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摄于2026敦煌半程马拉松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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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沙,一眼千年

——敦煌跑马与莫高窟朝圣记

上海:陈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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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烨,1981年生,中国上海人。南京农业大学(本科),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研究生院(语言学学者),法国巴黎ISTEC学院(教育管理学博士)。曾在印尼井里汶执教。

文化苦旅的西行种子

为什么一生一定要来一次敦煌(隶属中国甘肃省酒泉市),这个问题,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

河西走廊(主要涉及甘肃省武威市、金昌市、张掖市、酒泉市、嘉峪关市)自古以来便是沟通中国中原地区与西域的交通要道,是多民族不断交锋融合的核心区域,是中国丝绸之路极其重要的要道。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一千公里路途,乌鞘岭的残雪、武威的铜奔马、张掖的七彩丹霞、酒泉的卫星基地,一路风物徐徐铺展。

年少初读中国文化学者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这本书,其中的一篇文章《沙原隐泉》中那句“茫茫沙漠,滔滔流水,于世无奇。惟有大漠中如此一湾,风沙中如此一静,荒凉中如此一景,高坡后如此一跌,才深得天地之韵律、造化之机巧”,便在心里埋下了一粒西行的种子。《莫高窟》与《道士塔》两篇文字,更让这粒种子生根发芽在书页里,有戈壁崖壁上绵延千年的壁画彩塑,有藏经洞文物流散的无尽怅惘,更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没来敦煌前,我对这里的想象,便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情。而当真正决定奔赴,我选择了一种特别的方式:报名敦煌半程马拉松。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奔跑,更是一场跨越千里的朝圣。

鸣沙山:深一脚浅一脚的浪漫

行前我翻阅无数史料,以为积攒足够的知识便可印证书本里的敦煌。“敦,大也;煌,盛也”可当真正站在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之下,才发觉所有预设,都抵不过在城市中心抬眼见到沙漠的那一瞬震撼。

抵达敦煌当晚,和刚认识的跑友一起奔赴鸣沙山。感谢敦煌半马组委会,给每位参赛选手免费入园的福利。

傍晚七点,我们站在沙丘脚下,仰头望去,黄沙漫漫,直抵天际。夕阳余晖下,骆驼队伍悠长,为了方便游客和骆驼队伍通行,主干路上还有红绿灯。余秋雨写“上沙山实在是一项无比辛劳的苦役。刚刚踩实一脚,稍一用力,脚底就松松地下滑”,亲身攀登才深有体会。虽有骆驼可供骑行,但无法抵达山顶。我索性选择徒步攀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绵软流动的黄沙之上。

每一步都是与细沙的角力。踩实,下滑;再踩实,再下滑。这不正像极了人生?像极了奔跑?更像极了那些在戈壁深处凿窟造像的无名工匠——他们也是一步一沙,一笔一画,在千年风沙中完成了一场横跨时空的“艺术马拉松”。

从傍晚七点静待日落,到八点半,我们终于坐在沙丘顶端,远眺大漠风光,此时,暮色四合,山下那一眼月牙泉,在灯光的照射下,如同一弯蓝色月亮。上万的游客席坐在沙丘上,一同集体合唱,之后又观赏了精彩的无人机表演。千年前大漠的寂静,只有商旅队伍和苦行僧艰难漫行,而此刻人间歌声、漫天光影相遇,古今在此交汇。待到音乐结束,山上的游客再一步一沙,缓步下山。

半马赛道:以奔跑对话丝路

星期六,赛前一日,我参加了5公里欢乐跑。近千个敦煌本地家庭一同出发,场面热闹温暖。虽是欢乐跑,孩子们却个个信心满满,有的小家伙一口气跑完近5公里,实在令人敬佩。这场奔跑,也算为明天的半马好好预热。

星期日,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三千人从起点奔涌而出,像一条突然决堤的河。可这条河不是孤零零地流淌——赛道两旁,早已站满了人。

两边市民喊的是“加油”,有的是“你是最棒的”,更多的时候听到的是震耳的鼓点声。晨光漫过来,把整条赛道染成浅金色。人跑到十公里处,腿开始发沉。大漠的风从身侧掠过,干燥,带着沙土的气息。可就在最疲惫的时候,一阵呐喊从路边涌来——那是一群穿着飞天衣裙的舞者,伴着音乐不知道舞动了多久,可还在跳着、挥着手。她们的灵动的舞姿和背景音乐穿过风声,穿过喘息声,直直地灌进耳朵里。那一刻,步子忽然又轻了。

