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 85 万年终奖,逗丈夫说被辞退没工资了,他当场拨通婆母电话:妈,下个月你和我妹家 20000 家用自己想办法!我听罢没吭声
01. 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汤。
周成,我被辞退了。
他正在拆一次性筷子,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叫被辞退?
公司裁员。补偿还没发,工资也停了。以后家里可能要省一点。
我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他明天买菜别买太贵。
其实我刚把八十五万年终奖转进自己的账户。
那笔钱在下午四点十二分到账,财务还在群里发了一句恭喜。
我盯着银行卡余额看了很久,没告诉周成。
结婚九年,他知道我每个月挣多少,也知道我公司年底发奖,却从没问过我具体存了多少钱。
他只问过一句:妈那边这个月的钱,你转了吗?
我说:转了。
他就说:行。
今天我想看看,如果我突然没有工资了,他会先问我,还是先问家里。
周成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
你给谁打电话?
妈。
我没说话。
电话很快接通。
周成开了免提,刘桂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电视机的杂音。
成成,吃饭没有?你妹妹刚才说孩子下个月要交那个培训费,还是得——
妈。
周成打断她。
下个月开始,你和周敏家里的两万块,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两万家用,自己想办法。
不是,你们不是一直都有吗?你媳妇不是还在那个大公司上班吗?
周成看了我一眼。
她被辞退了,没工资。
我的手还搭在汤碗边上。
碗沿有一点油,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刘桂芬的声音高了起来。
那也不能说断就断啊,你妹妹那边——
她那边是她的事。
你爸留下的房子每个月还要交——
妈,房子不是我买的。你们住了这么多年,也该自己算算账了。
周成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顺手拿起筷子。
吃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辞退?
问了有用吗?
没用?
你都说被辞退了。他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平平,问你是不是假的,也没用。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吃饭,像刚才那通电话和他没有关系。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找不到位置。
我想过他会皱眉,会问我是不是得罪了领导,会说八十五万怎么办,会说孩子下学期的费用怎么办。
甚至想过他会沉默,然后把家里存款拿出来。
没想到他先打给了刘桂芬。
两万块,是我每个月转给婆婆和小姑子的家用。
刘桂芬那边一万二,周敏那边八千。
这笔钱我从结婚第二年开始给,九年,没有断过。
周成一直说:都是一家人,别算得太细。
我也一直没算。
直到今天,我拿着八十五万,坐在他面前说自己没有工资。
他第一时间砍掉的,是我给他家人的钱。
我把排骨放回盘子里。
你不怕妈骂你?
她已经骂了。
她会说我没用。
她以前也没少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回?
周成抬眼看我。
以前你有工资。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忽然静了。
他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伸手去拿水杯,没拿稳,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以前家里还能撑。
我看着他。
现在撑不住了?
现在你没工资。
一个家如果只能靠一个人一直有钱,那个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站稳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最后只剩下半碗汤。
我没告诉他,银行卡里有八十五万。
也没告诉他,我今天下午已经递交了岗位调动申请。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财务发来的年终奖确认单。
我把屏幕按灭。
周成忽然问:你被辞退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
那你下午还去领奖金?
我的手指压住了桌角。
他看见了。
或者只是随口一问。
我说:奖金不是工资。
他点了点头。
知道。
那一晚,他睡得很快。
我在床头坐到凌晨一点,打开银行软件,又关上。
那八十五万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不属于这个家的钱。
02. 承
第二天早上,刘桂芬来了。
她没提前说。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
那个碗是白色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口子。
周成不许我扔,说还能用。
我洗了三遍,手指泡得发白,碗还是有一圈淡淡的油光。
门打开,刘桂芬穿着那件棕色毛衣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成成呢?
上班了。
你怎么没去?
被辞退了。
我说完,她的脸马上沉下来。
你还真被辞退了?
嗯。
什么公司啊,说不要就不要。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做得挺好吗?
