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推开冷宫那扇掉漆的木门时,一股子霉味混着馊饭味直往鼻子里钻。

墙角结了厚厚的蜘蛛网,地上铺的稻草发黑发烂,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脚上那双崭新的皂靴沾了泥,身后跟着的两个内侍站在门槛外头,谁也不肯往里迈一步。

屋里光线暗得很,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巴掌大的亮,照见角落里缩着个瘦巴巴的小身影。

那孩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正一口一口啃着。

赵光义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他大哥赵匡胤留下的种,赵德芳。

算起来该有十二岁了,可瞧着跟七八岁的娃娃差不多高,脸上没几两肉,颧骨支棱着,就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直勾勾盯着来人。

赵光义喉咙发紧,往前迈了两步。

那孩子没动,手里的饼放下了,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个头只到赵光义胸口,仰着头看他。

赵光义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德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该说什么?

说我来看你了?

说我是你叔叔?

这孩子从三岁起就被关在这冷宫里,他赵光义登基都八年了,头一回踏进这地方。

之前不是没想过,每次宫人禀报说德芳染了风寒、德芳摔了腿,他都摆摆手说知道了,让太医去瞧瞧。

可太医去了几回?

他记不清了。

那孩子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在这阴冷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叔叔是来给我一堆白骨吗? ”
赵光义脸色刷地白了。

他身后那两个内侍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赵光义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哭没闹,连点委屈的样儿都没有,就跟问今儿吃啥一样平常。

赵光义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见那孩子脖子上有一道细疤,结了痂又裂开过,衣裳领子遮不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人跟他禀报过。

赵光义嗓子眼发干,说德芳,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那孩子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烂稻草上没发出声响。

“没人教。 我自己想的。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哥也死了。 叔叔来这儿,总不会是接我出去吃顿好的。 ”赵德芳说完,又蹲回去啃那块饼。

赵光义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他环顾这屋子,墙角一个破瓦罐,里头半罐子水,水面上漂着草屑。

地上一个缺了口的碗,碗底沾着干了的粥渍。

窗户纸破了半边,用一根草绳胡乱绑着。

这是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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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哥赵匡胤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儿子住这种地方,怕是能提着他那把盘龙棍把他赵光义打出宫去。

可大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烛影斧声那事儿外头传了八年,他赵光义堵了八年的嘴,今天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句话捅破了窗户纸。

赵光义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缓了缓,回头对跟着的内侍说,给德芳换个屋子。

内侍应了声是,又问换哪儿。

赵光义想了想,说西边那个偏院收拾出来。

内侍愣了一下,那偏院挨着宫墙,比冷宫强不了多少,就是多扇窗户。

赵光义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晋王赵廷美耳朵里。

赵廷美正在府里逗鸟,听了这事把鸟食罐子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

他哥去看那小子了?

八年没去,今儿去,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廷美换了身衣裳就进宫了。

他找到赵光义的时候,赵光义正坐在御书房里发呆,面前摊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赵廷美行了礼,也不绕弯子,说皇兄今儿去冷宫了?

赵光义抬眼皮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赵廷美往前凑了凑,说那小子跟皇兄说了什么?

赵光义没吭声。

赵廷美又说,外头那些传言皇兄别往心里去,一个毛孩子懂什么,八成是有人背后嚼舌根。

赵光义把折子合上,说廷美,你府上那个舞姬,上个月打碎了先帝赐的玉如意,你把人打发到哪儿去了?

赵廷美脸色一变,说皇兄怎么知道这事?

赵光义没接话,摆摆手让他退下。

赵廷美出了宫,坐在轿子里越想越不对。

那个舞姬他早就送走了,送去哪儿连他府里管家都不清楚,他哥是怎么知道的?

他掀开轿帘子问随从,最近谁跟宫里走得近。

随从想了想,说太医院有个姓陈的御医,上个月给晋王府送过几回药。

赵廷美眼睛眯起来,那个陈御医,是他安排给赵德芳看病的。

说是看病,其实是盯着那小子别死了,留着他还有用。

赵廷美攥紧了拳头,他哥这是敲山震虎呢。

赵德芳搬到偏院那天,赵光义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食盒,里头装了四碟菜,两荤两素,还有一壶热茶。

赵德芳坐在门槛上没动,看着赵光义把菜一样样摆在小桌上。

赵光义说吃吧。

赵德芳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赵光义问他好吃吗。

赵德芳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赵光义看着他吃,忽然说德芳,你恨叔叔吗。

赵德芳筷子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干净,说叔叔,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特别大,我娘捂着我耳朵,可我听见了。

赵光义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他也没觉得烫。

赵德芳又说,后来我娘就天天哭,哭了两年也死了。

再后来我哥哥骑马摔死了,摔的时候宫里来人说是意外,可我哥哥骑的那匹马,是叔叔你送的吧。

赵光义把茶壶放下,手背红了一片。

他盯着赵德芳的脸,那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平平淡淡说着。

赵光义忽然想起他大哥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教德芳射箭,德芳才五岁,弓都拉不开,赵匡胤就抱着他,手把手教。

那时候赵光义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他自己都说不清。

赵匡胤回头冲他笑,说光义你来,教教你侄子。

他没过去,转身走了。

后来赵匡胤死了,他当了皇帝,德芳被关进冷宫。

八年了,他没踏进那扇门一步。

今儿他来了,这孩子不哭不闹,几句话把他堵得胸口疼。

赵德芳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说,叔叔,你走吧。

这饭我吃了,谢你。

可你要是想让我说我不恨你,我说不出口。

赵光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说德芳,你爹的事,叔叔对不住你。

说完就走了。

赵德芳坐在桌边,看着四碟菜,忽然伸手把盘子里的菜汤倒进碗里,拌了拌,一口气喝光了。

赵廷美那边得了信,说皇兄又去看那小子了,还带了饭。

他坐不住了,找了几个老臣喝酒。

酒桌上他唉声叹气,说皇兄这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先帝留下的血脉就德芳一个男丁,可德芳那孩子打小养在冷宫里,身子骨弱,怕是担不起江山。

