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李红梅在家族聚会上端着酒杯,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说花三十一万捡了套六十二万的房子。
一桌子人筷子都停了,我姑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半杯。
“哪个楼盘? ”
“城东碧水湾,十二楼,一百零三平。 ”
我姑父眼珠子瞪得溜圆。
碧水湾那个地段,二手房挂牌价没低于一万二一平。
三十一万拿下一百零三平,等于白捡四十万。
当天晚上我姑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说红梅这丫头打小就精明,这回可算逮着大便宜了。
没人提法拍房三个字。
红梅两口子搬进去那天请我们去暖房。
我拎着两箱牛奶爬上十二楼,电梯门一开就闻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是潮湿的墙皮混着廉价消毒水。
表姐夫张强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着,嘴角却在抖。
他家鞋柜上摆着个铜盆,里面烧着檀香,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这房子以前是个啥情况? ”我随口问。
张强递烟的手顿了顿:“法院那边说是原房主欠了银行钱,断供了。 ”
“人搬走了? ”
“搬走了。 ”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红梅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张强立刻咧嘴笑,招呼大家入座。
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张强喝了半斤白酒,说话开始打结。
他去阳台接电话,我跟着出去透口气。
阳台没封窗,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学的广播声。
张强靠着栏杆,手机屏幕亮着,我瞥了一眼,是短信,银行发来的。
“张强先生,您尾号7839账户本月应还贷款本息合计8763.42元……”
我假装没看见。
他摁灭屏幕,转头跟我说这房子物业费便宜,一个月才一百八。
住进去第三个月,麻烦来了。
红梅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嗡嗡的响声,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她说隔壁邻居告诉她,这房子死过人。
“原房主的老娘,七十多岁,瘫在床上三年,去年冬天没的。 ”
“病死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是饿死的。 ”
邻居原话更瘆人。
老太太瘫了之后,儿子儿媳嫌请护工贵,每天只给一顿饭,扔在床头柜上就走。
后来断供断得厉害,法院传票贴到门上,两口子跑路了,把老太太扔在家里。
物业上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红梅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像在念别人的稿子。
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因为那嗡嗡声越来越响。
张强找了物业三次,物业说那声音是楼下车库的排风扇,修不了。
“那声音不对劲。 ”红梅说,“车库排风扇我听过,不是这个动静。 ”
七月的一天,红梅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没开。
里面反锁了。
她以为张强在家,打他电话,张强说在工地呢。
红梅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她跑到楼下找保安,保安拿备用钥匙上来,门打开了。
屋里一切正常,电视柜上檀香还在烧,三根,刚点上的。
“谁点的香? ”红梅问保安。
保安摇头,说没见人进去。
红梅把家里翻了个遍,最后在次卧衣柜最底层翻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太太的身份证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三年前,取走了两万三。
户主姓名那栏写着:王秀兰。
老太太叫王秀兰。
红梅拿着存折去银行查。
柜台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她一眼,又叫来主管。
主管翻了半天档案,说这个账户三年前就被法院冻结了,里面还有四百六十二块七毛。
取不出来,得走法律程序。
“那这存折怎么在我家? ”
主管推了推眼镜:“您是王秀兰什么人? ”
红梅说不出话。
八月十五,我们回老家过节。
红梅没来,张强来了,一个人。
我姑问他红梅呢,他说感冒了。
饭吃到一半张强手机响了,他出去接,回来脸色铁青,坐下就开始灌酒。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红梅在家收拾衣柜,在最顶层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拆开旧床单,是个铁皮盒子,锈得打不开。
张强拿锤子砸开的,里面是一沓病历和一张欠条。
病历是王秀兰的,脑梗后遗症,瘫痪在床。
欠条是张强亲手写的,三十一万,签字日期是买房前三天。
债主是原房主陈建军。
红梅把欠条拍在桌上,问张强这是怎么回事。
张强蹲在地上,手指头插进头发里,半天说了句:“陈建军是我表舅。 ”
“所以这房子? ”
“表舅说市价六十二万,三十一万给我,等于半卖半送。 条件是帮他扛二十万外债,不用我还,他慢慢还。 ”
“那欠条为什么在你手里? ”
张强不说话了。
红梅自己查出来的。
陈建军断供之后被银行起诉,法院拍卖这房子,底价四十五万。
陈建军找到张强,说低于四十五万卖给你,你补我三十一万现金,剩下十四万银行贷款你来还。
张强算了算,市价六十二万,花三十一万加十四万贷款,等于四十五万拿下,净赚十七万。
“你脑子进水了? ”红梅声音在抖,“他说啥你信啥? ”
张强抬起头:“表舅说老太太送养老院了。 ”
“人呢? ”
“养老院说没这个人。 ”
红梅当天晚上没睡着。
那嗡嗡声又响了,这次她听清了,声音是从次卧衣柜后面传来的。
张强拿开衣柜,墙上有块板子颜色不一样,撬开一看,是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部老年机,屏幕碎了,充电口歪着。
红梅找了个旧充电器插上,手机居然亮了。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儿子。
通话记录显示,最后一条拨出电话是去年十二月三号,打了三遍,没接通。
短信箱里有十九条未读短信,全是王秀兰发给陈建军的。
“建军,妈饿了。 ”
“建军,电视打不开了。 ”
“建军,妈身上疼。 ”
最后一条是十二月五号发的:“妈不怪你。 ”
红梅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跑到厕所干呕。
张强跟进来,手还没碰到她胳膊,红梅一巴掌甩过去,指甲在他脸上划了道血印。
“你明知道老太太死在这屋里。 ”
“我不知道! ”
“你知道。 ”
张强捂着脸蹲下去。
他知道。
表舅跟他说过,老太太没了,办完丧事才卖的房。
他以为的丧事是正常死亡,没想到是这么没的。
红梅要去报警。
张强拦住她,说报警这房子就得查封,四十五万全打水漂,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红梅说那老太太呢?
