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周三打来的。我正在厨房给外孙盛粥,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愣了得有十几秒。这个号码我还存着,备注就一个字,前妻。
她说她男人上个月走了,心梗,人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没的,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她说现在那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瘆得慌,问我这边方不方便,她想过来看看,最好能住下来。
我当时嘴比脑子快,说了句你先等等,我打个电话给你。挂了以后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粥都凉了。
外孙在旁边喊姥爷,我才回过神来。
这事我谁都没敢先跟女儿说。憋了三天,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提了一句,说你妈打电话来了。女儿筷子没停,问说啥了。我说她男人走了,她想搬过来住。
女儿把筷子放下了。
就那么放下的,没摔,没拍桌子,就是轻轻放在碗边上,这个动作比摔筷子吓人多了。她说爸,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又不知道。
我跟前妻是二十六七年前离的。那时候女儿才上小学,离婚原因说出去不体面,她跟厂里一个跑业务的跑了,走的时候留了张条子,说这段婚姻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说跟我过日子像温水煮青蛙,煮得她喘不上气。那年我三十四。
我一个人拉扯女儿。摆过早点摊,蹬过三轮给人送货,后来在小区门口租了个门面修自行车改电动车,一点点攒钱供她读书。女儿争气,考出去了,回来工作,结婚,买房,生孩子。女婿人不错,亲家也和气。老伴走得早这话说出来不对,我没老伴,我亲家母走得早,女婿家那边的孩子也需要人带,所以外孙基本是我带大的。
从外孙满月起,我就搬进了女儿家,一晃好些年了。
所以前妻这个电话,砸的不是我一个人,砸的是这个家现在这个样子。
女儿那晚说了很多。她说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妈妈来,就她爸来,穿一身修车铺的油衣服,坐在最后一排,全班家长就她爸一个男的。她说上初中被同学笑话没妈,回家哭,我笨,不会哄,就给她煮了碗鸡蛋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说得很平,平得我心里发慌。
她说爸,我不是不让她进门,我是过不去我自己这道坎。
我懂。我全懂。可我还是睡不着。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不想的事。我在想,她这二十多年过得怎么样。她跟那个跑业务的男人去了外地,后来断断续续听老家的人提过,说他们开了个小店,做建材,做亏了,又打工,日子过得紧。她中间回来过一次,女儿上大学那年,她托人带话想见一面,女儿没见。她就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走了。这是女儿后来喝多了跟我说的,说的时候哭得不行。
我那会儿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敢说。
我跟自己讲道理。讲什么呢,讲法律?离婚证领了这么多年,她跟我法律上一点关系没有,她男人走了,遗产怎么分,房子归谁,都是人家那边的事,轮不到我管。讲人情?她现在无依无靠——不对,她有依有靠,她有自己的家人,她自己那边的亲戚,她跟那个男人的孩子。
对,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女儿小几岁。她打电话的时候没提这个儿子一个字。
我后来琢磨这个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她儿子再不孝顺,也不至于让一个刚死了男人的老太太没地方去吧。她跳过自己儿子,跳过自己那边的亲戚朋友,直接打给我,图什么。
女婿私下跟我说了句话,说得糙但是戳中了。他说爸,她不是没地方去,她是想来这边养老。
这话狠。狠在可能是真的。
我今年五十九,快六十的人了。她跟我同岁。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另一半走了,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后面二十年怎么办。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半夜不舒服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这个恐慌我太懂了,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懂到骨头里。
可是她当年走的时候,想过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怎么办吗。
这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没说出口。说出来就成翻旧账了。翻旧账这个事,翻赢了又能怎么样,孩子受的罪已经受了,我熬的夜已经熬了。
女儿后来又找我谈了一次。这次她平静多了,她说爸,我查了,她要是真过来住,住我们家,名义上说不过去。邻居会怎么讲,我婆婆会怎么讲,我孩子大了会怎么问。她说要不这样,你问她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儿子呢,房子呢,存款呢,搞清楚了再说。