几个老臣跟着叹气,说晋王说的是。

赵廷美又说,我前儿进宫,皇兄跟我说要立太子,我说德芳还小,再养几年,皇兄没吭声。

这话传出去没三天,朝里就有人上书,请立晋王为太弟。

赵光义把折子留中不发,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赵德芳在偏院里养了两个月,脸上有了点血色。

赵光义隔三差五来一回,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点果子。

有一回赵光义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赵德芳想了想,说我想离开这儿。

赵光义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说去哪儿。

赵德芳说不知道,哪儿都行。

赵光义说你是皇子,不能随便走。

赵德芳笑了一下,那笑跟他爹赵匡胤一模一样,嘴角歪着,带点嘲弄。

他说叔叔,我当皇子当了十二年,住了九年冷宫。

这皇子我当够了。

赵光义回去之后把赵廷美叫进宫,把一摞折子扔在他面前。

赵廷美翻开一看,是他跟几个老臣来往的书信抄本。

赵廷美扑通跪下,说皇兄这是有人陷害。

赵光义说廷美,你府上那个陈御医,我已经打发了。

你送进冷宫看着德芳的那个人,我也打发了。

赵廷美冷汗下来了,说皇兄我错了。

赵光义说错哪儿了。

赵廷美说我不该惦记那个位子。

赵光义把折子收起来,说你去房州吧,明天就走。

赵廷美瘫在地上,房州那地方山高水远,去了就回不来了。

赵廷美走的那天,赵光义去了赵德芳那儿。

赵德芳正在院子里浇花,那几盆花是赵光义上回让人搬来的。

赵光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说德芳,廷美走了。

赵德芳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赵光义又说,你爹的事,叔叔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

你想走,叔叔不拦你。

赵德芳转过身看着他,这个让他住了九年冷宫的叔叔,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

赵德芳说,叔叔,我走了,你身边没人了。

赵光义摆摆手,说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赵德芳走的那天是个早晨,天刚蒙蒙亮。

他背了个小包袱,里头两件换洗衣裳,几本书。

赵光义没来送,就派了个内侍传话,说外头有片宅子,地契在包袱里,还有五百两银子。

赵德芳接过包袱,朝宫门方向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出宫门的时候守门的禁军没拦他,想必是得了令。

赵德芳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墙头飞过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就飞远了。

赵光义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身边的内侍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赵光义说不用,那孩子比谁都明白。

他想起赵德芳三岁那年,赵匡胤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看鱼,那孩子指着池子里的锦鲤说,爹,那条鱼怎么老跟着那条大鱼。

赵匡胤说那是它娘。

德芳说那它爹呢。

赵匡胤说爹在这儿呢。

赵光义当时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粒都没撒下去。

现在那孩子走了,他手里还是空空的。

赵德芳走到城门口,守门的问他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先往南走吧。

包袱里的地契他看了一眼,是杭州城外一个小庄子。

五百两银子够他活好几年。

他摸了摸包袱底,还有一样东西,是赵光义塞进去的,一块玉佩,上头刻着个匡字。

赵德芳攥着那块玉,手心出了汗。

他爹的东西,怎么到了赵光义手里,他不愿去想。

他把玉系在腰上,出了城门。

外头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没人认得他是谁。

赵德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吸得顺畅,冷宫里那股霉味散了。

赵光义晚上回到寝宫,桌上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赵德芳说的那句话。

叔叔是来给我一堆白骨吗。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

月亮挺圆的,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内侍说,明儿去把德芳住过的那偏院锁了吧。

内侍应了声。

赵光义又说,锁了就别开了。

赵德芳在杭州的庄子上住了下来,学着种菜,养鸡,跟村里的老汉下棋。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姓赵,不爱说话,棋下得好。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卖艺的,耍了一套拳,赵德芳站在人群后头看,看完转身走了。

卖艺的追上去问他是不是练过,赵德芳说没练过,就是看着眼熟。

他爹赵匡胤当年打天下的拳法,他只在冷宫里偷偷比划过,稻草堆上练,练完了再铺好。

赵光义病重那会儿,有人提议把赵德芳接回来。

赵光义躺在床上,摆摆手,说别去,那孩子在外面活得好,别把他拽回这个笼子里。

他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又说,我死以后,墓志铭上别写那些虚的,就写一句,赵光义,赵匡胤的弟弟。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醒过来。

赵德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摘豆角。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朝北边看了一眼。

旁边老汉问他看啥。

他说没看啥,天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他把赵光义给他的那块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他把玉佩埋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下,浇了一瓢水。

那棵树第二年开了满树的花,结的枣子特别甜。

村里人问他这树是什么品种,他说不知道,从北边带来的。

赵德芳活到六十七岁,无病无灾。

临终前他孙子问他,爷爷你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他笑了笑,说爷爷年轻时候住过一间大房子,房子特别大,就是窗户太小,透不进光。

孙子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爷爷把窗户推开了。

孙子又问推开了看见啥。

赵德芳闭上眼,说我看见外头有只麻雀,飞走了。

说完这话他就咽了气。

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开着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赵光义活着的时候没等到赵德芳叫他一声叔叔。

赵德芳死的时候也没再回那座宫城。

那块埋在树下的玉佩,后来被赵德芳的孙子挖出来,上头那个匡字已经让土咬得模糊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跟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