张强说人都走了,你管那么多干啥。
红梅盯着他看了十几秒,转身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第二天红梅没上班,去了一趟居委会。
居委会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这事他们知道,但没法管。
人死在屋里,家属没报案,物业没上报,等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拉走了。
派出所那边有个记录,但不构成刑事案件。
“那算什么? ”
“算正常死亡。 ”主任压低声音,“老太太有基础病,法医那边没查出外伤。 ”
红梅从居委会出来,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她去药店买了瓶安眠药,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是张强,她挂断。
再响,再挂。
第三个电话是婆婆打来的。
“红梅啊,强子说你要报警? 你可不能犯糊涂,房子没了你们住哪儿? 小杰明年上初中,学区就在碧水湾,你这一闹,孩子书都没得读。 ”
红梅把手机拿远点,婆婆的声音还在往外冒:“不就是个老太太嘛,又不是你们害的。 你们好好住着,逢年过节给老太太烧柱香,也算尽了心。 ”
“妈。 ”
“啊? ”
“那老太太是饿死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也不能赖你们头上啊。 ”
红梅挂了电话。
她上楼,张强坐在门口,脸上那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了。
红梅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次卧,把暗格里的老年机拿出来,充上电,翻到短信箱最后一条。
“妈不怪你。 ”
她对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把那条短信拍下来,发给了陈建军。
陈建军没回。
红梅又发了一条:你妈最后那几天,你回过家吗?
过了十分钟,陈建军回了一条语音。
红梅点开,里面是个男人的哭声,憋着的那种,像被人掐住脖子。
哭了二十多秒,语音断了。
红梅把老年机收进自己包里,走出卧室。
张强还坐在门口,抬头看她。
“房子的事我不报警。 ”红梅说,“但贷款你自己还,我一分钱不出。 ”
“行。 ”
“还有,这房子我不住了。 ”
张强站起来:“你带着小杰去哪儿? ”
“租房。 ”
“那这房子空着? ”
红梅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房子本来就不是咱们的。 ”
她带着小杰搬走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小杰背着书包问她为什么不住大房子了,红梅说那房子太潮,住久了腿疼。
小杰哦了一声,没再问。
张强没搬。
他一个人住在碧水湾,每天还着八千七的贷款,抽最便宜的烟。
红梅偶尔回去拿东西,每次都能闻到那股檀香味,越来越浓。
她在小区门口遇到过一次陈建军,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看见红梅,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红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妈那存折里还有四百六十二块七,法院扣着呢。 ”
陈建军把手里的烟掐了,烟头烫在掌心,他好像没感觉。
上个月红梅给我打电话,说张强扛不住了,想把房子挂出去卖。
挂牌价四十五万,挂了半个月,来看房的就两组。
第一组进门闻到味儿就走了,第二组在次卧站了五分钟,出来问红梅这房子是不是死过人。
红梅说没有。
那人说那衣柜后面怎么有个洞。
红梅说那洞是她砸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昨晚红梅又给我打电话,说张强把檀香撤了,换了台空气净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费一个月多掏两百。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小杰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
“挺好。 ”
“他说想爸爸。 ”
红梅停了一下,手机里传来小学广播体操的声音,远远的,混着车流声。
“我跟他说,有些东西看着便宜,其实贵得要命。 ”
她说完这句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对面楼的灯光。
有一盏灯突然灭了,大概是有人睡了。
买房子省下的钱,早晚得用别的东西填上。
填不上的,就烂在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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