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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侄女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亲家公没了,喝的农药,人是在自家柴房里找着的。

我撂下电话就往城北那边赶,四十公里路,我手一直抖,方向盘都攥不牢。

到了地方,警车刚走,门口围着一堆人,谁都不说话,就听见我侄女她婆婆坐在堂屋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声音又尖又哑,说自己不就是嘴碎了两句吗,怎么人就没了。

我侄女叫小敏,嫁过去七年了,她公公姓赵,我一直喊他赵叔,今年六十有三。

赵叔这人话少,一辈子在工地打零工,瓦刀拎了三十多年。

他那双手我印象太深了,指节全是弯的,虎口那道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冬天就贴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脏得发黑也舍不得换。

他老伴,也就是小敏的婆婆,姓刘,街坊都喊刘姐,比他小两岁,嘴厉害,一辈子看不上赵叔。

我听小敏说过不止一回,说从她进门那天起,婆婆就没停过数落,说赵叔没出息,挣不来大钱,人家谁谁谁男人在外面包工程,一年往家拿好几万,你就知道出死力气。

赵叔从不还嘴。

小敏说,她见过公公被骂得狠了,就端个碗蹲到门口台阶上吃,背对着屋,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吃呛了还是怎么着。

那天赵叔是去给一个熟人帮忙,人家盖了个小偏房,让他去砌墙。

早上六点出门的,中午人家管了顿饭,下午又干到快五点,一天挣了二百四十块,现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揣在裤兜里。

回来的时候他顺路买了半斤猪头肉,还买了三个馒头,想着一家人晚上凑合吃一顿。

小敏说,她公公进门还笑了一下,说今天结了钱,买点好的。

刘姐当时在厨房刷锅,头都没回,张嘴就来了一句,挣那两个钱够干啥的,一天到晚在外面磨洋工,人家老周跟你一块去的,人家怎么就能揽着活,你就只能给人打下手,说到底就是没本事,没出息的东西。

小敏说,她公公没吭声,把猪头肉搁桌上,进里屋换了件衣裳,然后就出去了。

她以为他去门口抽烟了。

那顿饭他没回来吃。

晚上七点多,天都黑透了,刘姐才觉得不对,让赵叔的小儿子出去找。

柴房门从里头插着的,踹开之后,人已经不行了,旁边是个空了的农药瓶子,是种地剩的半瓶,搁在柴房角落有两年了。

小敏说到这儿,哭得说不下去。

我那天晚上留在那边帮忙,一直忙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赵叔干活的那些家伙什还搁在墙角,瓦刀、泥抹子、一个掉了漆的水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刘姐坐在门槛上,眼睛肿成一条缝,手里攥着那半斤猪头肉,塑料袋都没拆,肉已经变味了,她还攥着。

她跟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我跟他过了四十年,我哪回不是说说就完了,他怎么就当真了。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接什么。

后来那几天,我陆陆续续听来一些事。

赵叔的小儿子,也就是小敏的小叔子,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平时不怎么回家。

他跟我说,其实他爸前年体检就查出来肝不好,医生让少生气少劳累,但他爸谁都没告诉,还是天天往工地跑。

他说他爸有一回喝多了,跟他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活得像头驴,临了连句硬气话都没敢说过。

我当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可再往后听,我又不那么确定了。

刘姐的妹妹,我喊她王姨,来帮忙料理后事的时候拉着我说,你别光听一面,我姐那个人嘴是臭,可这个家全靠她撑着。

她说赵叔这些年干活是干活,可钱拿回来就不管了,家里人情往来、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哪一样不是刘姐张罗。

王姨说,有一年冬天赵叔在工地摔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我姐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回来还得伺候他,一句怨言没有,就是嘴上不饶人。

她说,我姐那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跟她过四十年你不知道吗。

我听着,觉得也有道理。

可赵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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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那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敏后来收拾公公遗物,在炕席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头装着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一共是八千三百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给小敏家孩子上学用。

小敏拿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她说她公公平时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夏天在工地就喝自来水,攒了这点钱,全想着孙子。

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有人说,一个人要是真想走那条路,之前会有征兆,会交代事情,会把东西送人。

可赵叔那天什么征兆都没有,他还买了猪头肉。

也有人说,这种一念之差的事,往往就是一句话的事,那句话搁平时不算什么,可那天他干了一天活,累到骨头缝里,那句话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都是网上流传的说法,不是严格的结论,我也没处去问个准数。

赵叔走后的第四天,刘姐把那个农药瓶子找出来,拿到村外埋了。

她埋的时候没让人跟着,自己拿把铁锹,走了挺远。

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也不知道拔那个干什么。

她把草扔在灶台边上,然后就进里屋躺着了,躺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起来之后她跟没事人一样,烧水,扫地,把赵叔那双旧皮鞋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那双鞋赵叔穿了好几年,后跟都磨偏了,可刘姐擦得特别仔细,鞋带都抽出来洗了。

小敏说她婆婆从那以后,再没骂过人。

可也没怎么说过话。

有时候小敏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门口台阶上,就是赵叔以前蹲着吃饭的那个位置,一坐坐很久,手里也不干什么,就坐着。

小敏问她妈你吃啥,她就说随便。

小敏说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凑近一听,是婆婆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什么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说你回来吧,我不说了。

那之后小敏再没敢半夜起来。

赵叔的小儿子后来把那个铁盒子要走了,说要留着。

他把那八千三百块存进了银行,存的是他侄子的名字。

他说这钱他爸攒了不知道多久,不能乱花。

我前几天又去了趟城北,小敏让我去拿点自家种的菜。

路过柴房的时候我看见门开着,里头收拾得挺干净,农药瓶子没了,墙角的瓦刀也没了,就剩地上几个脚印,是新的,不知道谁进去过。

门口那双皮鞋还在,鞋尖还是朝外,落了薄薄一层灰。

刘姐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说来了啊。

我说嗯。

然后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也没再说话,就低头继续择她的菜,一根一根择得很慢。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皮鞋,忽然想起来小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公公那天买猪头肉回来,进门笑的那一下,是她嫁过去七年,头一回看见她公公笑。

就那一下。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刘姐那句“没出息”,到底算不算逼死人的那句话,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哪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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