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
一
赵大勇第一次看见那个白衣人,是在七月十六号的夜里。
那天他值夜班,带着三个工人下到八号井的第三层巷道。大同的七月白天热得能把人烤化,可井下不一样,井下永远是凉的,那种从岩层深处渗出来的阴凉,顺着巷道壁往下淌,把人的骨头缝都浸透了。赵大勇干了二十三年煤矿,从十七岁下井开始,就一直在这一片干。他闭着眼都能摸清八号井的每一段巷道、每一个岔口、每一处采空区。可那天晚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八号井是个老井,1958年投产的,到他们这拨人手里已经采了快五十年。浅部的煤早采光了,剩了些边角残煤,矿上舍不得丢,就让他们这些“残采队”来收尾。赵大勇是残采队的班长,手底下十来号人,都是四五十岁的老矿工,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挣钱少,又危险。可赵大勇觉得挺好。井下安静,没人管,干完活上井,喝二两酒,睡一觉,日子过得踏实。
那天他们正在掘一条新的巷道,从八号井第三层往东推,想打通一个老采空区,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刨出点残煤来。掘进机在前面突突突地响,煤尘弥漫,矿灯照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雾。赵大勇站在掘进机后面,拿着铁锹清理落煤,耳朵里塞着棉花,可掘进机的声音还是震得他脑仁疼。
大约夜里两点的时候,掘进机忽然停了。
赵大勇抬起头,往前看。司机老李从掘进机上跳下来,朝他这边走来。老李五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在矿上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事。可此刻他的脸色不对,白得吓人,矿灯照在他脸上,像一张纸。
“班长,”老李说,声音有些抖,“前面……有东西。”
赵大勇皱了皱眉。“什么东西?石头?”
“不是石头。”老李摇了摇头,“你去看看。”
赵大勇往前走。巷道掘到尽头,迎面是一堵煤壁,煤壁上有一个不大的洞,是掘进机刚打出来的。赵大勇走到洞口跟前,举起矿灯往里照。
灯光射进去,照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不长,大概七八步深,尽头是一堵黑乎乎的岩壁。可就在那堵岩壁前面,站着一个人。
赵大勇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站在通道尽头,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把脚都盖住了。袍子很旧,发黄,边上还有些破口,可确实是白的。在那片黑沉沉的煤壁前面,那件白袍子亮得扎眼,像是有人用粉笔在煤上画了一个人形。
赵大勇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干了二十多年煤矿,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不少——井下透水、瓦斯爆炸、冒顶塌方,他都经历过。可他在井下从来没有见过人穿白袍子。哪个矿工下井穿白袍子?哪个矿工敢在井下穿白袍子?那白袍子不是矿上的东西。那白袍子不是这个年代的东西。
“谁在那儿?”赵大勇喊了一声。
通道里没有回声。那个白衣人没有动。
赵大勇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踩在碎煤上,嘎吱嘎吱地响。他又喊了一声:“谁在那儿?说话!”
