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咽气那天,成都的天阴得沉,屋里点着三盏油灯,火苗子直打晃。
榻边跪着俩儿子,赵统攥着父亲的手,赵广端着药碗,碗里的汤药早就凉透了。
赵云胸口那口气吊着,眼睛盯着房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统凑过去,听见父亲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赵统趴在他爹身上哭得直不起腰,赵广把药碗搁在地上,碗底磕着青砖,当啷一声脆响。
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叶子落了一地。
诸葛亮派来的医官站在廊下,冲身后的小厮摇了摇头。
小厮一路小跑往丞相府报信,跑出去没两步,鞋底踩着一片湿树叶,差点滑倒。
赵云这年七十有三。
常山真定人,跟了先主刘备三十多年,长坂坡上七进七出,汉水边上偃旗息鼓,一辈子没打过几回败仗。
可到了阴曹地府,判官翻着生死簿,笔尖悬在半空,问他:“赵子龙,你阳寿已尽,该入轮回。 下辈子想投什么? 将相王侯,还是寻常百姓? ”
赵云站在堂下,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
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老伴儿生前缝的。
他摇了摇头。
判官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一点,落在案卷边上。
他问:“不投? 那你等什么? ”
赵云说:“等个人一起走。 ”
判官问:“谁? ”
赵云说了个名字。
判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墨汁洇开一片。
他愣了半天,抬头盯着赵云的脸,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谁? 他? 他早就下来了! 比你早下来整整十九年! ”
赵云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知道。 ”
十九年前,建兴六年,赵云跟着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在箕谷吃了败仗。
兵败那天晚上,他手下那个叫张著的小校替他挡了一箭。
箭是从左边山坡上射下来的,张著扑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将军”,箭簇扎进后心,人当场就不行了。
赵云搂着他,血从指缝往外冒,热得烫手。
张著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说不出整话。
赵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将军……我老家……老娘……”
话没说完,人就凉了。
赵云把张著的尸首背回营帐,搁在自己的行军床上。
他坐在床边,用块粗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擦张著脸上的血。
帐外头士兵们埋锅造饭,柴火噼啪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有人掀帐帘进来禀报军情,看见这情形,又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赵云让人把张著的抚恤金送到他老家去。
张著是荆州人,老娘还在,瞎了一只眼,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
抚恤金是二十两银子,赵云自己又添了十两。
送钱去的兵回来禀报,说老太太接了银子,问了一句:“我儿死的时候,将军在跟前没? ”
赵云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
他手里正擦着那杆亮银枪,枪杆子被他攥得吱吱响。
后来他让人给老太太捎了句话去——“在跟前。 我看着他走的。 ”
从那以后,赵云每回出征,行囊里都多带一份干粮。
干粮用油纸包着,搁在行军床底下。
底下的人问他带这个做什么,他说:“万一有人饿了呢。 ”
这话传到诸葛亮耳朵里,诸葛亮摇着扇子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判官从案上拾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在生死簿上点了点。
簿子上张著的名字底下注着一行小字——“建兴六年箕谷阵亡,卒年二十七,阳寿未尽,准其轮回。 ”旁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此人拒投,滞留枉死城。 ”
判官抬头看赵云:“他在枉死城等了十九年。 地府有规矩,枉死之人不投胎,得等阳寿真正尽了才能进轮回。 他阳寿本来是六十八,还有四十一年。 你让他等? ”
