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今年三十二,在成都上班快八年了,做的是互联网运营,工资不算大富大贵,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前两年还靠自己凑了首付,在绕城边上买了个小两居。按说这条件放在哪儿都不算差,可在她妈眼里,只要没结婚,一切都等于零。
这事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表妹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妈还只是旁敲侧击,逢年过节提两句“身边有没有合适的”。过了二十八,语气就急了,电话里三句话不离找对象,有时候半夜十一点还能打过来,说谁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公务员,谁谁家的外孙都会打酱油了。
上个月我回娘家,正好赶上表妹她妈——也就是我小姨——来我家串门。俩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茶沏了一杯又一杯,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到了表妹身上。
“你说她一个人在成都,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天天点外卖,身体哪受得了?”小姨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掏出个皱巴巴的手帕擦眼角,“我跟她爸都快六十的人了,哪天走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我妈也跟着叹气:“是啊,女孩子家,还是得有个家。工作再好,挣再多钱,到老了也是空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敢搭话。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俩老太太能联合起来把我批一顿。再说我自己结婚早,孩子都上初中了,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多了反而招人烦。
正说着,小姨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正是表妹打来的。小姨立马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收了大半,语气却故意沉了下来:“喂?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以为你都把你妈忘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姨的火气“噌”就上来了:“我不催你?我不催你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三十二了!你自己算算,三十二了!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让我跟你爸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我坐在旁边,都能听见电话里表妹无奈的声音。估计是解释了两句工作忙,小姨更不爱听了:“忙忙忙,就你忙?别人不上班?别人不忙?怎么人家都能抽出时间谈恋爱结婚,就你不能?我看你就是故意拖着,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妈赶紧在旁边劝:“你别急,慢慢说,孩子也不容易。”
小姨摆摆手,对着电话继续说:“我跟你说,我托你表姑在成都给你报了个相亲会,这周末就有,你必须去。人家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条件都不错,你去见见,说不定就有合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表妹疲惫的声音:“妈,我不去。相亲会那种地方,太尴尬了,跟挑菜似的。”
“尴尬什么?”小姨嗓门又高了一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尴尬的?我告诉你啊,钱我都给你交了,不去也得去!你要是敢不去,我明天就买火车票去成都,住到你家里,天天给你介绍对象,直到你找着为止!”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表妹要妥协。小姨这脾气,说得出做得到。当年表妹高考想报中文系,小姨非让她学计算机,闹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表妹服了软。这种事,从来都是小姨赢。
果然,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表妹轻轻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去。就这一回啊,要是不行,你以后别再逼我了。”
“行行行,你先去了再说。”小姨立马喜笑颜开,刚才的火气消得一干二净,“记得穿好看点,别总穿那些运动服,女孩子家家的,穿个裙子,化个淡妆,给人留个好印象。还有啊,说话温柔点,别跟个男孩子似的大大咧咧……”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电话那头表妹已经“嗯啊”地应付着,找了个“要开会”的借口挂了。
挂了电话,小姨整个人都精神了,拉着我妈的手说:“你看,我就说她得听我的。这孩子就是轴,得推着点。等她见着好小伙子,说不定就动心了。”
我妈也跟着高兴:“就是就是,缘分这事,说来就来。说不定这一去,就成了呢。”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跟表妹差不了几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她什么性格我多少知道点。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倔得很。她答应去,不是真的想找对象,是怕她妈真的跑到成都去闹,到时候邻居同事都知道了,她更难堪。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表妹就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六个字:“我妈又赢了。”后面跟了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回她:“去看看也好,万一有合适的呢?”
她过了半天才回:“姐,你也跟我妈一样啊?我不是不想找,是真的没遇到合适的。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就结婚吧?那日子能过吗?”
