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下午,热得人发昏。
林小满从地铁二号线出来的时候,热浪迎面扑过来,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的脸猛吹。她抬手遮了一下太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还有四百米。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脑袋,纹丝不动。卖绿豆汤的小推车停在树荫底下,老板靠在车边上打瞌睡。林小满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想买一杯,又觉得手里拿着东西进医院不好,咽了口唾沫继续走。
她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在三十八度的天里,长袖衬衫几乎是种自虐。但她没办法。她胳膊上有抓痕,昨晚自己挠的。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拎着片子袋的,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看她。
林小满在门口站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大字——武汉协和医院。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又紧了几分。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医保卡,又缩回来。手心全是汗。
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在光谷一家公司做行政,试用期还没过。工资三千五,房租一千八,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觉得还好,比在学校的时候强,至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身体。
她一直没来月经。
不是这个月没来,是从来都没来过。小时候她不懂,同龄的女孩上初中就开始讨论“大姨妈”,她插不上话,回家问妈妈,妈妈说“你发育晚,再等等”。她等到高中,还是没来。妈妈带她去县医院看过一次,医生做了个B超,说“子宫偏小,可能发育迟缓,再观察观察”。
观察观察,观察了二十二年。
大学四年,室友每个月那几天捂着肚子哼哼,她从来不用。室友羡慕她“没痛经的命”,她跟着笑,心里却越来越慌。她上网查过,什么“原发性闭经”“染色体异常”“先天性子宫发育不全”,越查越害怕,越害怕越不敢去医院。她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像捂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疼,却不敢松手。
直到上个月,她交了男朋友。
男孩叫陈屿,是她大学的学长,学计算机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在一起一个月,最亲密的接触就是牵手和拥抱。但林小满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她不敢想,如果陈屿知道了,会怎么看她。一个二十二岁还没来过月经的女孩,算是个正常的女人吗?
昨天她又在网上搜了一整夜。翻到一条帖子,一个女孩说自己是“始基子宫”,这辈子不可能怀孕。下面的评论有安慰的,有叹息的,还有一条说“这样的女人娶回家有什么用”。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今天早上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主管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批了。她在家磨蹭到中午,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是青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对自己说,林小满,你是个成年人了,有病就去看,天塌不下来。
然后她出了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走到了这里。
门诊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林小满排在队尾,低着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其实什么都没听。轮到她了,她把医保卡递过去,声音有点抖:“挂妇科。”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普通号还是专家号?”
“专家号。”
“王教授,还有最后一个号,四楼十二诊室。挂号费五十。”
林小满刷了卡,拿着挂号单往电梯走。四楼,妇科。电梯里人挤人,她缩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三、四,叮,门开了。走廊里的气味和楼下不一样,是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混合味,冷冰冰的。墙上贴着“妇科”两个大字,底下一排候诊椅,坐满了人。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攥着挂号单。单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年龄,还有“主诉”一栏,她填的是“月经不调”。她不敢写“从未来过月经”,那几个字太扎眼了,写出来像是给自己判了刑。
候诊区里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被丈夫陪着的中年女人,有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看起来像高中生,妈妈陪着来的,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妈妈小声说着什么,女孩红着脸点头。
林小满把视线移开,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块宣传板,上面写着“关爱女性健康”。她盯着那行字,心里想,我算女性吗?
叫号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请到十二诊室就诊。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沉下去。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诊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在门外等,听见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很温和,说“没事,就是普通的炎症,开点药就好了”。然后是病人道谢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林小满走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五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碎花衬衫。她正低头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林小满一眼,笑了一下:“坐。”
林小满在凳子边坐下,把挂号单放在桌上。医生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说:“林小满,二十二岁。哪里不舒服?”
林小满张了张嘴。来之前她打了无数遍腹稿,想好了要怎么说。可这一刻,面对医生平静的注视,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一直没来月经。”
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问:“一直?从初潮开始就没来过?”
“从来没有过。”
“小时候去医院看过吗?”
“初中看过一次。医生说子宫偏小,让观察。”
“观察了这么多年,没再来过?”
林小满摇摇头。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把胳膊伸出来,量个血压。”林小满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上的抓痕。她看见医生的目光在那几道红印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血压量完了,医生说:“有点高,是不是紧张?”
“嗯。”
“不用紧张。我先把情况问清楚,然后给你开几个检查。你这种情况,需要查一下性激素、染色体,还有B超。查清楚了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医生看着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以前没查过这些?”
“没有。”
“为什么?”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不敢。”
医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开好检查单,递给林小满:“先去抽血,在三楼。B超在二楼,要憋尿。染色体检查要等一周出结果。今天先把能做的做了,结果出来再找我。”
林小满接过单子,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忽然叫住她:“姑娘。”
她回过头。
医生看着她,目光温和:“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有办法。别自己吓自己。”
林小满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抽血在三楼。她排了十分钟的队,看着针头扎进胳膊,暗红色的血一管一管地被抽出来。她别过脸去,不敢看。护士说“好了,按着棉签”,她按着针眼,走到走廊椅子上坐下,等血止住。
然后是B超。做B超的人更多,她等了快一个小时。轮到她的时候,技师让她憋尿,她说不知道要憋,刚才去厕所了。技师有点不耐烦,说那你喝水,再等。
她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尿意上来。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大得像扣了个锅,正在跟老公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你看你紧张什么”。林小满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终于做完了B超,技师没说什么,让她拿报告去找医生。她拿着报告,又回到四楼。医生不在,去查房了。她把报告放在医生桌上,在走廊等着。
等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陈屿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
半个小时后,医生回来了,叫她进去。医生拿起B超报告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她的病历,然后抬起头。
“B超显示子宫偏小,但结构基本正常。卵巢也有,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但具体功能怎么样,要等激素和染色体结果。你先别急,回去等结果。下周来复诊。”
林小满问:“医生,我这种情况……能治吗?”
医生放下报告,看着她,认真地说:“林小满,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你的情况需要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判断。但有一点我想先跟你说——不管能不能治,你都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你的价值不取决于子宫。你明白吗?”
林小满愣住了。她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止不住。
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擦干了脸,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医生。”
“下周来的时候,把男朋友带来也行。”医生说,“让他也了解一下。”
林小满点点头,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觉得后背没那么沉了。手里的检查单和报告单叠在一起,薄薄的几页纸,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陈屿秒回:“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像是把什么东西卸下去了。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二十二岁,年轻,没什么可怕的。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亮起来,卖绿豆汤的小推车还在,老板换了个人,正在给客人盛汤。林小满走过去,买了一杯。冰凉的绿豆汤灌进喉咙,甜丝丝的,暑气散了大半。
她站在路边,捧着那杯绿豆汤,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走在自己的路上。她也是其中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手机又亮了。陈屿回了一条:“什么事?”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见面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步子比来时轻了些,也稳了些。经过梧桐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了几声,像是谁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二十二岁,还早着呢。该来的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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