赵云说:“我陪他等。 ”
判官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嘎吱一声。
堂上阴风阵阵,吹得赵云袍角直翻。
赵云伸手按住袍角,手指头碰到腰间的旧荷包。
荷包是张著老娘托人捎来的,粗布缝的,上面绣了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老太太捎话说——“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荷包是我瞎了眼之前绣的,给将军装个零碎。 ”
赵云把荷包解下来,搁在判官案上。
荷包里装着二两碎银子,是老太太后来又托人捎来的,说给将军路上买碗水喝。
判官看着荷包,半天没动。
赵云说:“我欠他一条命。 他替我挡的那一箭,本来该扎在我身上。 我活了十九年,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打了胜仗升了官。 他呢? 二十七岁,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老娘没人养。 这笔账,我得还。 ”
判官说:“地府不管阳间的账。 ”
赵云说:“我管。 ”
判官站起身,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
堂下牛头马面垂手站着,谁也不敢吭声。
外头传来磨刀的声音,滋啦滋啦响,是鬼差在磨勾魂索上的铁钩。
判官停住脚,问赵云:“你等多久了? ”
赵云说:“十九年。 ”
判官说:“他等了你十九年,你等了他十九年。 你们两个加一块,三十八年。 地府里没这么办事的。 ”
赵云说:“那我就等到你们改规矩。 ”
判官被气笑了,指着赵云鼻子:“你以为你是谁? 长坂坡上杀进杀出,那是阳间的事。 到了这儿,你就是一个孤魂野鬼,连个住处都没有。 枉死城那地方,阴冷潮湿,墙缝里往外渗黄泉水,待上一年浑身骨头缝都疼。 你七十多岁的人了,受得了? ”
赵云说:“受得了。 ”
判官说:“你儿子在阳间给你烧纸,你在这儿受罪? ”
赵云说:“我儿子孝顺,不缺我一口吃的。 张著他娘瞎了眼,没人给她烧纸。 ”
堂上安静下来。
判官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上写着“滞留鬼册”四个字,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
判官翻到张著那一页,指给赵云看:“你自己看。 张著,荆州襄阳人,建兴六年到案,至今未投。 问其缘由,答曰‘等常山赵子龙’。 ”
赵云盯着那行字,眼眶子发酸,硬是没掉眼泪。
他问判官:“他现在在哪儿? ”
判官说:“枉死城北街,靠给人磨刀挣冥钱。 每天磨三十把刀,挣三文冥钱,买两个馒头一碗粥。 剩下的攒着,说要给他娘托梦烧纸。 ”
赵云听完,转身就往堂下走。
判官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
赵云说:“枉死城北街,我认得路。 ”
判官站起来,声音沉了沉:“赵子龙,你听好了。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枉死城的人不能随便出来,活魂不能随便进去。 你硬闯,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
赵云站住了。
判官又说:“不过——地府还有一条规矩。 若有阳间大功德之人自愿入枉死城替人受苦,可抵减枉死者刑期。 你在阳间保境安民几十年,功德簿上记着七千三百件善事。 拿这些善事换张著出枉死城,够不够,你自己掂量。 ”
赵云问:“怎么换? ”
判官说:“你替他进枉死城,他出来投胎。 他投了胎,你才能出来。 他投胎之后阳寿多少,你就得在枉死城等多少年。 ”
赵云问:“他投胎之后能活多久? ”
判官翻了翻生死簿:“下辈子投在江州陈家,活到七十一。 ”
赵云说:“七十一年。 行。 ”
判官手里的笔又掉了。
这回他没捡,站起来盯着赵云看了半天,问:“你跟张著,什么交情? ”
赵云说:“没什么交情。 他是我手底下的兵,替我挡了一箭,临死前念叨他瞎眼的老娘。 我赵子龙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他这一条命。 ”
判官说:“你进枉死城,每天磨三十把刀,挣三文冥钱,买两个馒头一碗粥。 剩下的攒着,攒七十年,也买不起一副棺材。 ”
赵云说:“我不用棺材。 ”
判官叹了口气,把笔捡起来,在生死簿上勾了一笔。
他对堂下牛头马面摆摆手:“带他去枉死城北街。 ”
赵云跟着牛头马面往外走,走到堂门口,回头看了判官一眼。
判官正低头在册子上写字,写完了抬起头,冲着赵云的背影说了句:“赵子龙,你这辈子没打过败仗,最后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
赵云没回头,声音从堂外飘进来:“我替他把刀磨好,让他投胎的时候走得体面。 ”
枉死城北街,窄巷子两边挤着低矮的铺面,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鬼魂,手里攥着豁了口的碗。
