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赵志刚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屋里,父亲赵老栓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声音像砸钉子:“下个月初八,你跟宋老师把事办了。”
赵志刚猛地抬头,烟灰掉在裤子上:“爸,你疯了?她肚子里怀着别人的种!”
赵老栓眼皮都没抬:“人家救过我的命。这恩,咱家得还。”
赵志刚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宋雅萍,镇小学老师,二十六岁,肚子已经显怀。镇上风言风语说她被人搞大了肚子,男人跑了。这样一个女人,父亲竟让他娶进门。
婚礼办得寒酸,两桌酒,连鞭炮都没放。晚上,赵志刚喝得半醉,推开新房的门。宋雅萍坐在床沿,红棉袄裹着身子,低着头。赵志刚盯着她隆起的肚子,胃里一阵翻涌。
“破鞋。”他听见自己说。
宋雅萍肩膀一颤,手指攥紧了衣角,却一声没吭。
赵志刚摔门去了堂屋,在长凳上躺了一夜。
三天后回门。赵志刚本不想去,被父亲拿着笤帚疙瘩撵出了门。宋家院子不大,堂屋桌上摆着一只旧饭盒,铝皮坑坑洼洼,盖子边沿磨得发白。赵志刚觉得眼熟,拿起来翻看。饭盒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但还能辨认——赵门李氏。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赵志刚愣在原地。宋雅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饭盒,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拿,赵志刚往后一躲。
“这饭盒哪来的?”他声音发紧。
宋雅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那一刻,赵志刚还不知道,这只旧饭盒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让他后悔半辈子的秘密。
01
赵志刚没吃回门饭就走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蹬得飞快,泥点子甩了一后背。到家把饭盒往父亲面前一摔:“赵门李氏,我妈的名字,怎么会在她家?”
赵老栓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木头咔地裂开。他捡起饭盒,用袖子擦了擦,递还给儿子:“你妈走那年,你才九岁。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说。”
赵老栓却闭了嘴,背起手进了屋。
赵志刚胸口堵得慌。他想起母亲下葬那天,天也是阴沉沉的,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铝饭盒,哭得比他还凶。那张脸模糊了,但饭盒的形状,他记了十几年。
第二天上班,赵志刚在厂里心神不宁,车床差点绞了手。工友刘大勇凑过来:“志刚,听说你娶了宋老师?你可真有福气。宋老师人好,当年我弟在她班上,冬天棉袄破了,她拿自己的布给补的。”
赵志刚哼了一声:“好?好能挺着肚子嫁人?”
刘大勇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宋老师丈夫是当兵的,去年抗洪牺牲了。她那时刚怀上,婆家不认,说她克夫。她一个人扛着,从没跟人说过。”
赵志刚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他想起新婚夜骂她“破鞋”,她一声不吭的样子。那晚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就算丈夫死了,为什么偏偏找他?父亲到底欠了什么恩情?
下班回家,宋雅萍正在灶台前做饭。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案板上摆着两个窝头。赵志刚注意到,她把自己那个窝头掰了一半,放回盆里。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到底没问出口。
夜里,赵志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停住了。
最终他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宋雅萍照常起来做早饭。赵志刚看见她眼睛肿着,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热粥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喝粥,忽然瞥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烫的。
“手怎么了?”他问。
宋雅萍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昨天油溅的。”
赵志刚没再说话。但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2
日子闷着头往前过。宋雅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照常去学校上课,回来就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赵志刚冷着脸,她不问;赵志刚摔东西,她不吭声。她像一潭水,什么扔进去都没响动。
可赵志刚开始留意她了。
他发现她每天早起来,先往一只旧饭盒里装饭菜,用布包好,塞进布袋里。那只饭盒,就是回门那天他看见的那只。他以为是她在学校吃的午饭,可有一回他翻看布袋,里面除了饭盒,还有一包药。
药是治风湿的。他父亲赵老栓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
赵志刚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父亲住院那段时间,他还在外地打工,赶回来时父亲已经出院了。邻居李婶说:“多亏了宋老师,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送药,比亲闺女还上心。”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时间对得上。
十月末,天冷了。赵志刚下班回来,看见宋雅萍蹲在院子里给父亲熬药,烟熏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扇着扇子。赵老栓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眼圈发红。
赵志刚走过去,闷声说:“我来。”
宋雅萍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站起来,把扇子递给他,退到一边。
赵志刚蹲下来扇火,药罐子咕嘟咕嘟响。他憋了半天,问:“你为啥不跟我说?”