补给站的志愿者大多是本地学生,安排饮用水和饮料的补给,他们的脸上有阳光,有尘土,有笑容,像极了这座城本身——不施粉黛,却让人过目难忘。

敦煌的赛道经过核心区域还有沙漠景点路段,沿途的每一位市民组成的拉拉队,都成了我脚下看不见的路。他们站在晨光里、站在千年崖壁的注视里,把一座城市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了每一个奔跑的人。那些欢呼声像飞天飘落的那些花瓣,永远悬在空中和记忆深处。

欢乐跑的完赛奖牌有着两枚“飞天”磁吸,还有一面可以磁吸“敦煌”二字的徽章。半程马拉松的奖牌是可以转动的“三兔共耳”图案,设计精巧别致。(“三兔共耳”是中国敦煌莫高窟的传统图案,由三只兔子两两共用一只耳朵形成环形,象征循环、吉祥与文化哲理。)

完赛包里物资丰盛,没想到还有赛后流水席:志愿者把各种瓜果尽管往我们的完赛包里塞,当地的面食和油炸食物根本吃不完。这哪是食物,这是敦煌整座城市给前来跑马选手的热忱心意。同行的跑友都是跑过无数赛事的老将,大家一致给敦煌半马满分,连连赞叹赛后丰盛豪横的流水席,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莫高窟:走进一眼千年

真正的震撼在马拉松的第二天——莫高窟,这是我选择来敦煌的重点。余秋雨写道,别处古迹多是一时兴建,而莫高窟是一千多年的层层累聚,一代又一代艺术家跨越时空,在这里完成一场横跨千年的艺术游行。工匠们凿窟造像,绘满壁画,历经十六国、隋、唐、五代、宋、元,七百三十余个洞窟、两万余尊彩塑、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层层累聚在崖壁之上。

莫高窟的故事,始于公元366年。僧人乐尊途经三危山,望见金光遍洒山间,万佛浮现,于是在断崖开凿第一座洞窟。此后千余年,丝路商旅、民间工匠、供养人相继在此凿窟造像,绘满壁画。历经十六国至元代,七百三十余个洞窟、两万余尊彩塑、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层层累聚在崖壁之上。1900年,王圆箓偶然打开藏经洞,五万多件中古文书、经卷、绢画重见天日,震惊世界,却也遭遇文物流失的巨大劫难,成为一个多世纪来民众反复叩问的民族伤痛。这段悲喜交织的过往,让莫高窟不只是一座佛窟,更是一部凝固在黄沙崖壁之上,有荣光亦有遗憾的文明史书。

我提前两周买到莫高窟常规门票,238元人民币票价,包含数字中心观影,再由讲解员带领参观八个核心洞窟。很多人说这是国内文博场馆里的顶配门票,亲身到访后方知此言不虚。一小时时间,八个洞窟依次参观,讲解员源源不断地讲述壁画、彩塑背后的故事,厚重的历史与绚烂的艺术扑面而来。耳朵、眼睛、大脑被海量信息填满,常常还来不及回味眼前画面,脚步便要快速移至下一处洞窟。

每个洞窟之内严禁拍照,这份限制反而帮我放下了记录的执念,全然交付感官。手电筒冷光划破幽暗,所有书本上熟记的知识骤然退去,只剩下本能的震撼,静静伫立,一时失语。正如余秋雨笔下所写,置身洞窟,人的感官会变得不够用,干脆放下自我,任由千年艺术将人包裹。这不是一本可以从容翻阅的史书,而是直抵心灵的时光深渊。佛陀衣褶薄如蝉翼,仿佛仍能触到一千六百年前无名画师的体温。那位不知名的工匠,蹲在昏暗洞窟之中,把信仰揉进泥皮,研磨矿石颜料,一笔一笔细细描摹。他无从知晓,千百年之后,会有来自遥远时代的访客,在黑暗中凝望他笔下的世界,悄然红了眼眶。

洞窟深处,光阴是另一种形态。它不在钟表里,不在日晷上,而是凝固在崖壁的每一寸肌理中。飞天从佛龛上方飘然而过,裙裾被千年前的风鼓满,那风至今未落。帛带在虚空里划出弧线,像一道被定格的笑。反弹琵琶的乐伎十指悬在弦上,只差一瞬的拨动,那音律便能穿透岩壁,落在今人的耳中。散花天女微微倾身,指尖轻扬,花瓣便从她掌心飘离——可那花瓣悬在半空,飘了一千年,始终没有着地。

