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之夜
护林站藏在大兴安岭北麓的褶皱里,从最近的镇子开车过来要三个多小时,后面两个小时全是碎石土路,颠得骨头散架。入冬前,老韩和妻子林秀从山下运上来最后一批补给——米面油盐、冻肉、白菜土豆,还有两箱柴油,够发电机用到开春。之后大雪一封山,这条路上连只兔子都过不来。
老韩当护林员快二十年了,林秀是前年才上山跟他一起的。她原先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老韩常年不在家,儿子上初中住校,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索性办了内退,拎着两个行李箱上了山。老韩说山上苦,她说苦就苦吧,总比一个人强。
护林站是一排砖房,三间:一间住人,一间放工具和柴油,一间作厨房兼澡堂。澡堂里隔出一个小间,安了个电热水器,水箱挂在墙上,用的时候现烧。山上的水是从后山泉眼引下来的,用铁管接到屋里,冬天水管冻得邦邦硬,得拿开水浇半天才出水。
那天晚上八点多,外面风雪正紧。老韩去东边的林班巡夜了,说十点左右回来。林秀洗完碗,往炉子里添了煤,把炕烧热了,然后拎着手电筒去澡堂洗澡。
热水器的水刚烧到四十三度,她调了调花洒,热水浇下来,蒸汽腾起来,小隔间里白蒙蒙一片。她站在水底下,闭着眼冲头发,让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这种天气,能在屋里洗个热水澡,已经是山上的顶配享受了。
洗到一半,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沐浴露,手碰到铁架子的横杆时,她停了一下。
铁架子是凉的,冰手。但奇怪的是,横杆上湿漉漉的,像刚有人握过。她没在意,可能是自己的水溅上去的。她把沐浴露拿下来,继续洗。
又洗了几分钟,她低头搓胳膊上的泥,余光扫到脚边的地漏。地漏边上有一小团东西,黑乎乎的,跟水掺在一起。她弯腰凑近看了看。
是一团头发。很长的黑头发,团在一起堵在地漏的滤网上。
林秀的心跳了一下。她自己是齐耳短发,染过的那种栗棕色。老韩更不用说,二十年前就开始谢顶,后脑勺那点头发留不过耳朵。这团黑头发,又长又黑,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她直起身,环顾这个小隔间。四面是白瓷砖,她上个月才擦过,缝隙里有一点点霉斑。天花板上有个排气扇,扇叶上积了灰。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盆,是她平常洗衣服用的。没有异常。但这团头发——
也许是风吹进来的。她想。排气扇的洞没堵严实,前几天刮大风,确实听见外面有呜呜的响声。山里什么都有,长头发被风卷进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弯下腰,把那团头发从地漏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头发湿滑滑的,缠在手指上,她甩了好几下才甩掉。
她继续洗。但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好像有人在看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隔间的门关得好好的,门帘垂下来,没有风。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客厅的窗户对着院子,窗户上挂着一层塑料布,用来挡风。塑料布外面隐约有个人影。她以为是老韩回来了,走到窗边想叫他,但仔细一看,那影子不是站着的,是蹲着的,蹲在窗台下面,只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顶。
她攥紧了毛巾。那影子一动不动。
“老韩?”她喊了一声。
影子没动。
她壮着胆子,伸手把塑料布掀开一个角。窗外是院子里的雪地,院子里的探照灯亮着,照得雪地白惨惨的。没有人。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刚才她看到的那个轮廓,像是被灯光投射出来的影子,但那个影子蹲着的位置,应该是贴着墙根的。墙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塑料布重新掩好,心跳得厉害。她告诉自己,可能是树影。院子外面就是林子,风把松树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映在塑料布上,像个人蹲着,也说得通。
她进了卧室,把门插上,坐在炕上擦头发。炕烧得很热,坐上去暖烘烘的。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老韩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澡堂那边有声音。
是水声。花洒在流水,哗哗的,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她刚才洗完澡,明明把水龙头拧紧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热水器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她特意看了一眼。
她下了炕,穿上拖鞋,走到澡堂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推开门,里面的灯还亮着,小隔间的门帘垂着。水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持续而均匀。
她伸手掀开帘子。
花洒在流水,热水,冒着热气。水龙头在应该关着的位置,但水在流。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地漏上又出现了那团黑头发。比上次更多,更密,像一小把刚剪下来的,湿漉漉地堆在滤网上。
她没有碰那团头发。她退了出来,把澡堂的门关上了。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老韩打电话。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风声很大,老韩的声音断断续续:“怎么了?我快到了。”
“你赶紧回来。”她说,声音有点发抖。
“咋了?出啥事了?”
“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炕上,盯着卧室的门。门插着。客厅里很安静,澡堂的门她关上了,但水声好像还在响。她竖着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
十来分钟后,老韩推门进来,帽子上肩上全是雪。他看见她坐在炕上裹着被子,脸发白,问:“出啥事了?见着啥了?”
她把事情说了。澡堂地漏里的长头发,窗户外面的影子,自己打开的花洒。老韩听完没说话,走到澡堂里看了一圈。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团头发,放在灯下看了看。
“不是咱俩的。”他说。
“我知道不是。”
老韩把那团头发扔进炉子里,火苗蹿起来,一股焦臭味散开。他又去检查了水管和热水器,没发现什么问题。花洒关得好好的,地漏也通畅。他回到卧室,看着林秀。
“要不明天你下山吧。”他说。
“你呢?”
“我得守到月底。”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睡。老韩把猎枪拿出来放在炕头,子弹上了膛。林秀蜷在他旁边,闭着眼,但一有动静就睁开。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松树在风里吱呀作响。
第二天一早,老韩去院子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说,院子后墙根下有一串脚印,从林子里出来,到墙根下就没了。不是野兽的,是人的,穿的是那种老式胶鞋。
“顺着脚印找过去了吗?”林秀问。
“找了一段,到林子边上就断了。雪把后面的盖住了。”
林秀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墙根那串脚印。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脚印比她的脚大一些,比老韩的小一些。脚底的纹路很清晰,不是新的,至少踩了有两三天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韩,”她站起来,“咱们这个护林站,以前是谁守的?”
老韩愣了一下。
“我来之前,是一对老夫妻。后来老头死了,老太太下山跟儿子过了。”
“死了?”
“病死的,在镇上医院。不是在这儿。”
林秀看着那串脚印,又看了看后山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林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味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也许她没走。”
老韩没说话。他把猎枪背在肩上,往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雪地上那串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收拾东西,”他说,“今天就下山。”
他们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出来了,雪地上亮得刺眼。车开出去很远,林秀回头看了一眼。护林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黑点。后山那片林子还是黑压压的,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雪沫子卷到半空。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那串脚印,老韩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团头发,在炉子里烧成了灰。但林秀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它们只是回到了林子里,等着下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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