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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除夕当日,我被强势婆婆狠心赶出家门,我全程沉默不争不闹,五天后婆婆紧急来电催促:你赶紧回家,家里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婆婆从我身后伸手,把菜刀抽走了。

刀背磕在搪瓷盆沿上,当的一声。我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掌心一空。

“你歇会儿,我有话问你。”

她声音不高。剁肉的当当声一停,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零零星星的鞭炮。我把沾着姜末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跟在她身后进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拆开了,里面的东西半抽出来,露出一截白纸。

“这是什么?”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指点着信封,指甲盖敲得纸面笃笃响。

“妈,这是我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没让我把话说完。李建平坐在餐桌那头,手里剥着一颗蒜。没抬头。

“是一份铺面转让协议。”我站着,手垂在围裙两侧,“我妈那边的事,跟咱家没关系。”

“跟咱家没关系?”她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一叠纸,抖得哗哗响,“二十万的转让费,你一个字都没跟建平提。你妈那个铺面,什么时候过户到你名下的?”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那会儿。”

“去年冬天。”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我,“建平知道吗?”

我看了李建平一眼。他把蒜皮拢成一小堆,又摊开,又拢回去。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他妈发难,他手上总得找点事做。

“他不知道。这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妈说了——”

“你妈说了。”婆婆把纸往茶几上一拍,“你妈说了算,还是这个家说了算?”

她站起来了,比我矮半个头,肩绷得笔直。

“你嫁进来五年,家里哪件大事你跟我们商量过?你妈那铺面租出去一年多了吧,租金呢?你偷偷攒了多少私房钱?”

“租金是我妈收的,我一分没拿。”

“你妈你妈你妈。”她连说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你心里就没这个家。你既然什么都想着你妈,那你回去跟你妈过。”

客厅静了几秒。远处有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又落下去。

我看着她:“您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跟你妈过。”她手朝门口一指,“大过年的,别在这儿添堵。”

李建平终于抬头了。他嘴唇动了动,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妈,大过年的——”

“你闭嘴。”婆婆没回头看他,“她走,还是我走,你选。”

李建平的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蒜。他又低下头去,把剩下那层皮慢慢剥干净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开口。

我转身进了卧室。衣柜最底下那层塞着我的行李箱,拉链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拉开,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床头柜抽屉里有个牛皮纸袋,装着那份协议和一张租金转账的银行回单——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

收拾完,我拉着箱子出来。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的前奏,主持人声音喜气洋洋。她调了一下音量,没看我。

李建平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根烟,背对客厅。玻璃门关着,他的侧影模糊在烟雾里。

我走到门口换鞋。小姑子李建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房间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嫂子,你真走啊?”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妈就那脾气,你哄她两句不就完了。”

我系好靴子鞋带,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你哥在阳台呢。”

“我知道。”她又嗑了一颗,“他不敢说话,从小就这样。”

我拉开门。楼道里有人贴春联,红纸的浆糊味混着消毒水飘进来。对门传来剁饺子馅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建红。”

她抬头看我。

“冰箱冷冻层第三格,有袋饺子是我昨天包的,韭菜鸡蛋的。你妈不吃韭菜,你吃。”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我没等她说别的,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李建平发来一条微信:“你先回去住两天,等妈气消了我去接你。”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门开了,一楼单元门口的地垫上落着碎红纸屑,风一吹,滚到台阶下面去了。

我叫了辆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娘家的地址。车上了高架,窗外沿路的树枝上挂着红灯笼,一树一树的,往后闪。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司机在放交通广播,主持人念着路况,声音平平的。

到娘家的时候,我妈刚炸完丸子。她一开门,看见我手里拉着箱子,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

“回来住两天。”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门,顺手把箱子提进去,朝南那间屋的暖气开大了一格。厨房里油锅还热着,她回去继续炸,油锅里滋滋响。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丸子,热气慢慢往上散。

那五天,我住在娘家。

白天我妈去铺面收租,我在家擦桌子、拖地、翻手机。初一李建平发了条微信:“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没回。初二他又发:“你那边冷不冷?”我还是没回。初三晚上他打了个电话,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半天,我看着屏幕上“建平”两个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没接。初四,李建红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家里餐桌,一大桌菜,配文“妈妈的手艺”。照片角落里,李建平坐在桌边,面前一碗汤,表情看不清楚。我放大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苹果出来,坐到我旁边。

“他打电话来了?”

“打了。”

“你接了吗?”