我想了想,回她:“我不是劝你将就,就是觉得,多认识几个人也没坏处。就当去凑热闹了,不行就撤,谁还能逼着你怎么样?”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行吧,就当去见识见识成都的相亲市场到底有多卷。我同事说,现在成都相亲市场,女的比男的多好多,好点的男的早就被抢光了,剩下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要求特别高。”
我当时还没当回事,觉得她有点夸张。什么叫抢光了?又不是菜市场买菜。再说她条件也不差,有房有工作,长得也不丑,怎么就到了“抢”的地步?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以为相亲就是两个人坐下来聊聊天,看看眼缘,合适就处处,不合适就算了。我根本想不到,现在的相亲会,已经成了那样一个场面。
表妹去第一回的那天,我还特意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怎么样。她没回。直到晚上快十点了,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着特别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姐,你猜我今天见着什么了?”她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我笑着问:“见着什么了?见着白马王子了?”
她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白马王子?连个正经男人都没见着几个。姐,你知道今天相亲会男女比例多少吗?说出来你都不信。”
我问:“多少?三比一?四比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一比四十三。”
我当时就愣了:“什么?一比四十三?什么意思?”
“就是四十三个女的,等着一个男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主办方一开始说的是男女各半,结果去了才发现,女的乌泱乌泱的,坐得满满当当,男的稀稀拉拉,连两排都没坐满。后来有人私下问主办方的人,人家说报名的男女比例就是一比四十三,男的本来就少,还有好多报了名不来的。”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知道现在年轻人结婚难,也知道女多男少,可我真没想到,差距能大到这个地步。四十三个女的抢一个男的,这听着都像开玩笑。
“你没骗我吧?”我下意识地问。
“我骗你干什么?”她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以为听错了,后来跟旁边几个女生聊了聊,她们也都是这么说的。有个女生说她都跑了五六场相亲会了,场场都是女多男少,比例最少的一场也有一比十几。她说现在好点的男的,根本不用来相亲会,早就被亲戚朋友介绍完了,剩下的那些愿意来的,不是条件特别差的,就是要求特别高的,想找个各方面都过得去的,比登天还难。”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沉。我想起白天小姨还在我家兴高采烈地说,说不定这一去就成了。要是她知道现场是这个情况,不知道会怎么想。
“那……就没有个差不多的?”我问。
“怎么说呢,”表妹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有几个男的看着还行,工作稳定,长得也周正,可一开口聊天就知道不是一路人。有个男的,三十五六了,说是做技术的,一坐下就问我工资多少,房贷多少,家里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以后能不能帮忙带孩子。我跟他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感觉不是来相亲的,是来面试合伙人的。”
“还有个更离谱的,”她接着说,“说自己是离异的,没有孩子,要求女方必须头婚,年龄不能超过三十,还得陪嫁一辆二十万以上的车。我当时就笑了,我说大哥,你这条件,怎么不去抢啊?他还挺生气,说现在女的就是现实,眼里只有钱。”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人啊?”
“可不是嘛,”表妹说,“现场好多女生都在私下吐槽,说这些男的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可吐槽归吐槽,转头看见有新的男的进来,还是一堆人围上去。你都不知道那场面,男的一进场,跟明星出场似的,呼啦啦围过去一圈女的,递名片的,加微信的,忙得不亦乐乎。”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心酸。都是好好的姑娘,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那你呢?你有没有加几个?”我问。
“加了两个,”她说,“一个是做老师的,看着挺斯文,可聊了几句就发现特别妈宝,三句话不离‘我妈说’。还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倒是挺能说,可满嘴都是怎么赚钱怎么投资,听着就累。后来我就没再聊了,坐那儿看了一下午热闹。”
“那你妈那边怎么说?”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还能怎么说?就说遇到几个,先聊着看看呗。我哪敢跟她说实话啊?她要是知道现场是这个情况,还不得急出病来?说不定又要给我报十个八个相亲会。”
我叹了口气:“也是,先别跟她说了,省得她瞎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公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表妹说的事跟他讲了一遍,他也挺吃惊的,说:“不能吧?成都男的这么少?我身边好多单身小伙子呢。”
我说:“你身边那些都是什么人?要么就是刚毕业的小孩,要么就是离了婚带孩子的,要么就是压根不想结婚的。人家要找的是那种正经想结婚、条件又差不多的,那能一样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现在靠谱的男的,确实早就结婚了。剩下的,要么就是太挑,要么就是真的有问题。”
我没再接话。我想起表妹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听着平静,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三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相亲市场上,好像已经成了“剩下的”。
我本来以为,这第一回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没想到后来表妹又去了两回,每回回来跟我说的事,都比上一回更让人咋舌。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在相亲会上见着的人,听着都像编的,可我知道,她没骗我。
尤其是第三回回来,她跟我说的那句大实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她在我家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茶,说了好多好多。说完之后,我和我小姨,都沉默了。
那是表妹第一回从相亲会回来的当晚,我在自己家沙发上坐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老公后来去厨房洗水果,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见我还在发愣,就把盘子往我面前递了递,说:“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是甜的,可心里堵得慌。我说:“你说现在这些姑娘,怎么就这么难呢?我表妹条件也不差啊,人长得周正,工作稳定,性格也好,怎么就找不到个合适的?”