白衣人还是没有动。
赵大勇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老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铁锹,腿在抖。另外两个工人也围过来了,站在老李后面,伸着脖子往通道里看。四个人的矿灯同时照着那个白衣人的背影,把那件白袍子照得惨白惨白的。
“班长,别过去了。”老李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人。”
赵大勇没有理他。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通道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侧的煤壁,煤渣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脖子里,凉飕飕的。他走到通道尽头,离那个白衣人只有两步远。他能看清那件白袍子上的每一个破口,每一道褶皱。袍子的料子很粗,像是麻布,又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织物。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被煤灰染黑了一截。
“你是谁?”赵大勇问。
白衣人还是没有动。可赵大勇看见了一件事。那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地起伏。一上一下,很慢,很轻。他在呼吸。
赵大勇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他的手碰到那件白袍子的时候,触感很奇怪。袍子很凉,可底下的身体更凉。那种凉不是井下的阴凉,是另一种凉。像是冬天摸铁栏杆,凉得烫手。赵大勇的手缩了一下。然后那个白衣人慢慢转过身来。
赵大勇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了。脸上的皮皱成一团,一层摞着一层,像是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树皮。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嘴唇干裂,灰白色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那张脸是灰白色的,跟那件袍子一个颜色。可那双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看着赵大勇,里面有东西。赵大勇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迷茫,又像是认得他。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赵大勇把耳朵凑过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来了。”
赵大勇的腿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脊梁撞在煤壁上,煤渣哗啦啦地掉下来。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搅了上来。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
那个人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赵大勇听清了。
“我……等你……很久了。”
二
赵大勇把那个白衣人背出了矿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背他。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老了,太瘦了,站都站不稳,他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井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跟他说“等你很久了”,他想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干了二十多年煤矿,习惯了把井下的人弄上来。不管是谁。
老李和另外两个工人跟在后面,矿灯照着前面的路,谁也没说话。他们把那个白衣人从通道里弄出来,穿过第三层巷道,上了运煤的皮带巷,坐了一段矿车,又爬了一段斜井,最后从八号井的副井口出来了。出井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井口的铁栅栏门开着,绞车房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值班员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赵大勇背着一个穿白袍子的老人从井里出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大勇把白衣人放在井口旁边的长椅上。那个人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他的骨头在皮肤底下支棱着,像一把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柴。那件白袍子沾了煤灰,脏兮兮的,可还是白的。赵大勇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井口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
“你从哪来的?”赵大勇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在井下待了多久?”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赵大勇几乎感觉不到。赵大勇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跟井下一样的凉。
“送医院。”赵大勇站起来,对老李说。
老李犹豫了一下。“班长,这个人……来路不明。咱们是不是该先报告矿上?”
“先送医院。有什么事我担着。”
他们把那个白衣人送到了矿上的职工医院。医院不大,就一栋两层小楼,一个值班医生,两个护士。医生是个年轻人,姓孙,刚毕业没几年。他看见赵大勇背着一个穿白袍子的老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他们把人放在检查床上。
孙医生听了心跳,量了血压,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四肢。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直起身来,看着赵大勇。
“这个人,脱水严重,营养不良,体温偏低。可最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孙医生指了指那个人的手臂,“你看这个。皮肤角质化严重,像是常年不见阳光。还有他的指甲,长得已经打了卷,可质地很脆,一碰就碎。这个人至少在黑暗的环境里待了很多年。”
赵大勇问:“多少年?”
孙医生摇了摇头。“说不好。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
赵大勇站在检查床旁边,看着那个白衣人。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那件白袍子被孙医生用剪刀剪开了,因为脱不下来——袍子跟皮肤粘在了一起,硬扯会撕裂。袍子底下是一副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皮肤灰白,上面布满了暗色的斑块。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可还在起伏。
“他还在睡。”孙医生说,“等他醒了再问吧。”
赵大勇点了点头。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把矿区的烟囱和井架照成一片金红色。他抽着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个人说“等你很久了”。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他在镜子里见过。那是被时间磨了很久之后,留在一个人眼睛里的东西。
三
白衣人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孙医生给赵大勇打了电话。赵大勇正在家里睡觉,接到电话就骑上摩托车赶到了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个白衣人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袍子——孙医生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可他把那件白袍子又套在了外面。袍子上的煤灰被洗掉了,白得发亮,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不真实。
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赵大勇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大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脸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可还是灰白色的。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了,可上面有深深的纹路。
“你叫什么?”赵大勇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叫李怀远。”
赵大勇的心跳停了一拍。李怀远。这个名字他听过。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李怀远是1958年八号井投产时的第一任矿长。他爷爷那时候是井下的班长,跟着李怀远干了好几年。他爷爷说李怀远是个好人,技术好,人也厚道。后来李怀远出事了。具体什么事,他爷爷没说。只说他“没了”。
“你是李怀远?”赵大勇问,声音有些抖,“八号井的第一任矿长?”