公司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她进门,把苹果放在鞋柜上。
袋子底下渗出一点水,沿着柜面往下流。
我抽了张纸巾擦。
刘桂芬站在旁边看着我。
昨天成成说,以后不给钱了。
嗯。
不是,你们不能这样。你妹妹家也有孩子,正是花钱的时候。你爸那边的房子虽然不用交房租,水电物业总要钱吧。
可以从房租里扣。
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像是怕邻居听见。
每一句都压着火。
我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
妈,两万块不是小数目。
你们两口子挣钱的时候,我也没乱花。你妹妹那是特殊情况。
她特殊了九年。
她是你妹妹。
我不是吗?
刘桂芬愣了一下。
我没看她,转身去倒水。
你当然也是。可你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天天算账的。
那谁算过我的那份?
她接过水杯,没喝。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
没有。
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有几个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成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
他已经知道了。
我打断她。
她没说完。
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回桌面。
那两万不能断。
周成说断了。
他听你的。
他昨晚是自己打的电话。
刘桂芬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褶子一点点压下来。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们家。你当年进门的时候,连改口费都嫌少。
我抬头看她。
改口费是三千,不是三百。
你看,你到现在还记得。
你也记得。
她一下没话说。
周成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没听见开门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们,钱到底给不给。
不给。
成成,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不管了。
我管了九年。
你管什么了?钱不都是你媳妇挣的?
周成脸色变了变。
刘桂芬显然没注意,继续说:她现在没工作,你就更应该想办法。你不是男人吗?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他脱外套,挂到门后。
衣服袖口磨起了毛边,他抬手压了两次,没压平。
妈,我是男人,不是取款机。
你说谁是取款机?
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刘桂芬把手里的苹果袋子提起来,又重重放下。
好,好,你们现在都嫌我。两万块钱,给不起是不是?那我就去找亲戚说,说你们两口子把老人逼到这个份上。
你去说。
周成拉开椅子坐下。
别添油加醋。说清楚,两万块钱是我们主动给了九年,不是法律规定,也不是你们的工资。
刘桂芬看向我。
你听见了,这都是你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拿起苹果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你们别忘了,成成小时候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他有本事了,连亲妹妹都不管。
她说完开门。
我看见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偷偷把鞋柜上那袋苹果往怀里拢了拢,像怕我们反悔。
门关上之后,周成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去厨房把那个碗又拿起来洗。
别洗了。
没洗干净。
已经干净了。
你妈说我嫌弃你们家。
她随口说的。
她每次都随口说。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记得。
水龙头一直开着。
周成走过来,把水关掉。
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抬眼看他。
你想让我听什么?
他沉默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篮,手上还挂着水。
周成,你刚才那句不是男人,不是取款机,说得挺好。
我不是为了说给你听。
那是说给谁听?
他转身拿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烟盒在他外套里,他拿出来以后,又放回去了。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挺知道的吗?
以前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说?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
因为你说你没工资了。
我擦了擦手。
如果我没有八十五万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
他低头去看那只缺口的碗。
你们都说一家人别算钱,只有真要用钱的时候,才想起来谁算进来了,谁没算进去。
我说完,回了卧室。
门没关严。
外面传来周成打电话的声音。
周敏,别让妈来找她了。她今天已经够烦了。
停了一下。
不是她不愿意,是我不让给。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03. 转
周敏下午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先是问我是不是失业了。
接着问周成是不是把钱停了。
最后一句是:嫂子,孩子的课不能停,你先周转一下,等我发工资还你。
我盯着等我发工资几个字看了很久。
周敏的工资,我知道。
她在商场做店长,每个月六千多。
她丈夫跑运输,收入不固定。
她女儿上两个培训班,一个月四千八。
她每次开口都说是暂时。
暂时用了九年。
我回她:你先把之前的算清楚。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嫂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以前那些钱不是我主动要的,是妈说家里需要。
你也收了。
那我能怎么办?你们有钱,我没有。
你没有,孩子也没有吗?