他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嚼了两口说:“难是难,可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吧?一比四十三,听着像编的。是不是她去的那个相亲会不行啊?专门骗女生报名费的?”
我摇摇头:“不像。她跟旁边好几个女生都聊过,人家跑了五六场了,场场都这样。再说了,骗报名费也不能只骗女的吧?男的少成那样,主办方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也对。可能就是现在愿意出来相亲的男的少。你想啊,男的要是条件好点,早就被抢光了,哪用得着去相亲会?剩下愿意去的,要么就是条件实在不行,要么就是去碰碰运气,根本没当真。”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落到自己亲戚头上,感觉就不一样了。我想起表妹刚毕业那会,追她的人也不少,那时候她挑,说要找个有感觉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感觉没找着,人倒先被挑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事。第二天我回娘家,我妈正在厨房择菜,见我来了,头也没抬就说:“你小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闺女去相亲会了,说是看着还行,有几个聊着的。你回头也帮着问问,要是有合适的,也给你表妹介绍介绍。”
我手里的包还没放下,听了这话,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总不能一进门就跟我妈说,什么还行啊,现场四十多个女的抢一个男的,你闺女我表妹根本排不上号。
我换了鞋走进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凑到厨房门口说:“她跟您说有几个聊着的?”
我妈“嗯”了一声,把择好的青菜往菜篮子里一丢:“可不嘛,你小姨高兴坏了,说终于肯上心了。之前说什么都不去,这不去了一回,不也挺好的?我就说嘛,年轻人就是得催,不催不知道着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妈忙活,半天没出声。我妈回头瞅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我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可能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我妈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简单不简单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年纪就该找对象结婚,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你表妹就是之前太挑了,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现在知道着急了,还不算晚。”
我听着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前几年我还没结婚的时候,我妈也天天这么跟我说。那时候我觉得烦,觉得她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现在我结了婚,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再听我妈说这些,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我没跟我妈说表妹电话里讲的那些事。我知道,就算我说了,我妈也不会信。她只会说,那是别人,你表妹条件好,不一样。或者说,比例再悬殊,总能遇上一个合适的,关键是得主动。
那天中午我在娘家吃的饭,饭桌上我妈又提起表妹的事,说我小姨打算再给她报两场,趁着手热,多见几个。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没接话。
我心里知道,表妹肯定不会跟她妈说实话。她那个人,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宁肯自己憋着,也不愿意让家里人跟着瞎操心。上次电话里她就说了,不敢跟她妈说,怕她妈急出病来。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桌子,我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下午没事吧?没事去你小姨家坐坐,问问你表妹那事进展怎么样了。你是过来人,跟她说说,别不好意思,该主动就得主动。”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说:“行,我下午过去看看。”
其实我本来就想去找表妹。昨天晚上电话里听她声音不对,我有点放心不下。再说,我也想当面问问她,那相亲会上到底还有什么事,她电话里没说全的。
下午我拎了点水果去小姨家,开门的是小姨。她一见我就笑,把我往屋里让:“哎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了鞋进去,往客厅扫了一眼,没看见表妹。我问:“表妹不在家啊?”
