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按了儿子家的门铃,按了三次,没人开。
我贴着门缝听了听,里头有动画片的声音,是我孙子最爱看的那部,一集能放二十多分钟。我提着保温桶站在楼道里,桶里是煮了两个钟头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第四天我没再按门铃。
我把粥放在门口,转身坐电梯下楼。电梯里镜子照着我,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太太,头发染过,发根还是白的。我对自己说,人家小两口分开过,有自己的日子,我去算怎么回事。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奶奶。
我孙子叫航航,今年五岁半,从出生到三岁半,是我一手带大的。那三年半我住在他家,睡客厅那张折叠床,半夜冲奶粉,换尿布,抱着他在阳台上看车灯。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的伙计都认得我,我一个月去买三回退热贴。
后来儿媳妇说,妈,航航上幼儿园了,我们自己带吧,您和爸也该歇歇了。
歇歇。我听懂这两个字了。
搬回来那天,我和老伴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折叠床擦了三遍,床腿在地板上压出的四个印子,我用抹布蹭了半天蹭不掉。儿媳妇说,妈,不用弄了,回头我们换地板。
我说好。
分开住以后,头一个月我还常去。提前一天给儿子发消息,他回个“行”。去了坐一个多钟头,儿媳妇话不多,但该倒水倒水,该切水果切水果。航航跟我亲,抱着我脖子不撒手,走的时候我眼圈红,他也红。
第二个月,儿子开始说“这周有点忙”。
第三个月,我发消息过去,隔了大半天才回,说航航周末有早教课。
我老伴说,你别老去了,人家嫌烦。
我说我哪是去烦他们,我是去看我孙子。
他说,看孙子也是去人家家里。
这话我听着刺耳,但没接。
真正出事是去年冬天,腊月里。老伴半夜胸口疼,疼得冒汗,我扶着他下楼,打了车去老城区一家社区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得转大医院。我当时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第一个电话打给儿子。
响了七声,他没接。
我又打,第五声他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妈,怎么了。
我说你爸不行了,在社区医院,要转院。
他说我马上来。
他来了,开车四十公里,到医院的时候老伴已经推进去了。他在走廊里站着,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还是拖鞋。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出来。
那晚上他在医院陪到天亮,第二天早上给儿媳妇打了电话。儿媳妇带着航航来了,待了半个钟头,航航困得趴在椅子上睡,她就先带孩子回去了。
老伴住了十一天院,儿媳妇来了三回。第一回带了一箱牛奶,第二回带了一兜苹果,第三回是出院那天,帮着收拾东西。
我心里有数,但我没说。
出院以后,儿子把我拉到一边,说妈,以后有事你打我电话,我手机不静音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他自己,又填了儿媳妇。他说,妈,你和爸的手机上,也把我们设上。万一有啥事,一按就出来。
我当时还觉得挺妥帖。我说好,你教我怎么弄。
他教了我一遍,又教了一遍。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出手机,点开“紧急联系人”那一页,看着儿子的名字和儿媳妇的名字并排躺在那里。
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把我设成紧急联系人,是怕我出事。可他们知不知道,我每天最紧急的事,是想看看航航。
我删掉了那个念头,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转过年来,春天的时候,我在小区里碰见刘姐。
刘姐住三号楼,比我大两岁,她也是给儿子带孩子,带了六年,去年被“请”回来了。她说她现在一个月去一趟,去了也不多待,坐坐就走。
我问她,你不想孙子?