你别扯孩子。
是你先扯孩子。
她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哥是不是被你哄住了?你一说没工作,他就开始装大方。你们家有多少钱我不知道吗?不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工资,房贷还没还完,装什么有骨气。
我没有装。
那你把八十五万拿出来啊。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马上改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边也难。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
孩子下个月有个比赛,报名费已经交了,退不了。你先帮一下,真的就这一次。
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
你说过很多次这一次。
那你要我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她哭了起来。
哭声里还有锅里的油爆声,听起来不太像真哭,更像是把声音调低以后必须完成的一件事。
我挂了电话。
周成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他把一袋放进冰箱,另一袋放到厨房地上。
周敏找你了?
找了。
她说什么?
让我拿八十五万出来。
周成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问我怎么知道八十五万。
你告诉她了?
她自己猜的。
她知道多少?
知道我有年终奖。
她知道具体数?
她说八十五万。
周成低头把塑料袋里的西红柿拿出来,一个个摆在台面上。
她以前来过公司找你?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
你问她。
他把最后一个西红柿放好,忽然又拿起来,换了个方向。
你别给她。
我没打算给。
不是,我是说,别用那笔钱填她家的洞。
那你呢?
我也不用。
你昨天不是还说家里撑不住吗?
我说的是家里,不是他们。
你们家分得清吗?
现在分。
我笑了一下。
你变得挺快。
你也变得挺快。
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问。
现在我问了,你就嫌烦。
我没有。
你有。
周成拉开冰箱门,里面掉出一个橙子。
他弯腰捡起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
你那个被辞退,到底是真是假?
我靠在厨房门边。
你觉得呢?
我问你。
你先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会被辞退。
我愣了一下。
他把橙子放回冰箱。
你们公司年终奖确认单,前天就发了。你们部门那个老赵上午在群里说,奖金是按全年绩效算的。你如果真被辞退,不会下午还去领。
你看我手机?
你自己放在桌上。
你看到了?
嗯。
你知道我有八十五万?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
那你昨天还打电话给你妈?
我昨天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
我说我被辞退,你就信了?
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
这句话让我没接上。
他坐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不是想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我站着。
所以你就给我看。
我没给你看。我只是把该停的停了。
那两万是该停的,还是你想借机省钱?
都有。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还真诚实。
我本来就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没觉得你好。
那你为什么试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超市小票。
我没试你。
你在饭桌上说没工资,还一直看我。
我那是怕你问钱。
你怕什么?
怕你问八十五万。
你不想告诉我?
我还没想好。
钱是你挣的。
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周成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旧钢笔,放在桌面上。
那是我工作五周年的时候公司发的纪念品,笔帽掉漆,已经不能用了。
他一直拿来压发票。
你还留着这个?
你说扔了可惜。
那是我随口说的。
我记得。
他把笔推到我这边。
陈岚,你可以不把钱给我,不给我妈,也不给周敏。你别拿没工资骗我。
我手指碰到那支钢笔。
你觉得我骗你?
你是在问我,不是在告诉我。
有什么区别?
告诉我,是你决定要说什么。问我,是你把答案交给我。
他说得很慢。
我不想拿这个答案。
他把脸转开,看向厨房那袋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青菜。
你拿没工资来试我,我拿两万块去替你挡了一次。我们谁都没有开口问对方,想要的到底是不是钱。
我没有出声。
他说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解释。
厨房里一片乱。
西红柿、青菜、塑料袋,还有那支已经不能写字的钢笔。
我把钢笔收进抽屉。
周成。
嗯。
你以前的钱从哪儿来的?
他抬头看我。
什么钱?
每个月给你妈和周敏的钱。
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不够。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你每个月工资七千八,房贷四千二,车贷一千六,剩下的钱不够两万。
周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你算得挺清楚。
我做了十年人事,算工资是本能。
那你算出什么了?
你有别的收入。
他拿起那支钢笔,又放下。
晚上跑车。
什么时候?
你睡了以后。
跑了多久?