女婿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要是她那边实在困难,咱们可以出点钱,每个月给点,但人不能住进来。
我当时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在哪呢,在于我发现我在心疼她。一个背叛过我、甩下孩子跑了的女人,我居然在心疼她。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一个人守着那个男人留下的房子,白天还好,晚上一关灯,整个屋子就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因为我这么过的年头,比她长多了。
我这才想明白一件事,这个事没人跟我讲过,是我自己这几天躺床上想出来的。离婚这东西,离的当时是两个人,可离婚之后的日子,是各自各自熬的。她当年是奔着好日子走的,结果那个好日子也就那样,男人挣不来大钱,两个人磕磕绊绊,最后男人先走了,留她一个人。我当年是被留下的那个,按理说最惨,可我惨着惨着,把孩子惨大了,把日子惨顺了,现在儿孙满堂。
你说这是报应吗?我不敢这么说。这么说太轻飘了,显得我这二十多年的苦是为了等着看她笑话似的。不是的。我一天都没等过她。我是一天一天埋头过的。
前天她又来电话了。我没接。她发了条短信,说要是我不方便,她理解,让我别有压力。她说她就是想看看孩子,看一眼就行,这些年她想看,一直没脸说。
这条短信我看了好几遍。
我把它拿给女儿看了。女儿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爸,你决定吧。你要是心软,我不拦你,但是别住家里,可以在附近给她租个房子,钱咱们出,我出。见孩子这个事,我考虑考虑,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你给我时间。
我女婿也在,他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
我当时鼻子有点酸。不是为她酸的,是为我闺女酸的。她能说出这话,说明她这些年是真长大了,也说明她心里那个洞还在,她是在带着那个洞做人。
我还没回前妻的短信。
我在想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她要是真搬过来了,哪怕只是租在附近,逢年过节碰上了,孩子管她叫什么,外孙管她叫什么,她坐不坐我们家饭桌,坐哪个位置。这些事听着琐碎,可过日子过的不就是这些琐碎吗。一个家庭的桌子就那么大,多一个人,所有位置都要重排。
还有我自己。我这两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琢磨这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恨的表情。二十多年前那种恨,不知道哪一年,悄悄没了。这让我有点慌。恨没了,那剩下的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老了。人一老,看谁都像看一个快到站的人,计较不动了。
可计较不动不代表能糊里糊涂往前走。我怕的不是她来,我怕的是她来了以后,这个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全是裂的。女儿夹在中间,女婿夹在中间,外孙什么都不知道,笑嘻嘻的。这种家我见过,我一个老哥们就是,老伴走了以后把丈母娘接来一起过,说好听点是报恩,结果三年不到,一家人吃饭都不坐一张桌子了,各屋各吃,跟合租的一样。
我不想我家变成那样。
昨天晚上外孙趴在我腿上玩,突然问,姥爷,太姥姥长什么样。我愣了,问他谁教的这个词。他说听妈妈打电话说的,说妈妈说她妈妈。
我摸着他的头,半天没答上来。
太姥姥。这称呼从一个五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跟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在大人嘴里这是个雷,在孩子嘴里就是个好奇。
今天早上我给前妻回了电话。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说你先把你那边的事说说,儿子什么情况,房子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儿子在外地成了家,儿媳容不下她,那房子是租的,男人走了以后房东要收回去。
她说到这,停了。又说了一句,她说我知道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上了,我就是想在死之前,离孩子近一点。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戒了好多年了,女婿不知道在哪摸出来一包,我偷着留了两根。
离孩子近一点。这话是真是假,我没法验证。人心这个东西,隔着二十多年,中间隔着一场背叛,隔着一次校门口没见成的面,谁敢说自己看准了。
但我女儿昨晚又说了一句话,她说爸,要不这样,先租三个月,就附近那个小区,我出钱,让她先安顿下来。见不见我,见几回,我自己定。家里这边,先不让她进门,不是恨她,是还没准备好。
她说到“不是恨她”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我闺女能说“不是恨她”,我知道她咬着多大的牙。
现在事情就停在这。房子还没租,人还没来,短信里的“谢谢”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我不知道那省略号里省的是什么。也许她也不知道。
外孙刚放学,在门口喊姥爷开门。我把烟摁灭了,先去开门。后面的事,明天再说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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