小姨把水果接过去,往茶几上一放:“在屋里呢,说有点累,歇会儿。你说这孩子,去了趟相亲会,回来就蔫蔫的,问她什么都说还行。我看啊,就是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没接话。小姨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你说她也三十二了,再不找,真就晚了。我跟你姨父都急得睡不着觉。之前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她要么不见,要么见了一面就说不合适。这回好不容易肯去相亲会了,怎么也得抓住机会。”
我端着水杯,听着小姨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小姨急,可她不知道,她越急,表妹压力越大。
正说着,表妹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我冲她笑了笑:“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睡醒啊?”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着,说:“没,就是有点累。”
小姨在旁边接话:“累什么累?不就是去坐了一下午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干一天活都不觉得累。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
表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我赶紧打圆场:“相亲会人多,吵得慌,累也正常。怎么样,昨天去了,有没有看着顺眼点的?”
表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点无奈,还有点求救的意思。她慢吞吞地说:“就那样吧,加了两个微信,先聊着。”
小姨一听就来精神了:“聊着好啊!聊着聊着不就熟了?你可得主动点,别总等着人家找你。现在好小伙子抢手得很,你不主动,转眼就被别人抢走了。”
表妹低着头剥橘子,橘子皮撕得一条一条的,半天没吭声。我看着她那样,心里有点难受。我知道她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一比四十三的比例,关于那些男生有多离谱,关于女生们围上去加微信的场面,她一个字都不敢跟她妈说。
坐了一会儿,小姨去厨房做饭,留下我和表妹在客厅。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你妈还不知道呢?”
她摇摇头,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声音也压得很低:“不敢说。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昨天晚上回来她就问东问西,我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
我接过橘子,没吃,捏在手里。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瞒着?”
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让我去我就去,去了回来就说聊着。总比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强。”
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想起昨天电话里她跟我说的那些现场细节。我本来以为,电话里她说得已经够多了,可真见了面,我才发现,她还有好多话没说。
我问:“昨天那现场,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别的吗?”
她转过头看我,苦笑了一下:“别的?多了去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我说说呗,我又不跟别人说。”
她坐直了身子,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昨天她刚进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门口签到的地方,排了好长的队,全是女的,男的寥寥无几。主办方的人在门口喊,男嘉宾这边走,男嘉宾不用排队。
“你不知道,”她说,“那语气,就跟男的是什么珍稀动物似的。几个男的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我们这些女的在太阳底下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说:“那主办方也不管管?不是说男女各半吗?”
她嗤笑了一声:“管?人家巴不得男的多来点呢。后来我听旁边一个女生说,这种相亲会,男的很多都是免费的,甚至还有给发礼品的,就为了凑数。女的呢,一个人收好几百块钱报名费。你想想,这能平衡吗?”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她点点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那个女生说,她之前参加过好几个,都是这样。男的免费,女的掏钱。所以好多男的没事就去逛,反正不花钱,还能领个杯子领袋米什么的,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你说,这样的男的,能有几个是真心来找对象的?”
我没说话。我想起我老公昨天说的话,说可能是相亲会不行。现在看来,还真被他说中了一半。可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愿意来的男的这么少?少到主办方得用免费、发礼品的方式来凑数?
表妹接着说,进去之后,里面更夸张。场地是个大会议室,摆了好几排长桌子,左边坐女的,右边坐男的。女的那边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着一排。男的那边呢,稀稀拉拉的,连三分之一都没坐满。
“后来有人数了一下,”她说,“女的大概一百七八十个,男的就四十来个。算下来差不多四个女的对一个男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后来有人说一比四十三吗?”
我摇摇头。
她苦笑了一下:“因为那四十来个男的里面,好多都是凑数的。有的是被朋友拉来的,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有的是来发广告的,挨个递名片,说自己是做保险的、做理财的。还有的,一看就是来玩玩的,坐那儿跟选妃似的,挑挑拣拣,说话特别难听。”
“真真正正想找对象、条件也过得去的,”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数来数去,也就四五个吧。所以后来有人开玩笑说,哪是一比四啊,是一比四十三。四十三个女的,抢一个靠谱的男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慌。我想起昨天晚上我还在想,四十多个女的对一个男的,已经够夸张了。原来比那还夸张。四十多个人里,真正能看的,就那么几个。
我说:“那也太离谱了。那些女生就没意见吗?”