“没有。”

她把果盘往我手边推了推,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婆婆,年轻时候就这样?”

“嗯。”

“那你公公呢?”

“前年走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她起身把窗帘拉上,又坐回来,从茶几下面拿出毛线,开始织那件开春要穿的毛衣。去年冬天就在织了,织到一半停了。

毛衣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我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妈。”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回头又被人叫回去,她该不该回?”

我妈手里的针没停。

“那得看叫不叫得动她。”

初五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婆婆”两个字。她上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三年前我催李建平回家过生日那回。

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亮了四声、五声、六声,才滑开。

“喂。”

那头先是一阵风声,呼呼的,像在楼道里或阳台上。然后是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瓮声瓮气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楼下有个小孩在放窜天猴,一道白烟笔直地蹿上去,在半空炸开。

“妈,您让我回去干什么?”

“你回来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建平这几天没怎么吃饭,建红也不管,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妈,您昨天在家族群里发的照片,那一大桌菜,谁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粗粗的,像从肺里一点点往外挤。

“我做的。怎么了?”

“那碗排骨汤,建红在评论区说是她炖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正要拿开手机看屏幕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尖起来,像指甲刮过铁皮。

“你到底回不回来?你是我李家的人,你在你妈那儿待着算什么?”

我低下头。阳台上我妈养了一盆绿萝,冻得叶子发蔫,上面一层薄灰。

“妈,”我说,“家里出什么事了,您直说。”

那头顿了一下,忽然软下来。调子变得很低,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几乎像是哀求的东西。

“你回来吧。回来什么话都好说。”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指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手机壳磨得有点起毛了。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

“妈,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风从窗缝钻进来,后颈凉飕飕的。我想了想,点开了家族群。李建红那条朋友圈底下,大姑评了“你妈真能干”,二舅回了“建平好福气”。我回到那张照片,又放大,仔细看。

那碗汤边上放着一把不锈钢汤勺——是我前年在网上买的,手柄上有个小缺口,是李建平有回洗碗磕的。汤勺旁边还有只搪瓷碗,碗沿一道细裂纹。

那只搪瓷碗,我认得。

是我妈给我的陪嫁,一对两只,一只大红色,一只浅绿色。绿色的那只我收在橱柜最里面,用旧报纸包着,一直没舍得用。

婆婆家橱柜最里面那格,我从没跟别人说过。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灰色的东西,毛线织的,只织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那是我织到一半的毛衣。

我走的时候,它明明放在娘家我床头柜里。

我愣了两秒,转身进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织针别在毛线球上,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又蹲下去,重新拉开。

毛衣还在。我伸手摸了摸。线是凉的。

门响了,我妈从外面回来。

“闺女,有个快递,送错的吧?没写寄件人。”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小盒子,巴掌大小,用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

我接过来。盒子很轻。拆开胶带,里面塞着两团揉皱的报纸。我把报纸扒开——一把钥匙。

铜的,旧得发亮,拴在一截红绳上。钥匙柄上贴着一小片胶布,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字迹又细又紧。

橱柜。

我捏着那把钥匙,手心慢慢出了一层薄汗。

那把铜钥匙在我手心捂了半个钟头,捂得发烫。

我妈把丸子盘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她伸手要拿,我又攥紧了,没给。

“哪来的?”

“不知道。没写寄件人。”

“胶布上不写着字吗。”她眯起眼,“橱柜。谁家的橱柜?”

我没答。心口像被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是闷。

“会不会是你公公那边的事?”我妈坐到沙发扶手上,“你公公走那年,不是留过一个柜子。”

“那柜子早清了。”

“清了也会剩东西。”她看着我手里那把钥匙,“闺女,你婆婆家的事,你进门五年,从来没跟你妈细说过一句。现在有把钥匙送上门,你要是不去,这辈子都得惦记。”

那五天我住的是朝南那间屋。我蹲下去,从箱子夹层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协议、银行回单、铺面租赁合同的复印件,都在。又从床头柜拿出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针别在线球上,线是凉的。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

“你要回去?”