宋雅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你不想听。”
赵志刚被这句话噎住了。是啊,他从来没给过她说话的机会。新婚夜骂她,之后冷暴力,连正眼都不看她。他以为自己委屈,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药熬好了,赵志刚端给父亲。赵老栓喝了药,忽然说:“志刚,你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把你拉扯大。有些事我做得糙,可我不糊涂。宋老师是个好女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糟践人家。”
赵志刚站在炕边,没说话。他想起宋雅萍手腕上的烫伤,想起她掰了一半的窝头,想起她每天默默装进饭盒的饭菜。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跟宋雅萍说话:“明天我去学校接你。”
宋雅萍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赵志刚还没走到学校,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他加快脚步拐过街角,看见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宋雅萍站在中间,脸色苍白,面前是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肚子里是我弟弟的种,你就得跟我回刘家!别以为嫁了人就能赖掉!”
赵志刚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03
那个男人叫刘二奎,是宋雅萍丈夫刘志军的二哥。刘志军去年抗洪牺牲,部队发了抚恤金,刘家一直想要那笔钱。宋雅萍没给,刘家就到处说她坏话,说她肚子里孩子不是刘家的。
赵志刚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宋雅萍前面:“她嫁给我了,就是我赵家的人。你算哪根葱?”
刘二奎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捡破鞋的?”
赵志刚一拳挥过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刘二奎后退两步,冷笑:“行,你有种。我告诉你,刘志军的抚恤金有我爹妈一份,她不拿出来,这事没完。”
宋雅萍拉住赵志刚的胳膊,声音发颤:“志刚,别动手。”
赵志刚甩开她,指着刘二奎:“抚恤金是给遗孀和孩子的,你爹妈有手有脚,凭什么来抢?你再敢来学校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二奎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宋雅萍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赵志刚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回家。”他说。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到家后,宋雅萍进了灶房,半天没出来。赵志刚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灶前,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包着的东西。她听见动静,慌忙往身后藏。
“藏的什么?”赵志刚问。
宋雅萍摇头。
赵志刚走过去,轻轻把她手拉出来。蓝布里包着一枚军功章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得很憨。背面写着一行字:志军,1995年春。
“他叫刘志军,是隔壁县的。”宋雅萍声音很哑,“我们在师范认识的。他后来去当了兵,去年夏天发大水,他为了救一个小孩,没回来。”
赵志刚看着照片,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刘大勇说的“抗洪牺牲”,想起宋雅萍一个人扛着所有流言。她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任由别人骂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宋雅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说了又怎样?你信吗?你新婚夜骂我破鞋的时候,我说了你会听吗?”
赵志刚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起那晚自己醉醺醺的样子,想起她一声不吭的沉默。原来她的沉默不是认输,是绝望。
他蹲下来,把军功章轻轻放回蓝布里,包好。“明天我陪你去找刘家,把话说清楚。”
宋雅萍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他们还没去找刘家,刘二奎就先找上门了。这回他带了五六个人,堵在赵家门口,手里拎着棍子。赵老栓拄着拐杖出来,被刘二奎一把推倒。赵志刚冲出屋子,看见父亲倒在地上,眼睛都红了。
“你们想干什么?”他挡在门口。
刘二奎晃着手里的棍子:“要么给钱,要么给人。今天不给个说法,这院子我给你们拆了。”
04
赵志刚抄起门后的铁锹,横在胸前。刘二奎带来的人围上来,气氛剑拔弩张。宋雅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走到刘二奎面前。
“二哥,志军的抚恤金,我一分没动,都存在信用社。你要看存折,我拿给你。但这钱是志军拿命换的,是给孩子留的。爹妈养老,我每月会寄钱,可你们不能全要走。”
刘二奎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少来这套!谁知道你存没存?你嫁了人,就是赵家的人,刘家的钱你凭什么管?”
