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老赵把那张银行短信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一千六百四十三块两毛。数字跟上个月一样,跟前年也一样。
窗外有人在敲铁皮,当当当,一声接一声。他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隔壁单元老孙头在修他那辆三轮车的挡泥板。小区里不少人都认识老孙头,六十七了,每天天不亮就骑着三轮去三站地外的早市帮人卖菜,卸货、码货、收拾烂菜叶子,一早上下来挣四十块钱,管一顿早饭。
老赵去年冬天也动过这个心思。那时候他在家闲得浑身难受,电视开着,眼睛看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跟着老孙头去了一次早市,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到地方,弯腰搬了三筐土豆,腰就直不起来了。那天他坐公交车回来的,车上没几个人,他靠在最后一排的窗户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到家才七点半。老伴周玉芬已经煮好了粥,看他进门,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把外套脱了,汗湿了别穿着。”
他坐在餐桌前,粥冒着热气,桌上有半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剥鸡蛋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折腾那三个钟头,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斤排骨。
“不去了?”周玉芬收拾着灶台,背对着他问。
“不去了。”他说。
周玉芬没再说话。那时候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后来每次在小区里碰见老孙头,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老赵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好像别人都在忙,就他闲着;好像别人都在挣钱,就他在花钱。
这种不踏实,退休头两年最厉害。
老赵今年六十四,退休前在区里的物资公司管仓库。公司效益一般,退休金也不算高,但够用。刚退下来那半年,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醒,醒了就躺不住,起来把屋子转一圈,把阳台上的花浇三遍,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天亮透。
周玉芬比他小两岁,退休前在街道幼儿园做后勤,养老金比他少一些,一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三千,物业费、水电、吃饭、吃药,每个月下来所剩不多,但也没缺过什么。老赵不抽烟不喝酒,周玉芬不爱逛街买衣服,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
问题是,他心里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说出来有点丢人。儿子赵鹏在省城上班,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车贷压着,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女儿赵颖嫁到了隔壁市,日子也一般。老赵从来没跟儿女伸手要过钱,也张不开那个嘴。但每次看到微信里老同事晒旅游照片,或者听说谁家孩子给父母换了新手机,他就觉得自己这点养老金有点寒酸。
有段时间,他特别想再找点事做。
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二,管两顿饭。他去问了,人家嫌他年纪大。后来他又去问过保安的活儿,物业说满了。再后来他跟着老孙头去了一趟早市,算是彻底打消了念头。身体受不了,这是实话。
真正让他转过弯来的,是老周的事。
老周叫周建国,跟老赵住在同一栋楼,三楼,比他大四岁。两个人不算特别熟,但经常在楼下碰见,点个头,聊几句天气和菜价。老周退休金比老赵高不少,以前在供电局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可退休后也没闲着,在一家私人仓库给人看夜班,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一个月两千八。
老赵曾经在楼下听老周跟别人说:“趁还能动,多挣点是点。以后老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话老赵听着耳熟。他自己也这么想过。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上,老赵下楼买豆浆,看见三号楼下面停着救护车。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担架上躺着个人,脸色灰白,眼睛闭着。是周建国。旁边站着他老伴,手在抖,嘴里一直说:“我说不让他看夜班,他不听……”
那天老周是下了夜班回家,走到楼下,觉得胸口闷,坐下来想歇一会儿,然后就倒下去了。脑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清醒,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老赵那天没去买豆浆,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救护车开走,围观的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里。后来他慢慢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物业的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沙沙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最后那几年。
老赵的父亲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后也没闲着,在街道帮忙抄抄写写,挣点补助。一直到七十二岁,才在家人劝说下真正闲下来。可闲下来不到三年,就查出了病。那三年里,老人每天上午去公园下棋,下午在家看报纸,晚饭后跟老伴出去散步。老赵记得很清楚,父亲最后那段日子,跟他说过一句话:“早知道闲下来这么好,我六十岁就该不干了。”
那时候老赵还没退休,听了这话只是笑笑。现在他坐在长椅上,风把落叶吹到脚边,他忽然觉得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心里那关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老周住院那阵子,老赵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去,老周说话还不太利索,右边胳膊用不上劲,坐在床上靠着被子,看见老赵进来,咧嘴笑了笑。老赵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好好养着,别着急。”
老周含含糊糊地说:“仓库那边……还欠我半个月工资……”
他老伴在旁边叹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点钱。”
老赵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去,老周已经能坐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他告诉老赵,医生说以后走路可能要拄拐了,右手以后也干不了重活。
“不干了。”老周看着窗外说,“真不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赵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一件扛了很久的重物,又像是被那件重物压垮之后,终于不用再扛了。
老赵从医院出来,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气飘过来,他站住,买了一个。捧着红薯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自己一个月一千六,周玉芬一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三千。可他们每天吃三顿饭,偶尔买件衣服,隔几个月还能给孙子孙女发个红包。日子真的过不去吗?