“回去看看。”

“大过年的,你回去,你婆婆那张脸——”

“妈。”我把毛衣放进袋里,“钥匙是谁寄的,我得知道。”

她没拦我。临出门,她从厨房拿了个保温桶塞给我,桶身还烫。

“排骨汤,路上喝。”

初六上午,我拉着箱子回了那个小区。

单元门的春联贴歪了,上联翘起一角,被风吹得啪啪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三楼那户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我掏钥匙开门。门从里面反锁了。

按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是李建平。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眼下一块青黑。看见我,他愣住,像没认出来。

“你回来了。”

“嗯。”

他侧身让我进去。客厅一股味,说不清是烟味还是隔夜菜的油味。茶几上堆着瓜子壳、橘子皮、几个空碗,烟灰缸满了。阳台上那对红灯笼还挂着,落了灰。

婆婆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那件灰毛衣。织了一半,袖子还是线。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床头柜里那件。

她看见我,把遥控器放下,嗓子有点哑。

“回来了就好。”

我把箱子放玄关,换鞋。鞋柜上我那两双拖鞋还在,一双沾着面汤,一双不见了。

“妈,您叫我回来,什么事?”

“你先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口水。”

我没坐。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身上那件毛衣。

“妈,这毛衣哪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才发现穿着。

“建平拿回来的。”她说,“他说你放你妈那儿也穿不上。”

李建红从她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端着碗泡面。

“哟,嫂子回来了。”

我没接话。她把泡面往茶几上一放,人往沙发扶手上坐。

“哥,你倒是开口啊,人回来了你还杵那儿。”

“你少说两句。”李建平皱着眉。

“我说什么了。”建红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嫂子回来是好事。就是那碗排骨汤,我替妈揽的,我跟大姑说是我炖的,怎么了。”

她抬眼看我,嘴角挂着点笑。

“嫂子,你在你妈那儿住五天,年夜饭是我跟我哥张罗的,你尝都没尝过。”

“建红,”我说,“那碗汤边上那只绿碗,是谁摆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半。

“什么绿碗。”

“我锁在柜子里的碗。”

我走进厨房。

碗池里堆着五六天的碗,水都浑了。灶台上那口锅,锅底结了一层黑。垃圾桶满了,菜叶子堆到桶沿外。

橱柜最里面那格,锁着。挂锁是新的,铜色还没褪。

我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一转,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塞得满满。我的绿搪瓷碗用旧报纸包着,报纸日期是一年前的。旁边一个塑料袋,装着我那套牙刷杯子。还有我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饼干盒,蒙着一层灰。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收据、几张银行回单,还有一个小本子。收据都是铺面租金的,收款人是我妈。回单是我存进卡里的租金,每月一笔,不多。我翻到小本子,第一页是我的字:铺面收支。后面几页,字迹换了一个人,细、紧,像邮局里抄电码的。

那是婆婆的字。

我一页一页往下看。最早一笔是半年前,两千;后来三千、五千。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铺面今年到期,租金归公用。”

那个本子我认得。去年八月我收拾柜子时见过一眼,以为是我妈随手记的账,没翻。原来本子是新换的,字也换了人。

“你翻我东西。”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但硬。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盒子。

“那是你走以后,建平收拾出来的。”

“我锁在橱柜最里面。”

“锁是后配的。”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家,哪样东西不是我的。”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来的是李建平他大姑,还有二舅。大姑六十多,烫一头小卷,进门先打量我。二舅拎两瓶酒,往桌上一放。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毛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的腰忽然就弯下去一点。

“大姑,二舅,你们给评评理。”

她开口第一句就往下沉,声音里带着抖。

“我这个儿媳妇,大年三十扔下老小,回娘家一住五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今天回来了,进门头一件事就是翻我的柜子。”

大姑坐下,端起搪瓷杯暖手。

“小陈啊,你婆婆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妈对我挺好的。”我说,“只是那铺面是我妈留给我的,租金也是我妈收。”

“租金归谁收,那是小事。”大姑抿了口水,“一家人过日子,钱上分那么清干什么。”

“大姑,不是我分得清。”我把小本子放在茶几上,“是这本账,不是我记的。”

大姑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婆婆。

婆婆没说话。她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二舅摆手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建平,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眼睛看向李建平。

他坐在餐桌那头,手里捏着颗橘子,剥了一半。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

“铺面的事……”他顿了顿,“我知道一点。妈跟我提过,说家里过年花销大,能不能先挪一点。”

“你跟我提过?”我看着他。

“提过。”他说,“你没反对。”

我盯着他。他把橘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磨来磨去。

“年前哪天提的?”