她摇摇头:“有意见又能怎么样?报名费都交了,总不能转身就走吧?再说了,大家心里都抱着点希望,万一呢?万一就遇上一个合适的呢?”
她说,昨天现场有个女生,二十八岁,长得挺漂亮的,在银行上班。她跟表妹说,她已经跑了八场相亲会了,一场比一场失望。可失望归失望,下一场有朋友叫她,她还是会去。
“她说,”表妹的声音很轻,“她也不想这样,可没办法。家里催得急,自己圈子又小,不去相亲会,根本认识不到人。她还说,她现在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了,只要人踏实,有个稳定工作,长得过得去就行。可就这,都找不到。”
我看着表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我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慌。三十二岁,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大龄”了。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
我说:“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迷茫,还有点倔强:“我?我还是那样。总不能因为男的少,就随便找一个吧?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
我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你妈那边……”
她打断我:“我知道我妈急。可急也没用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为了让她放心,就把自己随随便便嫁出去吧?到时候过得不好,难受的还不是我自己?”
我没话说了。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我也知道小姨的难处。两代人,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小姨想的是,人这一辈子,就得结婚生子,到老了有个依靠。表妹想的是,结婚得有感情,得合得来,不然还不如不结。
谁都没错,可凑到一起,就是矛盾。
正说着,小姨在厨房喊:“闺女,过来帮我摘个菜!”
表妹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多话,可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刚才她递给我的那半个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有点酸,酸得我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我从小姨家出来,走在小区里,风一吹,有点凉。我掏出手机,想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说说话,可拨了号又挂了。我知道,就算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男人和女人,在这件事上,好像永远没法真正共情。他只会觉得,是你们要求太高了,是你们太挑了。可他不知道,女生在相亲市场上,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
我想起表妹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一比四十三的说法,关于那些女生围上去加微信的场面,关于那个跑了八场相亲会的银行女生。
我忽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结婚结得早。要是搁现在,说不定我也跟表妹一样,在相亲会上挤来挤去,被人挑来挑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结婚早又怎么样呢?结婚就一定比不结婚好吗?我看着我身边那些结了婚的朋友,有的过得挺好,有的一地鸡毛。谁也说不准,哪条路更好走。
我慢悠悠地往家走,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问我跟表妹聊得怎么样了。我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她心里有数。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两句,说有数什么呀有数,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着急。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有点恍惚。
我本来以为,第一回相亲会已经够让我意外的了。我以为,表妹跟我说的那些,已经够离谱了。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两回,还有更多更离谱的事,在等着她。
而她第三回回来,跟我说的那句大实话,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第二回是小姨托人报的名,说是什么“优质青年专场”,报名费比第一回还贵两百。表妹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小姨天天在耳边念,说这回不一样,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学历也高,你去看看,万一有合适的呢?
表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那是第二回相亲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她主动来找的我,眼睛下面有点青,一看就没睡好。
我问她,这回怎么样,男的多不多?
她笑了一下,说姐,你猜。
我说,总不至于还是一比四十多吧?
她摇摇头,说那倒没有,这回男的确实多了点,大概有个七八十个吧。女的呢,还是一百好几十。算下来,差不多一比二点几。
我松了口气,说那还行啊,比第一回强多了。
她看着我,说姐,你听我把话说完。男的是多了,可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我问,什么人?
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有个四十七岁的,离了婚,孩子归前妻,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会不会做饭?以后能不能照顾我妈?
我愣了一下,说他找保姆呢?
表妹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他说,我自己都懒得做饭,平时都是点外卖。他听完摇摇头,说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我气得笑了,说他也好意思?四十七岁了,还想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他?
表妹说,这还不算什么。还有个男的,三十六了,说是做销售的,一个月挣多少多少,聊了没两句,就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公积金,家里有没有弟弟。
我说,查户口呢?
她说,可不是嘛。我跟他说,我工资够我自己花,有公积金,独生女。他听完眼睛一亮,说那挺好,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工资也拿出来还房贷,我妈说了,两个人一起还,压力小。
我问,房子是他的?