满壁的佛与菩萨,有的结跏趺坐,眉心低垂,仿佛刚入一场旷日持久的禅定;有的侧身而立,唇线微启,像在继续一场未竟的辩经。那些论道的手势,那些倾听的眉目,那些顿悟的刹那,都被画笔一一收留。

你再看那千千万万的小千佛,面庞与身姿早已被时光成了墨色。氧化,褪色,斑驳,这些不过是时间在画面上走过的痕迹。颜料在起变化,可佛的慈悲没有。黑的(含铅颜料),青的(孔雀石),赭的(赤铁矿),蓝的(青金石)——每一种颜色的背后,都是一双工匠的手,一份画者的虔诚。

此刻我忽然读懂,这里早已超越宗教的范畴,是中华文明以美确认自我的方式。盛唐之时,世人胸怀辽阔开放,愿意把世间最绚烂的色彩,挥洒在戈壁深处的岩壁之上,敬天地,记人间。

队伍走到藏经洞前,心绪沉静下来。这个小小的耳洞,曾封存五万多件文书,藏着中古丝路的烟火与信仰,也是《文化苦旅》中最令人扼腕的地方。离开参观的人群,我没有匆匆离去,独自探访没看过的大佛洞窟(九层楼阁,第96窟,世界最大的室内泥胎弥勒造像),瞻仰涅槃卧佛与阴家佛窟。我站在一旁,把讲解员的解说认真听两遍,再缓步走入洞窟。莫高窟所有窟都不能拍照,只能用双眼捕捉壁画神韵,把这一眼千年的震撼,刻进记忆深处。

双重奔赴:一步一沙,一眼千年

千百年前,孤寂苦寒的洞窟里,那位无名画师,他蹲在昏暗洞窟中一笔一笔描摹的时候,可曾想过放弃?当风沙侵蚀崖壁,当岁月模糊色彩,他是否也曾感到疲惫?

一朝代一朝代的人和莫高窟的飞天壁画坚持下来了。一千多年,七百三十余个洞窟,两万余尊彩塑,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这是无数个人的马拉松,这是一个文明的马拉松。

而我在赛道上奔跑的疲惫,在沙山上攀爬的艰辛,在这千年文明面前,又算得了什么?那些工匠在幽暗洞窟中一笔一画的坚持,与我在戈壁赛道上一步一沙的奔跑,在精神深处遥遥相应。他们用千年风沙中的坚守,创造了莫高窟的绚丽;我用半马赛道上的汗水,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朝圣。两种艰辛,两种浪漫,在敦煌这片土地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赛道之上,迎着大漠晨光奔跑,感受敦煌全城给予跑者滚烫热忱;洞窟之中,于幽暗寂静里,与千年前的画师、工匠遥遥相望。鸣沙山的艰辛与浪漫,莫高窟的绚丽与经历千年风沙洗礼的艰辛,在心底交织成一幅完整的敦煌画卷——原来,攀登沙山的每一步滑落,都像极了那些工匠在风沙中一次次被侵蚀又一次次重绘的坚守;而洞窟中飞天飘舞的绚烂,也正像极了奔跑在戈壁上时,心底涌起的那份自由与辽阔。

从前读《文化苦旅》,只在文字里理解“活了千年的生命”;直到亲身站在洞窟之中,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分量。世间诸多风景,图片、文字都可以描摹,但莫高窟不行。它需要你跨越千里,亲自抵达,在黑暗洞窟中,感受光束落在壁画上那一瞬间的震颤。如马拉松——没有人能替你跑完那二十一公里,你必须亲自踏上赛道,亲自感受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呼吸,去亲身感受沿途市民的欢欣鼓舞,看鸣沙山的骆驼蹲坐在沙漠中,看着滚滚跑者飞奔而过。

这场戈壁之旅,以一场马拉松启程,以一场和千年文明的相逢收尾。河西走廊的风尘,赛道挥洒的汗水,洞窟无声的壁画,拼凑出完整的敦煌记忆。这一眼千年带来的触动,会长久留在心底。这就是敦煌。这就是我用奔跑与凝望,完成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双重奔赴。

一步一沙,一眼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