他不说了。

婆婆忽然开口:“建平怕你为难,才没多说。你妈那铺面早晚要过户给你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妈,”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家族群那张照片,屏幕转给大姑,“这张是初三发的。您说那碗排骨汤是建红炖的。”

大姑凑近看。二舅也凑过来。

照片角落里,那只绿搪瓷碗露着一角。

“这碗怎么了?”婆婆说。

“这碗是我妈给我的陪嫁,锁在橱柜最里面。您说家里不乱,家里好着呢。可这只碗,是我走以后,您撬的柜子。”

客厅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放炮。

大姑端着杯子的手停住。她看了一眼婆婆。

“大姐。”婆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碗是我拿的。”

大姑把杯子放下,没再说话。

那天没评出个理,大姑二舅坐了一个多钟头走了。大姑临走时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

是楼下的王姨。她住二楼,年前刚从纺织厂退休,跟我妈一个车间。

她手里拎着一袋饺子,塑料袋上挂着水珠。

“你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往屋里瞟了一眼,“我跟你说句话。”

我随她下楼。楼道里冷,声控灯一亮一灭。

“你婆婆前阵子,拉着我问过你家铺面的事。”王姨把饺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初三那天,她还带了个男的来你家,坐了一下午。”

“什么男的?”

“做中介的,我认识,姓赵,专做铺面转让。”她顿了顿,“你婆婆跟他说,你那铺面想出手。”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说话。台阶上落着颗瓜子壳,被踩扁了。

“还有,”王姨声音更低,“年前你婆婆去过两趟房管所。我儿子在那儿上班,跟我说的。”

我点点头。王姨拍了拍我胳膊。

“这袋饺子你拿着,牛肉的。你婆婆不吃韭菜,我知道。”

说完她就下楼了。我拎着那袋饺子回到门口,没立刻进门。

隔着门,我听见里面李建平在打电话,声音压着,像捂着话筒。

“……妈你别急,她人回来了,铺面的事我再说……对,房本那页我签了……嗯,先别让她知道。”

我把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

那晚我没进屋。我在楼道里站到屋里电视关了、灯灭了,才轻轻开门进去,拉着箱子回卧室。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排队拿号,等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小姑娘翻了两遍系统,抬头看我。

“这套房的共有人变更登记,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办过一次。原共有人两人,现共有人三人。”

“哪三人?”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李建平、您,还有一位李建红。”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那几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手术,手机静音。李建平说他要加班,一个电话也没打。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查询单,坐在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冻得硬。风从行人的裤脚底下钻出来。那张单子我看了三遍,折好,放进牛皮纸袋。

初三那张照片,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天建红说汤是她炖的,我以为她抢功劳。现在我知道了——汤是妈炖的,建红替妈认的。因为那只绿碗摆上桌的时候,谁都知道它不该在那儿。建红替她挡了一下。

早饭后,我把李建平叫到楼下小花园。小区里没人,只有两只麻雀在垃圾桶边跳。

“建红那间铺面的钱,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眼睛先往楼上看,又收回来。

“我妈出的。”

“二十万。”我说,“我妈的铺面转让费,是二十万。”

他把手插进兜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那是两码事。”

“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房本上加了建红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在加班。”

他不说话了。两只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建平,”我说,“这个家我不吵。你妈要说什么,让她说。但铺面是我妈的,房子有我一半。我不会签任何字,不搬户口。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我们坐下来谈,白纸黑字。”

他抬头看我,像想说什么。

“你别逼我。”最后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我没逼你。”我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我是先把自己摘出来。”

那天下午,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客厅织毛衣,嗒嗒嗒的。我把那袋牛肉饺子搁进冰箱。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一半,我端去水池浇了水。

坐下的时候,我妈的针停了一下。

“事说清了?”

“没说清。”我拿起旁边另一根针,“但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她把针递给我。我们俩一人一根,对着同一行,一针一针往回织。

外面天色暗了。楼下不知谁家开灯做饭,窗户一格格亮起来。

冰箱嗡地响了一声。

付费卡点

正月十五那天,我把那张房管所的查询单给我妈看了一眼,第二天进了城东那栋写字楼。

律师姓林,四十出头,桌上摆着一盆小绿植,叶子擦得很亮。她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问我房子哪年买的,哪天登的记。

“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那次变更,你签过字吗?”

“没有。”我说,“那几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手术,手机一直静音。”

“有没有能证明你在医院的记录?”

“有。”我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住院缴费、陪床登记,都在。”

她点点头,把单子推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事好办,也不好办。好办的是,没你签字,这登记可以申请撤销;不好办的是,你丈夫既然敢这么办,就是打算跟你磨。你要走诉讼,一年半载跑不掉。”

“我不走诉讼。”我说,“我想协议离。”

“那你想清楚要什么了?”