快三年。
我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别跑。
你会听吗?
那也得听一遍。
你不喜欢我管。
我不喜欢你皱眉。
我什么时候皱眉了?
每次我说钱不够的时候。
我没说话。
周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灰,洗过,没洗净。
我不是为了他们。
那是为了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说:
为了让你觉得嫁给我没有吃亏。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他只是说,青菜要放冰箱。
04. 再转
周成跑车这件事,我没有马上相信。
不是因为他不像会跑。
是因为他太像一个会把什么都藏起来的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他常去的那家家政门店。
门店在商圈后面的街边,玻璃门上贴着钟点工、保洁、搬家几个字。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见我进去,先问:找谁?
周成。
她抬头看我。
你是他老婆?
嗯。
他今天没来。昨晚送完最后一单就走了。
他经常来这里接单?
接了两年多。你不知道?
我没回答。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蓝色文件袋。
他有东西放这儿,让我等他有空来拿。你拿走吧。
我接过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发票和几张转账单。
有超市购物卡,有家政服务费,还有两笔转账。
收款人不是刘桂芬,也不是周敏。
是我妈。
我妈名字下面,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到五千不等的钱。
我看着那些日期,手指发凉。
老板说:你妈那边他每个月都给,有时候少一点。他说你不知道。
你知道是我妈?
他说是丈母娘。
他说过什么?
没什么。就说老人不容易,别让你知道。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
老板撇了撇嘴。
我没想告诉你。他前几天来结账,问我能不能提前支一部分,说你们家可能要用钱。我说行。后来他又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他说你手里有奖金。
我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老板继续说:他这个人也怪,给他妈那边钱的时候不眨眼,给你妈那边钱,非要我别写备注。后来我说不写备注容易对不上,他还跟我急。
我低头看那些单据。
其中一张超市购物卡,购买人写的是周成,收货地址是我妈住的小区。
我没有告诉他,我妈去年做了一个小手术。
那段时间我加班,家里又乱,我只说让她自己先垫着,等我发工资再给。
她后来一直说没事。
周成也没问过。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没事。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家政门店的排班表。
周成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
凌晨十二点到两点。
凌晨一点到三点。
周末整晚。
我拿着文件袋回到家,周成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的遥控器没电,按一下闪一下。
晚上九点,门响了。
周成进门,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站在玄关没动。
谁给你的?
家政门店。
你去找他了?
嗯。
你不该去。
那我该去哪儿?
他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直接踩着后跟把鞋脱掉。
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他走进厨房,把手里的豆浆放在台面上。
你妈那边的钱,不是每个月都有。有时候她不收,我就买东西过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给。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给?
你那时候公司忙。
我忙,你就不告诉我?
你一忙就睡不好。
我睡不好和你给钱有什么关系?
你会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
我看着他。
所以你替我照顾?
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他把豆浆盖子打开,又盖上。
我不知道。
你知道给你妈钱是家用,给我妈钱就是不能写备注。
我妈那边是固定的。
我妈这边是不固定的?
你妈不愿意要。
那你就不该给。
她也没拒绝。
她为什么不拒绝?
周成没有回答。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据,拍在桌上。
这张是我妈住院那个月的购物卡。你买了三千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出差。
我出差三天。
你回来以后一直在改方案。
所以呢?
所以我没说。
周成,你是怕我知道,还是怕我欠你?
我没有让你欠。
可你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会还。
我当然会还。
我不想让你还。
这句话让我们都停了一下。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放下。
你一边给我妈和周敏钱,一边给我妈钱,还跑车补窟窿。你觉得这样叫公平?
我没说公平。
那你觉得这叫婚姻?
我也没说。
你只会不说。
他靠在厨房台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躲。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宁愿累成这样,也不肯问我。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每次转钱给我妈的时候,我都问你是不是愿意。
你问的是愿不愿意,不是我能不能承担。
他低下头。
我把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那是一张收款确认单,日期是三年前。
金额一万二。
备注只有四个字:婚礼尾款。
我盯着那四个字。
这是什么?