那个人点了点头。
赵大勇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李怀远。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有一百多岁了。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虽然老,可没有一百岁。七十岁,也许八十岁。不可能是一百岁。
“你在井下待了多少年?”赵大勇问。
李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八号井刚投产。我出来的时候,八号井关了。”
赵大勇的背脊一阵发凉。八号井是1958年投产的,2006年关闭的。四十多年。一个人在井下待了四十多年?
“你为什么要下井?”赵大勇问,“出了什么事?”
李怀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矿区的家属楼,灰扑扑的,晾着衣服,有人在楼下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说我是反革命。说我破坏生产。他们把我押到井下,让我交代问题。我不交代。他们就把我留在了下面。”
“谁把你留在下面的?”
“造反派。那时候矿上闹得凶。我是矿长,留过苏,学过技术。他们说我是苏修特务。批斗了三天,然后把我押到八号井第三层,推进了一条废弃的巷道,把出口堵死了。”
赵大勇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想起他爷爷跟他说过的话。他爷爷说,文革的时候,八号井死了好几个人。有的死在批斗会上,有的死在井下。具体怎么死的,没人敢说。他爷爷也不敢说。
“你在下面怎么活的?”赵大勇问。
李怀远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井下有水。有煤。有老鼠。我吃老鼠。喝巷道里的积水。我找了一个老采空区,里面有空气。我在里面活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在挖。我想挖出去。我用手指头挖,用石头片挖。我挖了很多年。后来我听见了掘进机的声音。我知道有人来了。我就站在巷道尽头等。等到了你。”
赵大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那是二十多年煤矿生活留下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道里看见那个白衣人的时候,他的手拍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的身体是凉的。可底下的心脏还在跳。跳了四十多年。
“你为什么不早挖出来?”赵大勇问。
李怀远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窗外夕阳正好,把病房的墙壁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我怕。”
四
李怀远的事,赵大勇没敢往外说。
他先告诉了矿上的退休办。退休办的主任姓刘,六十多岁,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他说这事太大了,得往上报。赵大勇说,你先别报,你查查档案,看有没有李怀远这个人。刘主任查了半天,从旧档案堆里翻出了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份1968年的处分决定,上面写着李怀远的名字,罪名是“破坏生产、里通外国”,处分是“开除公职,遣送原籍”。可原籍在哪,没写。下面有几个签名,都是当年的造反派头头。
“档案上说他被遣送原籍了。”刘主任说。
“可他没有被遣送。他被推进了井下。”赵大勇说。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事,得上报。可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个人就算活着,他的身份、待遇、工龄,全都得从头查。四十年,矿上换了多少茬人,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退的退。要查清楚,难。”
赵大勇点了点头。“那就慢慢查。人活着,就有办法。”
他回到医院,把情况跟李怀远说了。李怀远靠在床头,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赵大勇说完了,他问了一句话。
“我的档案上,还写着反革命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档案上写的是‘破坏生产、里通外国’。”
李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不是反革命。我是矿长。我学过技术,我想把这个矿办好。”
赵大勇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火。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爷爷跟我说过,你是个好人。”
李怀远看着他。“你爷爷是谁?”
“赵德柱。八号井的老班长。”
李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赵德柱?那个大个子?他还在吗?”
“走了。九八年走的。肺癌。”
李怀远低下头。他的手指头攥着那件白袍子的衣角,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勇。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救过我。”
“救过你?”
“批斗的时候,他替我挡过皮带。皮带上有铜扣,抽在背上,一下就一道口子。他替我挨了三下。”李怀远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抖,“后来我被押到井下,他跟着追到井口。他被造反派拦住了,按在地上。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他在喊‘李矿长,你挺住!’”