我把本子翻开。上面是头天晚上写的,一条一条:房子按份额折价,我妈的铺面归我妈,租金不追,我名下的东西我拿走,共同债务各认各的。

她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句,笑了。

“你这不是协议,是清单。”

“那就叫清单。”

从写字楼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会儿。风比年前软了,吹在脸上不扎人。人行道上一排法桐,剪过的枝口泛着青。

一周后,婆婆来了。

是我妈先看见的。她在窗边择菜,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

“闺女,楼下那个,是不是你婆婆。”

我走到窗前。她站在单元门口的绿化带边上,黑羽绒服,领子立着,手里拎个塑料袋,没上来。风把她的头发掀起来,鬓角一片白。

我下楼。

她看见我,先开口:“我来不是求你的。”

“我知道。”我把手插进兜里,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建红要结婚,男方要房子。”她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你能不能……先别急着离。等她把事办了。”

绿化带里的冬青剪得齐,她说完这句,眼睛看着那排冬青,没看我。

“妈,建红结婚,跟离不离,有关系吗?”

“房本上有她名字。房子一卖,她那点……”

“她那点该她的还是她的。”我说,“可您加的那三个字,本来就不该有。”

她嘴唇动了动。风又过来,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这是你那围巾,落柜子里的。”她把袋子塞给我,“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灰格子的,我自己前年买的,不是谁送的。

“谢谢妈。”

“那只绿碗……”她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想要,我给你拿下来。”

“绿碗是我妈给我的陪嫁。”我把袋子提在手上,“我改天自己回去拿。”

她抬眼看我,像还有话,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等她走远了我才发现,袋子底下还塞着两个苹果。

正月里李建平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初十前后。他拎着一兜橘子,我妈开的门,没让他进。他站在楼道里喊我名字。我下楼,在单元门口跟他说了十来分钟。

他说妈年纪大了,说年前那事是他糊涂,房本能改回来。

“改回来以后呢?”我问他。

“以后好好过。”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想想。”

他在楼下站了一阵。橘子放在台阶上,他走了。第二天早上那兜橘子还在,被谁踢翻了一个,滚到下水口边上。

第二回是二月初。

二月初三,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碗面,就小区南门外那家。

我去了。

面馆叫老周面馆,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字是手写的,边角卷起来。中午没什么人,灶台那半边糊着一层白汽,帘子后头水开了又开。他先到的,坐在靠里那张桌,面前一壶茶,没倒。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坐吧。”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推回去:“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他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劈。喊完低头倒茶,倒得有点满,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袖子抹了。

面上来之前,谁也没说话。窗外一辆电动车过去,车铃叮当响。

“房本的事,我去问了。”他先开口,“能改回来,就是要跑几趟。”

“那就改。”我说。

“铺面的事我跟我妈讲清了,租金是你妈的,家里不碰。”

“本来就该这样。”我把筷子摆正。

他捏着茶杯,指头在杯口上磨。

“小陈,你要是愿意……咱们重新来。这事是我不对,我认。”

我把香菜搅进面里,汤面翻了一下。

“建平,你说你不对。你倒说说,你哪儿不对?”

他顿住了。

“我不该瞒着你。”

“不是瞒。”我抬起头看他,“三十那天你妈让你二选一,你选了。这叫瞒吗?”

他手停在杯子上。

“你剥你的蒜。初六我回来,你妈让你开口,你说让我别逼你。房本那件事,你签了字,把我一个人搁在外头。”我把筷子搁回碗沿,“你不是瞒,你是每一回都往她那边站,站完了回头跟我说你难。”

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难。”

“我知道你难。”我说,“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跟建红带大。你站她那边,我不怪你。可你站过去的时候,得知道我这头断了。”

灶台上老周掀了下锅盖,一股白汽腾起来,糊了半面窗。他把茶喝干,又倒上,倒到一半停了。

“真不能重新来?”他问得有点急。

“不能。”

“咱们五年。”

“五年是真的。”我说,“好的那几年我也记着。可这话你说晚了。三十那天你站起来说一句,或者初三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今天都不会坐在这儿。”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又放下。面已经坨了。

“你以后怎么过?”

