫,身上插着管子,每天靠胰岛素和止痛针撑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凹下去了,眼睛却很大,亮亮的,看着人。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姐,我想喝可乐。”
我愣了一下,然后去楼下买了一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我把可乐放在他床头,没有打开。
妈后来看见了那瓶可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想喝。妈哭了,说:“给他打开吧,让他喝一口。”
我把盖子拧开,放在他枕头边上。可乐的气泡在瓶子里往上冒,咕嘟咕嘟的,像他小时候喝可乐的样子。
今早出殡,天阴沉沉的。来了不少亲戚,都说他年轻,可惜了。爸站在灵堂门口,跟来的人点头、递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妈坐在里面,一直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
棺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新衣服,脚上盖着一块白布,遮住了那只少了两个脚趾的脚。脸被化了妆,红扑扑的,不像他。他活着的时候,脸是苍白的,瘦削的,眼眶发青,嘴唇干裂。现在化了妆,看着倒像另一个人。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我想起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坐在桌前,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三瓶可乐,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顿饭后,他的人生就拐了个弯,拐进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四年。从二十八到三十二。人生最好的四年,他在医院、药片、针头、血糖仪和各种并发症里度过了。他没结婚,没孩子,没来得及做很多他想做的事。他走的时候,连一口可乐都没喝上。
晚上回到家,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弟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拨号界面,上面是我弟存的他的号码,备注是“爸”。
爸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留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他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瘦得脱了相,但还在笑。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旁边是妈端着一碗粥,也在笑。
我把手机还给爸,走进弟弟的房间。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瓶没喝完的可乐,气泡早就跑光了,只剩下暗褐色的液体,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把它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没有气了,也不甜了,涩涩的,像药。
可我还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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