婚礼酒店的钱。
婚礼不是我爸妈出的?
你爸妈出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我出的。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谁的?
同事。
为什么骗我说是你妈给的?
我妈说她出了。
她没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替她背?
那时候你不想让你爸妈觉得我家连婚礼都办不起。
我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你也在乎体面?
我比你更在乎。
那你现在为什么把两万砍掉?
因为我看见你拿没工资来试我。
你就不能顺着我?
不能。
为什么?
周成看了我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用你的钱,证明我有能力养这个家。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去拿抹布。
水槽里有两个杯子,他把其中一个翻过来,擦了又擦。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跑车三年,挣了多少?
没算。
你给了两边多少?
也没算。
你是不是觉得不算,就不用面对?
他的手停了一下。
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不体面。
我坐到椅子上,开始整理那沓发票。
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
我没有哭。
周成站在水槽前,重复擦同一个杯子。
我问他:豆浆为什么买两杯?
另一杯是你的。
我不喝。
我知道。
知道还买?
顺手。
我不是没有钱,我是不想再用钱确认自己在这个家里有没有位置。
我把那张婚礼尾款收款单压在最下面。
周成低声说:陈岚,对不起。
我没有抬头。
你先把杯子擦干净。
已经干净了。
再擦一遍。
他真的又擦了一遍。
05. 合
周敏是在第三天晚上来的。
她没带孩子,也没带丈夫。
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鞋柜,又看我。
哥呢?
洗澡。
妈让我来拿钱。
没有。
她说你们不是没钱。
她说得没错。
那你给我。
不给。
她把布包放在沙发上,坐下。
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没空喜欢你。
你说话一直这样。
你也知道。
她低头捏着布包边缘。
我知道以前那些钱不该一直拿。可我也没办法。
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把培训班停了。
孩子马上比赛。
不是所有比赛都必须参加。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你们有钱的人当然这么说。
我也没有钱。
你卡里有八十五万。
那是我的钱。
你和我哥结婚了。
结婚不代表我的钱自动变成你家的。
周敏抬头。
我哥不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想清楚了。
他跑车给你妈送钱,你知道吗?
知道。
他给你妈的钱,比给我们家还多。
所以你更应该问他,不是问我。
他从来不说。
你也从来没问。
周敏低头,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这是之前的欠条。
我没接。
什么意思?
我妈让我写的。说以后会还。
欠条上没有日期。
她说先写着。
谁让你写的?
我哥。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周敏的字,金额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写到现在,总共二十七万六千。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小圆点。
我看着那个小圆点,想起周成桌上那支旧钢笔。
这是谁写的?
我哥。
他让你写欠条?
他说不写,他就没办法继续给。
那你为什么还拿?
因为我真的需要。
她说这句话时,没掉眼泪。
她只是把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没用。可我丈夫那边,钱一到手就被他爸拿走。我一个人带孩子,家里什么都要我管。我不拿你们的钱,孩子就要跟着我一起难看。
所以你让别人替你体面。
她抬头看我。
你不也是吗?
我没有说话。
周敏的手指抠着布包上的线头。
嫂子,你也别装。你拿没工作试我哥,不就是想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你吗?你们两个都一样。谁都不肯直接问,非要让对方猜。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成推门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拿钱。
她拿不到。
我知道。
周敏把那张欠条放到桌上。
我来还这个。
周成走过去,拿起欠条看了一眼。
你哪来的钱?
卖了金镯子。
那是妈给你的。
我知道。
你卖了干什么?
先还一部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千三百块。
剩下的我慢慢还。
周成没有接。
周敏,欠条不用还。
为什么?
那不是给你写的。
那给谁写的?