“过我自己的。”我把那张折好的清单从包里拿出来,推过去,“这是我要的。你看看,行就签,不行咱们再谈。”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得很慢,手指头在纸边上磨来磨去。

“铺面那句,删了吧。那本来就是你妈的。”

“留着。”我说,“留着是让看的人知道,那东西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他抬眼看我,眼眶有点红。

“小陈,我——”

“吃面吧。”我说,“一会儿坨了。”

那碗面最后剩了大半。他抢着去付钱,我先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

外面出太阳了,照在卷起的红纸门帘上。

手续办了两个月。

三月里去了两趟民政局。头一趟材料没带全,第二趟才拿上号。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小两口来领红本的,也有几对坐着不说话的。轮到我们,窗口的姑娘把证件翻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他没出声,也没反对。

绿本拿到手那天,天气很好。他站在台阶上,把本子塞进外套兜里,问我怎么回去。

“坐公交。”

“我送你。”

“不用。”

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台阶上。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他没动。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中介压了两回价,成交。钱按份额分,建红那份她拿走了,听说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五月份结的婚,酒席办得不大,没请我。李建平分到的那份,我后来听王姨说,还了前两年的一笔借款。剩下多少,我没问。

婆婆一个人住老房子。王姨下楼倒垃圾碰见过她,回来跟我妈说,人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见了人也打招呼,就是话少了。

我去拿绿碗那天,是四月初。

他不在家,婆婆开的门。她没拦我,侧身让我进厨房。柜子那格还锁着,锁还是那把新的。她掏出钥匙要递给我,我没接。

“您开吧。”

她开了锁,把绿搪瓷碗用旧报纸包着,双手捧出来。碗沿那圈细裂纹还在,釉色发青。我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从包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灶台边上。

“这个还您。”

“这钥匙,是您寄的吗?”我问。

她把钥匙捏在手里,没答,塞进了围裙兜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站。

“小陈。”

我回头。

“那毛衣……是你织的?”

“是。”

“他穿着小,我拆了半件。”她顿了顿,“剩下的线还在那格子里,你要就拿走。”

“不要了。”我说,“线留给您吧。”

她没再说别的。我下楼,怀里的碗不沉,报纸边角有点扎手。

铺面是三月底到期的。

我跟我妈去看了两趟。二十来平,临街,前一户是做打印的,墙上留着几个钉子眼。我妈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你想做什么?”

“卖点菜,再搭个早点。”我说,“累是累,踏实。”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行,那就干。”

开店前那几天,我们在里面刷墙。一桶白漆刷两遍,地拖了三回。柜台是我妈从老邻居那儿要的旧货,掉漆的地方我用砂纸磨了磨。窗台不大,正好摆一盆花。

绿萝是家里那盆分出来的。栽进小盆,端到铺子窗台上。头几天叶子还蔫着,我天天浇水,第七天早上去,看见抽了一小片新叶,卷着,嫩得发亮。

那只绿碗我也洗了。用了半瓶洗洁精,那圈裂纹洗不掉,就在那儿。我把它摆在窗台上,挨着绿萝。

那件灰毛衣,我后来没再动。它一直在娘家衣柜最底下一层,压在牛皮纸袋上。有天晚上翻出来看了看,针还别在线球上,还是初三照片上那个样子。我叠好,放回去,把柜门关上。

早上五点起,六点开门。头一个月没什么生意,我妈坐在门口择菜,见人就点头。街坊慢慢熟了,有人来买菜,顺手带一份豆浆。铺子小,忙起来转个身都碰。晚上十点收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哗啦一响,街对面的路灯正好亮。

五月的一天,我收摊收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静了一下。

“是我。”

李建平。

我把抹布搭在胳膊上,站在柜台后面。

“有事?”

“没什么事。”他说,“路过你那儿,看见灯还亮着,就想打个电话。”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香樟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路灯,看不太清。

“店开得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

那头又静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风,还有远处汽车过的声音。

“小陈。”他说,“面馆里那些话,我一直记着。”

“记着就记着。”我说,“挂了,我这边还没收拾完。”

“好。”

我把电话挂了,把抹布扔进盆里。水溅起来一点,落在围裙上。窗外那人站了会儿,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拐过街角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店里,看见窗台上的绿萝,伸手把垂下来的藤往里拢了拢。

“这盆长得快。”

“是挺快。”我把一筐青菜搬上柜台。

她端着盆,把绿萝挪到窗台最里边,挨着那只绿碗。晨光从玻璃斜进来,落在碗沿上,那圈裂纹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两眼,没去动它。

绿萝新抽的那根藤垂下来,搭在碗沿上,风从门缝里一过,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