他想来想去,发现不是过不去。是怕。
怕什么?怕以后生病没钱治,怕给儿女添麻烦,怕老了老了没尊严。这些怕老周也有,所以老周去看了夜班。可老周挣的那两千八,在ICU里连一天都撑不住。
老赵想到这儿,把红薯皮剥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
周玉芬开始发现他变了,是从那之后。
以前老赵每个星期都要念叨一次“得找点事做”,后来不提了。以前他看见小区里招工的小广告会停下来看半天,后来也不看了。他开始每天上午去公园走一圈,下午在家看看书,偶尔跟邻居下下棋。
周玉芬有次问他:“你真不找活干了?”
老赵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藤蔓垂下来,快够到楼下的晾衣架了。他想了想说:“不找了。”
“真不找了?”
“嗯。”他放下水壶,“我算过了,咱俩一个月两千六七,够用。只要不生病,不折腾,日子舒舒服服的。”
周玉芬看着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咱明天包饺子吧,白菜猪肉的。”
“行。”
日子真的就这么过下去了。
老赵后来发现,简朴生活其实有一种特别的踏实感。早上六点半起床,跟周玉芬一起煮粥、蒸馒头,吃完早饭去公园走四十分钟。公园里有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遛弯的,他谁也不认识,但每天都能碰到几张熟面孔。走完路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青菜和豆腐,偶尔买点肉,拎着菜篮子慢慢走回家。
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看看电视或者翻翻书。他最近在看一本讲花木养护的,是从社区图书室借的。晚上吃过饭,跟周玉芬下楼走两圈,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八点半回家,九点半睡觉。
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吃饭花不了八百,水电物业两百出头,剩下一千多块钱存着。存折上的数字涨得很慢,但确实在涨。
他偶尔还会碰见老孙头。老孙头还在帮人卖菜,不过腰比以前弯得更厉害了。有次老赵问他:“你养老金多少?”
老孙头说:“两千二。”
“那你还干?”
“闲不住。”老孙头拍了拍三轮车座,“再说多挣点,以后给孙子。”
老赵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老孙头也没错。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去了。
今年春天,老周出院了。恢复得不算太好,走路得拄拐,右手端不了碗。他现在每天上午在小区门口坐一会儿,跟人聊聊天,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睡一觉,傍晚再出来。老赵有时候会跟他一起坐坐,两个人在长椅上,看着小区里人来人往。
老周有一次跟他说:“那时候总觉得不干不行,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图什么。”
老赵说:“图个心安吧。”
老周笑了笑:“心安没图着,腿先图瘸了。”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老赵没笑。他知道老周不是开玩笑。老周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比老赵多一倍还多,可他去看了两年夜班,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住院期间请护工的花销。更别提身体上的亏空,那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
老赵没把这话说出来。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别人说没用。
上个月,赵鹏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孙子六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老赵浇花的水壶碰倒了,水洒了一地。赵鹏一边拖地一边说:“爸,你们别老省着,该花就花。”
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蹲在地上看绿萝的叶子,说:“没省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我是说别老想着给我们攒钱。”赵鹏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边,“我俩过得去,你们把自己顾好就行。”
周玉芬从厨房端了盘西瓜出来,插嘴说:“你爸现在想通了,不出去找活了。”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
老赵没接话,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孙子。孙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老赵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挺好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亮堂堂的。
昨天傍晚,老赵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孙头收摊回来。三轮车斗里放着几颗蔫了的白菜和一把蒜苗,是老孙头从早市带回来的。老孙头叫住他:“老赵,这白菜给你一颗,回去炖豆腐。”
老赵接过来,说:“谢了。”
老孙头摆摆手,蹬上三轮车往楼后走。夕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老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他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用身体换钱,后半辈子用钱换身体。可有些账,换不回来。
他拎着白菜上了楼。周玉芬正在厨房里切土豆,看他进来,问:“谁给的?”
“老孙头。”
“那你明天给他送点啥?”
“嗯,冰箱里还有一袋你包的冻饺子,明天给他拿一袋。”
周玉芬嗯了一声,继续切土豆。菜刀碰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老赵把白菜放在水槽边,走到阳台上。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朝着阳光的方向伸过去。
他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让新叶对着外面。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有人喊谁家晒的被子该收了。他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早市上的讨价还价好听多了。
周玉芬在厨房喊:“吃饭了。”
“来了。”
老赵最后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转身进了屋。餐桌上摆着一盘醋溜白菜、一碗土豆丝、两碗米饭。周玉芬已经坐下了,正用筷子把白菜帮子往自己碗里夹,把叶子留给他。
老赵坐下来,端起碗,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咱包饺子吧。”
“不是刚给老孙头吗?”
“再包点,自己吃。”
周玉芬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窗外的蝉还在叫,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老赵夹了一筷子白菜,觉得挺香。
他想起退休那天,从公司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茶杯、毛巾和几本工作笔记。那时候他站在路边,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粥,去公园走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周玉芬一起包饺子。
一千六百块养老金,日子照样过。心里不慌了,日子就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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