街角有个磨刀摊子,一块青石上搁着把半旧的菜刀,一个年轻人弓着腰,手上全是茧子,一下一下推着刀。
磨刀的声音沙沙响,混着巷子里的风声,传出去老远。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里别着个粗布荷包。
年轻人手里的刀啪嗒掉在青石上,刀刃磕出个豁口。
老头走过来,蹲在磨刀摊前头,捡起那把菜刀看了看。
他问:“磨一把刀多少钱? ”
年轻人嗓子发紧:“三文。 ”
老头把刀搁回青石上,说:“我替你磨。 你走吧。 ”
年轻人问:“你是谁? ”
老头说:“常山赵子龙。 ”
年轻人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摸老头的脸。
老头没躲,让他摸。
年轻人摸着摸着,眼泪掉在青石上,混着磨刀水往下淌。
老头说:“别哭。 你老娘我给你养了十九年,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没受罪。 棺材是柏木的,坟头朝南,挨着你爹。 ”
年轻人扑通跪在地上,脑门磕着青石,一下一下磕得闷响。
老头把他拽起来,把荷包塞到他手里,说:“你娘绣的,给你。 里面二两银子,路上买碗水喝。 ”
年轻人攥着荷包,问:“将军,你怎么办? ”
老头蹲回磨刀摊前头,拿起菜刀在青石上推了两下,沙沙响。
他说:“我等你七十年。 你下辈子好好活,活够本。 等你下来了,咱俩一起走。 ”
年轻人被牛头马面拽着往巷子外走,一步三回头。
老头低着头磨刀,刀刃在青石上蹭出火星子。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直翻,露出里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衬衣。
判官站在堂上,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幕。
他手底下的小鬼问:“大人,赵子龙真要在枉死城待七十年? ”
判官说:“七十年。 一天不少。 ”
小鬼说:“那他图什么? ”
判官把生死簿合上,搁在案角。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话——“阳间的人总说情义值几个钱。 到了阴间才知道,情义这东西,比钱重,比命长。 ”
枉死城北街的磨刀声,沙沙响了七十年。
七十年后的一天早上,磨刀摊前头来了个年轻人,穿着干净衣裳,脸生得白净,一看就是刚下来的。
年轻人蹲在摊子前头,问:“磨一把刀多少钱? ”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
老头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指关节肿得打不了弯,可眼睛还是亮的。
他问:“你从哪儿来? ”
年轻人说:“江州陈家。 活到七十一,睡梦里走的,没遭罪。 ”
老头点点头,把菜刀搁在青石上,推了两下。
他问:“这辈子,娶媳妇了没? ”
年轻人说:“娶了。 生了三个娃,两男一女。 ”
老头问:“老娘呢? ”
年轻人说:“送走了,八十三走的,坟头朝南,挨着我爹。 ”
老头把刀磨好了,拿手背蹭了蹭刀刃,递给年轻人。
他说:“走吧。 ”
年轻人问:“去哪儿? ”
老头站起身,把磨刀摊子收进一个破木箱里,箱子搁在墙角,谁爱拿谁拿。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回家。 ”
两个鬼魂并排往巷子外走,一个七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
巷子口的阴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两面破旗。
判官站在堂上,看着水镜里的两个背影,提笔在生死簿上勾了一笔。
笔落下去的时候,判官嘴里念了一句——“赵子龙,张著,建兴六年箕谷一役,恩怨两清。 准投。 ”
阳间成都,赵统正在院子里给父亲烧纸。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旺,火苗子蹿起来半尺高。
赵统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孩子伸手去够廊前那棵槐树的叶子。
赵统烧完纸,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爹,你在底下见着张著了没? ”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赵统不知道,他爹在底下等了七十年,就为了跟他手底下那个小校一起走。
人间的情义,有时候比命长。
阴间的规矩,有时候比情义薄。
可总有人愿意拿命去换规矩,拿一辈子去换一个“一起走”。
赵子龙这辈子没打过败仗,最后一仗,他也没输。
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命。
还什么都得还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