她点点头,说婚前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名字是他和他妈的。
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说他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合着房子跟你没关系,房贷要你一起还,还要你伺候他一家老小?
表妹喝了口水,说姐,你别急,这样的都算好的了,至少人家明着说。还有那种更气人的。
我问,还有什么样的?
她说,有个男的,看着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说是搞技术的。聊了几句,我觉得还挺正常的,就加了个微信。结果晚上回去,他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前同居,还说什么先试试合不合适,省得结婚了再离婚麻烦。
我皱起眉,说他怎么不去抢?
表妹笑了笑,说我当时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叹了口气,说那有没有稍微正常点的?
她想了想,说有一个,三十四岁,公务员,个子不高,长得一般,但是说话挺有礼貌的。我们聊了大概十分钟,聊工作,聊平时喜欢看的书,还挺聊得来的。
我眼睛一亮,说那这个可以啊,后来呢?
她低下头,抠着杯子上的花纹,说后来,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三十二。他哦了一声,说你这个年纪,要是结婚的话,得赶紧生孩子了,再晚就高龄产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妹接着说,我当时就问他,你找对象,就是为了生孩子吗?他愣了一下,说不然呢?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过日子吗?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姐,我知道我年纪不小了。可我总觉得,我不是一个生育工具啊。我想找的是一个能跟我说说话、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找我来完成任务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堵。我想劝她,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孩子早晚都得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我刚结婚那会,我老公也是这么说的,说孩子早晚都得要,不如早点生,身体恢复得快。可那时候我是愿意的,因为我爱他,我想跟他有个孩子。
可表妹呢?她连那个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就要她去考虑生孩子的事,换谁谁愿意啊?
正说着,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她听见了我们刚才的对话,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理想化了。婚姻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到最后不都是柴米油盐、生孩子过日子?
表妹抬起头,看着我妈,说大姨,那您觉得,结婚是为了什么?
我妈想都没想,说结婚当然是为了有个伴,老了有人照顾,生病了有人端茶倒水。你看你大姨夫,我现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还能给我买个药、做个饭。你要是不结婚,以后老了,连个给你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表妹说,大姨,那要是找了个不合适的,不但不给你递水,还天天跟你生气、跟你吵架,那还不如一个人呢,至少清净。
我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来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就净往坏处想呢?就不能往好里想?
表妹笑了笑,没说话。
我赶紧打圆场,说妈,您先去忙吧,我们再聊会。
我妈瞪了我一眼,转身进厨房了。
我转过头问表妹,那第三回呢?你怎么还去了第三回?
她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我妈。第二回回来,我跟她说,没遇到合适的。她就急了,说你怎么这么挑啊?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还看不上?你都三十二了,再挑就没人要了。
我说,你没跟你妈说那些男的都是什么样的?
她摇摇头,说我哪敢说啊。我要是说了,她肯定又得说我,说人家那是实在,会过日子,就我事多。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也是,小姨那脾气,你跟她说了也白说。
她说,可不是嘛。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有个相亲会特别靠谱,都是家长替孩子去的,先把条件都筛一遍,合适了再让孩子见面。她非要给我报名,还说她先去替我看看,有合适的再让我去。
我问,那小姨去了?
她点点头,说去了,去了两回。第一回回来,跟我说,有好几个男孩子条件都不错,有房有车,工作也好,让我第二回一定要去,跟人家见见面。
我问,那你去了?
她说,去了,不去不行啊,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不理解她的苦心,说她都是为了我好。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去了。
我问,那回怎么样?
她沉默了半天,才说,姐,你知道吗?那回我一进去,就看见我妈跟几个阿姨围在一起,拿着我的照片,跟人家介绍,说我女儿三十二,研究生毕业,在国企上班,独生女,家里有房有车,脾气也好。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我妈那样,心里特别难受。我觉得我特别不孝,都这么大了,还让她为我操心。可我又真的没办法,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有一个,三十三岁,医生,说是家里条件特别好,房子就有三套。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全程都在说他工作有多忙,以后结婚了,家里的事肯定顾不上,都得我来管。
我问,那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跟他说,我工作也忙,我也顾不上家里。他听完就皱起眉,说那怎么行?女人嘛,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工作差不多就行了。
我冷笑了一声,说又是一个找免费保姆的。
表妹说,还有一个,三十五岁,自己开公司的,长得还挺帅的。我本来以为这个还行,结果聊了没两句,他就跟我说,他以前谈过好几个女朋友,都因为他妈妈不同意分手了。他说他妈妈特别不容易,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所以以后结婚了,我一定要好好孝顺他妈妈,不能惹他妈妈生气。
我问,那他妈妈有什么要求啊?