宋雅萍把蓝布包打开,军功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是志军的二等功章,部队领导亲自送来的。你要抢,就连这个一起抢走。”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刘二奎脸上挂不住,一把夺过军功章扔在地上:“少拿死人压我!”
赵志刚再也忍不住,一铁锹拍在刘二奎脚边,泥点子溅了他一脸。“捡起来。”赵志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刘二奎梗着脖子:“你算什么东西?”
赵志刚往前一步:“我是她男人。你扔我老婆的东西,我就让你爬着出去。”
刘二奎带来的人里,有两个开始往后退。他们本来就是刘二奎花钱雇来的地痞,犯不着拼命。刘二奎回头瞪他们,赵志刚趁机弯腰捡起军功章,用袖子擦干净,递给宋雅萍。
宋雅萍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这时候,村长刘德顺赶来了。他拨开人群,看看地上的赵老栓,又看看刘二奎,脸沉下来:“二奎,你带人来人家门口闹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抚恤金的事,镇上有政策,你要是不服,去镇上告,再敢来闹,我这就报警。”
刘二奎还想嘴硬,刘德顺又说:“你弟是烈士,你在这丢他的脸,你爹妈知道了,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刘二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赵志刚把父亲扶起来,赵老栓的胳膊擦破了皮,却摆摆手说没事。他看看宋雅萍,又看看儿子,叹了口气:“志刚,你总算像个男人了。”
那天晚上,赵志刚坐在院子里抽烟,宋雅萍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
赵志刚把烟掐灭,抬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睛却亮亮的。
“该说谢的是我。”他说,“我以前……对不住你。”
宋雅萍摇摇头,转身要回屋。赵志刚叫住她:“等下。那只饭盒,到底怎么回事?”
宋雅萍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那饭盒……是你妈给我的。”她声音很轻,“1990年,你妈在镇上住院,我是她的学生。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把饭盒塞给我,说让我以后帮她照看你们爷俩。我答应了。”
赵志刚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05
赵志刚一夜没睡。他躺在堂屋的长凳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母亲走的那年,他九岁,只记得家里天天有人来,乱糟糟的。后来一个瘦小的姑娘经常来,帮他洗衣服,给他梳头,还带糖给他吃。他以为那是哪个远房亲戚,从来没问过名字。
天亮时,赵志刚去了父亲屋里。赵老栓靠着墙坐着,腿上盖着旧棉被,看见儿子进来,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赵老栓声音沙哑,“宋雅萍那会儿才十九岁,师范还没毕业,每个周末都来医院。你妈把饭盒给她,她就哭,说老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照顾好他们。”
赵志刚蹲在炕边,手搓着脸。“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逼我娶她?”
赵老栓叹了口气:“去年我在镇上摔了腿,是雅萍把我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她那时候刚没了丈夫,自己挺着肚子,还天天来照顾我。我问她为啥,她说她答应过你妈。后来刘家来闹,她婆家不要她,她一个人怎么过?我就想着,你娶了她,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欺负她。”
赵志刚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宋雅萍,父亲介绍说是“宋老师”,他连正眼都没看。他以为父亲老糊涂了,找个大肚子的女人塞给他。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为了一个承诺,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那只饭盒,”赵老栓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儿子,“你妈用了十几年,盒底刻着名。雅萍一直留着,说等你哪天认她了,再还给你。”
赵志刚接过饭盒,铝皮磨得发亮,盒底的字被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他想起回门那天,宋雅萍看见他拿饭盒时慌张的样子。她不是要藏什么秘密,她是怕他不认。
那天下午,赵志刚去了镇上信用社。他拿出自己的存折,又找工友借了些钱,凑了三千块。然后他去了刘家村,找到刘二奎。
刘二奎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赵志刚进来,警惕地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赵志刚把三千块钱放在桌上:“这是给两位老人的。以后每个月,雅萍会再寄一百。抚恤金的事,你们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们今天做的事写成材料,送到镇上去。你弟是烈士,你不想让他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吧?”