他把欠条放回桌面。
给我自己。
周敏怔住。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钱补上,就能证明我不是靠你们活。后来发现补不上。那就别装了。
我看着那张欠条。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折痕处快要断开。
周成转向我。
陈岚,八十五万你自己留着。
我没说话。
房贷我来还,家里的固定开销重新算。给我妈的钱,降到三千,三千也不是永久。周敏那边,欠条留着,她什么时候有就还,没有就算。
周敏急了。
哥,那妈那边三千够什么?
够她买菜。
她还有——
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你现在说得轻松,你想过她会怎么骂你吗?
想过。
她会说是嫂子挑拨。
那就让她说。
周敏看向我。
嫂子,你满意了?
我没有满意。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
我想要你把培训班退一个。
她脸色变了。
孩子会恨我。
孩子更不会因为少上一个班就恨你。
你说得简单。
那你先试一个月。
周敏没有回答。
周成去厨房拿了三个杯子,倒水时,第三个杯子放在了桌边。
他以前总是只倒两杯。
周敏拿起其中一杯,低头喝了一口。
我嫂子,你那八十五万真的不动?
暂时不动。
你不买房?
房子可以以后再买。
你不怕我哥拿去给他妈?
他现在不拿。
周成把水壶放下。
我不拿。
我看着他。
你以前拿过我的钱。
我知道。
你以后不能不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反驳。
我把银行卡从钱包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周敏的眼睛看了一下。
我说:这笔钱我会单独存着。不是防你,是我需要一个不用解释的地方。
周成点头。
可以。
家里的钱每个月记账。
可以。
你跑车停了。
他顿了顿。
我想停。
不是想。
我停。
你以后不许拿不够钱当借口,去外面证明自己。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那我拿什么证明?
我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证明。
他沉默了。
周敏把信封往他那边推。
先收着。
周成没动。
我替他收进抽屉。
抽屉里,那支掉漆的旧钢笔还在。
我把欠条压在钢笔下面,又把抽屉关上。
周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嫂子。
嗯。
孩子那个培训班,我明天去退一个。
好。
剩下的钱,我每个月还你们一点。
还他。
她看了周成一眼。
知道了。
门关上。
周成靠在墙边,像一下子没了力气。
你为什么让她还我?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还你?
我的钱你已经替我花过了。
他低头看着鞋尖。
我没问过你。
你现在问。
你还愿意给我吗?
我把银行卡收回钱包。
看你以后怎么用。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到底有没有被辞退?
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我把桌上的水杯收进厨房。
现在告诉你了。
嗯。
奖金也是真的。
嗯。
八十五万。
听见了。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用?
周成想了想。
你想怎么用?
我看着他。
这次是他问的。
我坐到桌边,把手机打开,翻出下午收到的调岗通知。
我申请去分公司,工资会少一点,离家近。奖金留一部分,给我妈买套小房子,剩下的存起来。
周成没有立即答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
你不问孩子?
孩子有我。
你不问家里?
家里有账。
你不问我会不会后悔?
他看着我。
你后悔了再回来。
这句话不漂亮。
甚至有点冷。
可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松了一点。
我不需要你替我保住体面,我只需要你在我不体面的时候,也别把我推出去。
周成拿起那两个凉掉的豆浆杯,去厨房洗。
豆浆不能喝了。
倒掉吧。
你妈喜欢喝这个。
明天再买。
买两杯?
买三杯。
我没问第三杯是谁的。
06. 尾声
我调到分公司是在一个月以后。
办公室离家近了二十分钟,工资少了两千,事情没少多少。
周成停了夜里的车,开始接一些白天的短活。
偶尔他还是会算错账,月底发现水电费忘了交,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反复确认。
他没有变成一个很会表达的人。
刘桂芬也没有突然变得通情达理。
两万停掉以后,她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
骂到最后声音哑了,问我家里有没有多的鸡蛋。
我给她装了十个。
她走的时候说:你别以为给几个鸡蛋就算懂事。
我说:没这么想。
她愣了一下,把袋子接过去。
周敏退掉了一个培训班。
她第一次还钱的时候,只转了五百块,备注写着:还哥。
周成收到后,没有回她消息。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问:你不回?