她说想,怎么不想。有一回我实在想得慌,没打招呼就去了,敲开门,儿媳妇脸上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人家没请你,你就别去。你不是奶奶,你是客人。
客人。
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我跟刘姐说,我儿媳妇倒没给我脸色看,就是客气,客气得我浑身不自在。
刘姐说,客气就对了,客气就是告诉你,你是外人。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不服。
后来我又碰见赵叔,他住五号楼,是个退休老师,儿子在外地。他听了我的事,说了一句,你儿媳妇没做错。
我说我也没说她做错。
他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说,你知道你去的次数多了,人家不方便。你就是不愿意承认。
这话把我堵住了。
四月份的时候,航航过生日。儿子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说妈,周六航航生日,你们过来吃饭。
我高兴坏了,头一天就去买了礼物,一套乐高,三百多块。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虾,想着早点过去帮忙。
周六我十点就到了。开门的是儿媳妇,穿着家居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妈来了。
我说我来帮忙。
她说不用,都弄好了。
我进了屋,航航在客厅玩,看见我喊了声奶奶,又低头玩了。我把乐高给他,他拆开看了看,说了句谢谢奶奶,继续玩他的平板。
我在沙发上坐着,儿媳妇在厨房,儿子还没起。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问要不要择菜。儿媳妇说不用,妈你坐着吧。
我就又坐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儿子话多,儿媳妇也笑了几回。航航吃了蛋糕,脸上糊了奶油,我拿纸给他擦,他躲了一下。
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我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吃完饭,我说我们回了。儿子说再坐会儿。我说不了,你爸腰不好,坐久了难受。
下楼的时候,老伴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我想起来,我忘了问航航,那个乐高拼好了没有。
五月份,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报了社区老年大学的一个手机班,学怎么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视频通话。教课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讲得耐心。
我学会了视频通话以后,给儿子打了一个。响了几声他接了,画面晃了一下,他脸露出来,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试试。
他说哦,我这边开会呢,回头说。
挂了。
我又给航航打,是儿媳妇接的。她说妈,航航在上网课。
我说哦,那我挂了。
她说好。
那之后我就很少打了。
六月份,老伴又住了一回院,这回是肠胃的问题,不严重,住了四天。我没告诉儿子。
我自己签的字,自己陪的床,自己去楼下买的饭。临床的老太太问我,你儿子呢。我说他忙。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陈师傅,他是我老伴以前的同事。他问我怎么来的,我说打车。他说你儿子不接你?
我说他忙。
陈师傅说,我闺女也忙,一年回来两趟。我跟我老伴说,咱俩谁先走谁享福,后走的那个,自己扛。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车上,老伴靠着窗睡着了。我看着窗外,想起航航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退烧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也没觉得不值。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怎么就从“妈”变成“客人”了。
上个月,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没打招呼,去了儿子家。
我不是去闹,我就是想看看航航。我买了点水果,坐公交车去的,四十分钟。到了楼下,我没上去,我在小区花园里坐着。
我想,要是碰见航航在楼下玩,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要是碰不见,我就走。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看见儿媳妇带着航航出来了,航航骑着滑板车,儿媳妇在后面跟着。他们没看见我。
航航长高了,头发剪短了,滑板车骑得飞快。
儿媳妇在后面喊,慢点。
我站起来,想走过去。但我的脚没动。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拐过弯,看不见了。
然后我坐下来,把水果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起身走了。
水果我没带走。我想,谁愿意拿谁拿吧。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家老年用品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轮椅和拐杖。我想起来,我和老伴的紧急联系人,还是儿子和儿媳妇。
他们还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我只是不知道,我算不算他们的。
那天晚上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妈,你今天是不是来我们小区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物业群里有个人拍了张照片,说有个老太太在花园里坐了半天,他看着像我。他问我怎么不上去。
我说我坐坐就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以后来提前说一声。
我说好。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不上去。
我说,我怕打扰你们。
他说,你是奶奶,打扰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伴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听不见。我摸出手机,点开紧急联系人那一页,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航航三岁半那年,我要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抱着我的腿说,奶奶你别走。
我说奶奶不走,奶奶就住那边,你想奶奶了就打电话。
他说好。
后来他没打过。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分开住让儿媳妇隐身了,还是我们本来就不该住在一起。那句“你是奶奶,打扰什么”,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
你们家里分开住以后,孙子还跟奶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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