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兰堵在院门口的时候,我摩托车还没打着火。

她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子也没翻好。她没喊,也没骂,两只手撑着门框,说:“这事没完。”

我二十三岁,跟老赵学配种刚半年。那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说后坡刘寡妇家的母猪起圈了,让我跑一趟。我骑着兽医站那辆嘉陵摩托,后座绑着输精管和保温箱,一路上坡。到刘家院子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山梁上,院门没闩,我喊了两声“有人没”,没人应。猪在后院叫得急,我就自己往里走。

堂屋后窗对着过道,窗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着。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水声。

我没想偷看。真的。我就是侧了一下头。

报纸破了个口子。屋里光线暗,一只木盆搁在地上,水汽往上飘。我看见一截肩膀,湿头发,还有她回头时那张脸。

她也看见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脚底下像踩空了。我快步走到后院,蹲在猪圈边上,手抖得连保温箱的扣子都解不开。那窝猪我配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我告诉自己,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发生。可我心里清楚,她看见我了。

配完种,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她一直没出来。我走到院门口,刚把摩托推出来,她就从堂屋出来了。

衣服换了,头发还是湿的。她堵在门口,说了那句话。

“刘姐,我……”

“你别叫我姐。”她盯着我,“你刚才看见啥了?”

“我啥也没看见。”

“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说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我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不跟你吵。你回去想清楚,这事没完。”

我骑上摩托,一路下坡,风把眼睛吹得发酸。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也没吃。我妈问我是不是中暑了,我说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她要怎么收拾我。去兽医站告我,我就完了。老赵那人最要脸,徒弟干出这种事,他第一个把我撵走。村里再一传,我这辈子别想抬头。

我甚至想过,她会不会要我赔钱。我攒了三千多,本来想买辆二手摩托。要是她要,我就给。

可我又想,她一个寡妇,名声比钱要紧。她要是真闹开,她自己也落不着好。

她到底想干啥?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她来了兽医站。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赵师傅,昨天你家小陈给我家猪配的种,我不太放心,想让他再去看看。”

老赵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咋了?”

“猪有点不对劲,不吃食。”

老赵看了我一眼:“你去看看。”

我拎着药箱跟她出来。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王二婶今天早上在井台说,昨天天没黑,就有个男人进了我家。”

我心里一沉。

“我没法跟她吵。”她说,“我一吵,全村都知道了。你去跟她说清楚,就说你是去给猪配种的,猪圈在后院,你连堂屋都没进。”

“我……”

“你要是不去,”她盯着我,“我就去派出所,说你偷看我洗澡。你工作保不住,我名声也毁了。咱俩一块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可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那一刻才明白,她不是来讹我。她是真怕。

我也怕。可我没得选。

小卖部门口,王二婶正跟两个人嗑瓜子。我过去买了包烟,拆开散了一圈。我说昨天去刘玉兰家给猪配种,忙了一身汗,猪圈在后院,那味儿大得很。

王二婶眯着眼:“你咋去她家?”

“兽医站派的。她家母猪是站里的联系户。”

“哦。”她拖了个长音,“我还说呢,她家平时连个男人影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婶,你可别乱说,人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乱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跟那两个人说:“小陈这孩子实在。”

实在。

我脸烧得厉害。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可没过三天,小军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刘玉兰来站里找我,眼睛红着。她说老师打电话,说小军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问家里能不能去个人。

“我去不合适。”她说,“我一个女人去,人家更要说。”

我请了半天假,骑摩托带她去镇小学。路上她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到了学校,老师办公室里站着小军,脸上有一道抓痕,旁边那个男孩鼻子塞着纸团,家长还没到。

老师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他舅。”

刘玉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小军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男孩说:“他先动手的,他说我骂他妈。”

老师问骂啥了。

男孩不说了。

出了学校,小军走在前面,刘玉兰跟在后面。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小军突然回头,冲她喊:“他们说你找野男人!”

刘玉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打完她自己也愣了。小军没哭,咬着嘴唇。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躲开了,一个人往前跑。

她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我丈夫走那年,小军八岁。”她忽然说,“工地上赔了二十多万,我公婆拿走一半,说我还年轻,早晚要改嫁。剩下那点,我盖了猪圈,供他上学。”

“我没想过改嫁。可去年有人给我介绍邻村开小卖部的老周,人还行。他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先把名声弄清楚。”

“我咋弄清楚?我天天在家喂猪,谁信?”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天你来,我其实知道。我听见摩托响了。我在屋里擦身子,水泵坏了,我懒得烧水。我想着你是来配种的,直接就往后院去了。结果你从后窗过。”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是怪我自己。”

我不知道说啥。

那天下午我帮她把小军找回来。小军在河坝上坐着,拿石头打水漂。我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你妈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那你还打人?”

“他骂我妈。”

“你妈最怕的就是你因为这个跟人打架。”

小军不说话了。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刘玉兰家。有时候是给猪看毛病,有时候是帮她修猪圈门。村里人看见了,我就说兽医站回访。王二婶再没说过啥。

老周的事最后没成。他妈还是不同意。刘玉兰没哭,也没去找。她只是把猪圈又扩了一间,买了四头小猪崽。

入秋的时候,我师傅说县里有个兽医站招人,让我去考。我考上了。走之前那天,我去了刘玉兰家。

她在地里掰玉米。我站在地头喊她。她直起腰,擦了把汗,说:“来了。”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去县里上班。”

“哦。”她把玉米扔进筐里,“好事。”

“猪圈门我看了,门轴有点松,我给你紧一下。”

“行。”

我蹲在猪圈边上拧螺丝。她在灶上煮了碗面,端出来,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我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她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没看我。

“那天的事,”我说,“我一直没跟你道歉。”

“哪天?”

“就那天。”

她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

“你有啥好道歉的。”她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她把玉米皮扔到一边,“我三十四了,又不是十八。名声这东西,我早就想明白了。你越怕,别人越觉得有事。你不在乎,别人反倒没话说了。”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这话你别往外说。”

我笑了:“我跟谁说去。”

吃完面,我站起来要走。她在后面说:“这事没完。”

我回头:“啥事?”

“你欠我一顿酒。”她说,“等你混好了,请我下馆子。”

“行。”

我骑上摩托,出了村口。后视镜里,她站在猪圈边上,手搭在栅栏上,没动。

后来我在县里上班,头一年过年回去,给她家小军带了套辅导书。她给我装了一袋花生,说自家种的。我走的时候,她又说了那句话。

“这事没完。”

我问她到底啥时候能完。

她说:“等你请我喝了酒,再说。”

我说:“那得等我发工资。”

她笑了一下:“我不急。”

再后来我听说,她把猪圈改成了个小养殖棚,一年能出栏几十头。小军上了初中,成绩还行。村里有人再提起她,说的是“刘玉兰能干”,不是别的。

有一年我回去上坟,路过她家。她正在院里拌猪食,看见我,隔着墙头喊:“小陈,啥时候请我喝酒?”

我说:“今年过年。”

她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说:“今年一定。”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拌她的猪食。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嚓嚓地响。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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