刘二奎盯着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刘志军的父母从屋里出来,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们不是要抢钱,就是怕她改嫁了,孙子不认我们……”
赵志刚说:“孩子生下来,姓赵,但也是刘家的孙子。你们想看,随时来看。但要是再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从刘家出来,赵志刚觉得心里松了一块。可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李婶慌慌张张跑过来:“志刚,快!雅萍在学校晕倒了!”
06
赵志刚赶到镇卫生院时,宋雅萍已经醒了。医生说她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胎象不太稳,需要静养。赵志刚站在病床边,看见她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回家歇着,学校那边我去说。”他说。
宋雅萍摇头:“快期末考试了,我不能耽误学生。”
赵志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听我一回。以前是我不对,以后这个家,我来扛。”
宋雅萍看着他,嘴唇抿了抿,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赵志刚说,“是我欠你的。”
他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赵志刚去了学校,找到校长王秀兰,替宋雅萍请了假。王校长叹着气说:“雅萍是个好老师,就是命苦。她丈夫牺牲后,刘家来闹了好几回,她硬撑着没耽误一节课。”
赵志刚低头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从学校出来,他直接去了镇上派出所。刘二奎带人闹事、推倒赵老栓的事,他报了案。警察做了笔录,说会去调查。赵志刚又去了一趟镇政府,把刘家抢抚恤金的事反映给了民政办。工作人员说,烈士抚恤金有明确规定,遗孀和子女是合法受益人,其他人无权干涉。
几天后,刘二奎被派出所叫去训诫了一顿,刘家那边彻底消停了。
宋雅萍出院后,赵志刚没让她再去学校。他每天早起做饭,把那只旧饭盒装得满满的,让她带去学校中午吃。宋雅萍推辞了几回,赵志刚就板着脸:“你不吃,孩子也得吃。”
她只好接过去,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子慢慢暖起来。赵志刚下班回来,会顺手买点水果;宋雅萍晚上备课,他就把炉子烧旺些。两个人话还是不多,但屋子里不再冷冰冰的。
腊月里,赵志刚领了年终奖,给宋雅萍买了一件棉袄。她试穿的时候,赵志刚看见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腰身笨拙,脸上却有了血色。
“好看。”他说。
宋雅萍低头摸着棉袄的扣子,忽然说:“志刚,等孩子生了,我想接着教书。”
赵志刚点头:“教,我支持你。”
宋雅萍抬起头,眼圈红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刘二奎又来了。这回他不是来闹事的,他喝了酒,在赵家门口跪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志刚,我爹不行了,想见孙子最后一面……”
赵志刚皱起眉头。宋雅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刘二奎的爹确实病了,肝癌晚期。可赵志刚信不过他,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他回头看宋雅萍,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去吧。”赵志刚说,“我陪你去。”
宋雅萍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他们还没出门,李婶又跑来报信:“志刚!镇上来了通知,说有人举报雅萍违反计划生育,要她去镇上说明情况!”