她说,他说他妈妈要求,女方必须是公务员或者老师,工作稳定,能照顾家里;身高得一米六五以上,长得得好看,这样以后生的孩子也好看;还得会做饭,会做家务,脾气要好,不能跟他顶嘴。
我听得目瞪口呆,说他这是找对象呢,还是选妃呢?
表妹笑了,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他说,那你可能找错人了,我不符合你妈的要求。他还挺遗憾的,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我妈能不能看得上。
我气得不行,说他自己没长脑子啊?什么都听他妈的?
表妹说,姐,你别生气,这样的多了去了。还有更离谱的呢。有个阿姨,拉着我妈聊了半天,说她儿子多么多么优秀,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结果我跟她儿子一见面,那男的全程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我说,那也太闷了吧?
她说,可不是嘛。后来我才知道,那男的都三十八了,从来没谈过恋爱,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他妈妈说,他儿子特别老实,不像别的男孩子那么花心,嫁给他肯定享福。
我摇摇头,说这哪是老实啊,这是有社交障碍吧?
表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我问她,那这三回相下来,你就没遇到一个稍微有点感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说姐,你知道吗?我去之前,其实也抱着点希望的。我想,万一呢,万一真能遇到个合适的呢?可去了三回,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放下杯子,一字一句地说:“姐,这相亲市场上,大家都是来称斤两的。你有多少斤两,我有多少斤两,摆出来算一算,差不多就凑活过了。可我不想凑活。我不想我的婚姻,就是一场条件交换。”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我知道我年纪大了,我知道我不该挑了,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可我就是过不去我自己心里这道坎。我一想到要跟一个没感情的人,睡在一张床上,吃一锅饭,还要给他生孩子,伺候他爸妈,我就觉得特别可怕。”
“姐,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我一个人,工资够花,有房住,有朋友,想干嘛干嘛,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找个人来给自己添堵呢?”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劝她,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说老了一个人太孤单。可这些话,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底气。
我想起我自己的婚姻,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坏。大部分时候,是平平淡淡的,偶尔也会吵架,也会觉得累。可要是让我重新选,我还会选结婚吗?
我不知道。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
我接起来,小姨在电话里急急忙忙地说,你表妹是不是在你那呢?你让她赶紧回来,我跟她说个事,人家张阿姨给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特别好,约了明天见面。
我看了一眼表妹,把手机递给他,说你妈找你。
表妹接过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是我。
不知道小姨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表妹一直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的小姨一下子就急了,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你说什么?你不去了?你想干嘛呀?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条件真的特别好,你可不能错过……”
表妹打断她,说妈,您别再说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想再去相亲了。我不想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
小姨在电话里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怕你以后老了没人管,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表妹的眼睛也红了,可她的声音还是很稳:“妈,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您想想,要是我嫁了个不合适的人,天天吵架,过得不开心,那还不如一个人呢。至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逼我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久,小姨才抽抽搭搭地说,你这孩子,真是要气死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表妹把手机还给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沙发上。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你也别太难过了,小姨也是一时接受不了,慢慢就好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姐,我知道。我就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妈。她为我操了一辈子心,到老了,我还让她这么不省心。
我叹了口气,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神特别亮。她说:“姐,我跟你说句大实话。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如果遇不到那个我想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
“我不想将就,也不想凑合。哪怕以后老了真的一个人,我也认了。至少,我这一辈子,是为我自己活的。”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一样。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那天晚上,表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我妈刚才说的话,想起小姨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表妹说的那句大实话。
我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
也许,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只是两代人,活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想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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