回什么?
谢谢你的五百?
那是她还的钱。
她可能等你夸她。
她要是想听,让她自己说。
周成嘴上硬,第二天却买了一双新鞋,放在周敏家门口,没有敲门。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鞋放门口就行。
我没拆穿他。
我妈那套小房子还没买成。
看了三套,都有问题。
一套离菜市场太远,一套楼层太高,还有一套房产证上的名字说不清。
周成陪我看房,拿着小本子记面积、朝向、物业费。
他不会说你喜欢就买,也不会说听我的。
他只会问:这个窗户关得严不严?
有一次房东说:这个小区老人住得多,安静。
周成回头看我。
你妈喜欢热闹。
房东说:那旁边还有个商圈。
吵不吵?
晚上十点以后就安静了。
我妈在电话里听见,直接说:不用买太大的,一室一厅就够。你们别为了我把日子过紧。
周成拿着手机,站在我旁边。
妈,钱是她的,她愿意买。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妈说:那也不能全听她的,她看房子容易心软。
我看了一眼周成。
他说:我盯着。
我妈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周成面前笑。
周末晚上,我们在厨房包饺子。
周成擀皮,我包。
他的皮总是擀得一边厚一边薄,我说他,他就把那张皮重新揉回面团里。
你别揉,越揉越硬。
那怎么办?
薄的放外面,厚的放里面。
饺子也有里面外面?
你包的饺子有。
他低头看我包的第一个,歪歪扭扭,像没捏紧的口袋。
我把它放到盖帘上。
这个别煮。
为什么?
会漏。
漏了再捞。
他拿起那个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捏得很慢,指腹压过边缘,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合上。
我看着他。
周成。
嗯。
你以后要是再替我做决定,我会生气。
知道。
你要是觉得我太要强,也别绕着说。
知道。
你要是没钱了,要先告诉我。
知道。
你知道的还挺多。
最近学的。
锅里的水开了。
他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先放那几个薄皮的,再放厚皮的。
煮到第三遍水沸起来,他拿漏勺捞出一个,放在小碟子里,用筷子夹开。
里面的馅还没熟。
他重新倒回锅里。
我站在旁边,把沾在手背上的面粉一点点拍掉。
手机忽然响了。
是刘桂芬发来的语音。
周成点开,里面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她不太自然的声音。
成成,那个苹果你们下次别买太甜的,我牙不好。还有,周敏说她那个培训班退了一个,剩下那个她自己交。你们别管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陈岚,你妈那边的房子,看好了没有。要是差一点钱,就先从我这边拿,虽然不多。
周成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语音最后传来刘桂芬压低的声音,像是忘了关掉录音。
你说一句谢谢会死啊。
然后语音结束。
周成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你要回吗?
回。
回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打字。
我凑过去看。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妈。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漏勺,继续捞饺子。
我把其中一个歪掉的饺子夹到他碗里。
这个给你。
为什么?
你包的。
漏了怎么办?
你捞。
他低头吃了一口,里面的汤汁流到碗底。
他没有说话,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把纸巾折成小方块,放在我手边。
钱可以各自存着,日子得一起过,谁都别再拿沉默当成懂事。
晚上十点半,我打开抽屉,把那支旧钢笔拿出来。
笔帽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笔尖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周成换过,按下去,能写出一条很细的黑线。
我在新的家庭账本第一页写下:
房贷。
水电。
给老人。
两个人的零花。
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把我的奖金单独写在最下面。
周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他把一杯放到我右手边。
另一杯放在账本旁边。
第三杯呢?
没有第三杯。
你不是说买三杯?
今天只买两杯。
那我妈呢?
她刚才说牙不好,明天买温的。
我看着他。
他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窗台上的小风扇转了一圈,停住,又慢慢转回来。
我低头在我的奖金后面,补了两个字。
先存。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支修好的钢笔装进包里,周成在门口替我把鞋带重新系紧,系完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今天别忘了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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