赵志刚脑子嗡的一声。宋雅萍怀的是头胎,符合政策,哪来的违反?他猛地看向刘二奎,刘二奎眼神闪躲,酒醒了一半。
“是你举报的?”赵志刚声音冷得像冰。
刘二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想让你们回去看看我爹……”
赵志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知不知道,雅萍要是因为这个丢了工作,我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07
赵志刚把刘二奎按在墙上,拳头举起来又放下。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松了手。“滚。你爹的事,等我们弄清楚再说。”
刘二奎连滚带爬地跑了。赵志刚转身回屋,宋雅萍坐在椅子上,手护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
“别怕。”赵志刚说,“明天我去镇上,把这事说清楚。”
第二天,赵志刚带着结婚证、户口本和宋雅萍的教师证,去了镇计生办。工作人员查了档案,宋雅萍是初婚初育,丈夫刘志军牺牲后,她依法再婚,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举报信是匿名的,内容漏洞百出。
“有人恶意举报。”工作人员说,“你们要是知道是谁,可以报警。”
赵志刚没报警。他直接去了刘家村,找到刘二奎。刘二奎这回不敢嚣张了,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刘志军的爹躺在炕上,气若游丝,看见赵志刚进来,老泪纵横。
“志刚……是二奎混蛋,我骂他了……”老人喘着气,“我就想看看孙子……”
赵志刚站在炕边,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孩子生了,我抱来给您看。但刘二奎,以后不许再踏进我家门一步。”
老人点头,眼泪淌进枕头里。
从刘家出来,赵志刚以为事情总算到头了。可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志刚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牌是县里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院子。
堂屋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旁边是宋雅萍,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封信。赵老栓陪在旁边,脸色铁青。
“你是赵志刚?”中年男人站起来,自我介绍是县教育局的,“我们接到举报,说宋雅萍老师存在生活作风问题,还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家长财物。局里决定,暂停她的教学工作,配合调查。”
赵志刚脑子嗡的一声。作风问题?收受财物?他看向宋雅萍,她嘴唇哆嗦着,把信递给他。信是打印的,匿名,罗列了十几条“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这是诬告!”赵志刚把信拍在桌上,“宋老师丈夫是烈士,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谁给她泼脏水,我跟他没完!”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如果有证据证明是诬告,局里会澄清。”
赵志刚攥紧拳头。他知道是谁干的,可他没有证据。刘二奎不会认,匿名信查不到源头。宋雅萍坐在那里,手一直护着肚子,一声不吭。赵志刚看着她,想起新婚夜她也是这样,沉默着承受一切。
可这次不一样了。
“你放心。”赵志刚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这次,我替你讨回来。”
08
赵志刚这回没冲动。他先去了学校,找到王校长和几个老师,请他们写了联名证明,证明宋雅萍工作认真、为人正派。他又去了信用社,打出宋雅萍的账户流水,每一笔抚恤金和工资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钱。他还找了刘志军生前的战友,请他们写了证明材料。
最关键的证据,是宋雅萍的日记本。赵志刚是在整理柜子时翻出来的,蓝布包着,和军功章放在一起。日记从1990年开始记,第一篇写着:“李老师今天把饭盒给我了,她说以后让我帮她照看家里。我答应了,我会做到的。”
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琐碎的事:赵志刚上初中住校,她偷偷塞了二十块钱;赵老栓腿疼,她去药店买膏药;赵志刚打工回来,她在村口远远看一眼就走……字迹工整,没有一句抱怨。
最后一篇是1996年秋天,写着:“赵叔逼志刚娶我,我知道他恨我。可我没地方去了,孩子不能没有名分。对不起,李老师,我可能要辜负你的饭盒了。”
赵志刚合上日记本,眼眶发烫。他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厚厚一沓,去了县教育局。接待他的是副局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周局长看完材料,又翻了翻那本日记,沉默了很久。
“这些材料,足够证明宋老师的清白。”周局长说,“匿名信的事,我们会配合派出所调查。你先回去,安心照顾你爱人。”
赵志刚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三天后,教育局下发文件,撤销对宋雅萍的停职决定,恢复她的教学工作。同时,派出所根据赵志刚提供的线索,查到匿名信是刘二奎托人打印的,刘二奎因诬告陷害被行政拘留。
消息传到村里,刘二奎的媳妇跑到赵家门口哭闹,被刘德顺带人撵走了。赵老栓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嘴里念叨:“你妈要是知道了,该高兴了。”
开春后,宋雅萍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响亮。赵志刚抱着孩子,笨手笨脚,宋雅萍躺在床上笑他。他给孩子起名叫赵向军,宋雅萍说:“不念了,往前看吧。”
赵志刚摇头:“不,就叫向军。让她记住她爸是个英雄。”
宋雅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满月那天,赵志刚把那只旧饭盒找出来,洗干净,放在堂屋的柜子上。饭盒底部的“赵门李氏”四个字,他重新用刀刻了一遍,刻得深深的。
宋雅萍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轻声说:“李老师,我没辜负你。”
赵志刚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揽住她。院子里阳光正好,石榴树发了新芽。
他想起去年秋天,自己蹲在门槛上骂她破鞋的那个下午,恍如隔世。他混蛋过,可日子还长,他有一辈子可以弥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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