赵大勇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爷爷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他爷爷只是说,李怀远是个好人。可他爷爷没说过自己救过李怀远。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李怀远问。
“他没事。文革之后又干了几年,退休了。九八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
李怀远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窗外的梧桐树照得一片昏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大勇。
“我想去看看他。”
五
赵大勇把李怀远带到了他爷爷的坟前。
坟在矿区后面的山坡上,不大,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赵德柱之墓”。碑前有一棵松树,是赵大勇他爹种下的,已经长到了两层楼高。李怀远站在坟前,穿着那件白袍子,风吹过来,把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他的手指头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过了,可还是能看出来那些指甲曾经长得打了卷。他摸着那些刻进石头里的字,一笔一划地摸。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弯了很久。
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松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想起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会来这个山坡上坐一坐。他爷爷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井架。他那时候不懂他爷爷在看什么。他现在懂了。他爷爷在看八号井。在看那个他干了一辈子、也差点把命丢在里面的地方。在看那个他救过的人。
李怀远直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八号井井架。井架还在,高高的铁架子戳在天上,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可井口已经封了,绞车房空了,运煤的皮带巷长满了荒草。整个矿区都在萎缩,年轻人走了,老人老了,煤挖完了,留下的只有那些铁架子和水泥房子。
“四十年。”李怀远说,声音很轻。
赵大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山野岭。井架刚竖起来,绞车房刚盖好,第一车煤刚拉出来。我站在井口,看着那车煤,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这个矿是我建的,我要把它办好。后来他们把我推进去,我把那条巷道走了一遍。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煤壁往前走,心想,我得活着出去。我还没看到这个矿办好呢。”
他顿了顿。
“我在地下挖了四十年。我用手指头挖,用石头片挖。我挖通了一条巷道,又挖通了一条。可我挖出来的那些巷道,全都堵死了。我找不到出口。后来我听见了掘进机的声音。我知道有人在外面挖。我就站在那个声音的方向等。等到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赵大勇。
“你爷爷救过我。你把我背出来了。赵家的恩,我还不了。”
赵大勇摇了摇头。“不用还。我爷爷要是活着,他也会这么做。”
李怀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火。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往山坡下走。他的步子很慢,可很稳。那件白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赵大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走进了暮色里。
尾声
李怀远的事,后来查清楚了。
矿上给他补办了退休手续,认定了工龄,补发了工资。他的案子被平反了,档案里那份“破坏生产、里通外国”的处分决定被撤销了。他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去,矿上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就在矿区家属楼的一楼。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他的皮肤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那种被时间磨过的眼神。
赵大勇有时候会去看他。带一瓶酒,两碟菜,坐在他宿舍门口的台阶上,跟他喝两盅。李怀远话不多,可喝了两盅之后,会讲一些从前的事。讲1958年建井的时候,讲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工人,讲那些没日没夜的会战,讲那第一车煤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他讲那些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赵大勇听着,喝着酒。他想起他爷爷。他爷爷要是活着,看见李怀远回来了,会说什么?大概会说:“李矿长,你挺住了。”他爷爷一定会这么说。
李怀远活到了九十二岁。他走的那天,赵大勇守在他床边。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他的嘴唇在动,赵大勇把耳朵凑过去。他听见了一句话。
“巷道……第三层……东边……还有煤……”
赵大勇的眼泪下来了。他握住了李怀远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可很稳。李怀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赵大勇把他葬在了赵德柱的坟旁边。两块石碑,一前一后,隔着那棵松树。松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山坡。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赵大勇站在两座坟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八号井的井架还在。它戳在天上,锈迹斑斑的,可还站着。赵大勇走到井口旁边,站在那块封井的水泥板前面。水泥板上长满了草,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绿着。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泥板上。凉的。跟井下一样的凉。可他觉得,在那片凉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煤还在。那些没有被挖出来的煤,那些被留在巷道里的煤,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不急。它们等了几百万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往家走。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子很慢,可很稳。他走了一段,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井架。井架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粉笔在灰扑扑的天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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