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斤海水倒进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煮，煮到最后锅里翻着白沫，关火拿抹布一抹，锅底那层白盐末拿秤一称，整整一百零五克。
这个数搁厨房里不算啥，小半袋精制盐够一家人炒一个礼拜菜。可要是把这锅东西端到飘在大海中央的救生艇边上，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一百零五克，是真能要人命的东西。
为什么要在海边架这么一锅水？说起来也是闲的，但真把这锅水煮干，很多事一下就想通了。海水这东西，平均一升里头就化着三十五克盐，比咱们平时喝的酱油齁不了多少。人血里头盐才千分之九，看着差得不多，真进了身子就是两码事。
咱这个肾脏是有上限的，拼了命加班，造出来最浓的尿也就千分之二十来度。海水千分之三十五，比肾脏能扛的顶格浓度还高了一大截。
这账就很难算：你灌下去一升海水，里头三十五克盐，肾脏想把这些盐排出去，按最浓的尿来算，得造将近两升尿才装得下。
可你才喝进去一升，中间差出来那一升多，得从身体别的地方抠。说白了，喝一口海水进去，不仅没补上水，反倒把细胞里原本存着的水分拽出来一块赔进去。越喝越渴，越渴越喝，最后人是被自己这张嘴活活耗干的。
这事真不是坐在屋里瞎琢磨出来的。一八八四年，英国有条小帆船叫米尼奈特号，从南大西洋往澳大利亚开，半路遇上狂风，船沉了，四个男人挤在一条敞开的小救生艇上漂。
一开始还有点饼干和雨水，十来天过去全光了。
十七岁的小水手帕克最先扛不住，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趴在船边伸头就往海里扎，捧着海水大口灌。
船长一把没拉住，灌下去没多会儿，人就开始上吐下泻，一天比一天蔫。后面发生的事情在英国法律史上都挂着号，这里不展开，总之这个还不到十九岁的年轻人，成了另外三个人撑到获救的代价。
后来救他们的德国船靠近时，剩下三个人活了下来，回国直接被送上法庭，这案子到现在还被法学家翻出来讲。
同一年代前后还有一条美国船叫杜马鲁号，也是在太平洋上出的事，救生艇上挤了几十号人。里头有人实在熬不住，偷偷喝海水，喝完没几天就不行了。剩下那帮人反倒硬气，拆了船桨、拿皮鞋当柴烧，弄个最土的装置在那儿蒸海水。
蒸汽顺着铁盖子边缘的水槽冷凝下来，一人每次只能分到浅浅一口。就靠这么一口一口攒，最后硬是有人撑到了过路船来救。
你看，同样是在海上漂，喝海水的走得快，想办法蒸水的反倒活下来。这不是什么意志力比拼，是身体这本账从一开始就写死了。
那海里的鱼、天上飞的海鸥，天天泡在咸汤里咋没事？人家身子是另一套配置。
海鸥眼眶边上长着个专门排盐的腺体，喝进去海水，盐从眼角直接流出来；海里的鱼肾脏也比人猛得多，体液浓度跟海水早就扯平了。
人这副躯体是按陆地上的淡水、低盐环境进化出来的零件，出厂就没配海水这套系统，硬塞进去身体直接扛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海水虽然不能直接往嘴里灌，人类在海上搞淡水的本事，这些年其实长进非常大。
老辈跑船的，船底全焊着大铁柜，一下雨就支篷布接水，接满一桶算一桶；会来事的水手还知道，生鱼眼睛里头那点汁水、剖开鱼腹掏出来的鱼汤，都能抿上两口，盐分比海水低得多。
一九八九年新西兰那条三体船被一个大浪掀翻，四个男的干脆钻到倒扣的船底下面，在黑漆漆的船壳里整整飘了一百一十九天，全靠接雨水、抓鱼、吸鱼眼睛里那点水，最后被浪推到一座小岛上，四个人活着上岸。
这事后来还被写成了书。他们仨月没碰一口海水，硬是从死局里爬回来了。
现在就更不用说了。远洋救生艇上标配的那种充气太阳能蒸馏器，黑底盘晒得发烫，海水灌进去受热蒸发，蒸汽碰到上面那层被海风凉着的薄膜，凝成水珠顺着坡流进储水袋，一天稳稳出个两三升，不用油不用电，太阳一出就开工。
大一点的帆船上装的小型反渗透设备，一小时能造十几二十升淡水，功率才两三百瓦，铺块太阳能板就能跑。
中东那些海湾国家，地面上找不到几条河，全国城市吃的用的淡水，一大半都是从波斯湾里这么"榨"出来的。人类对这片咸水其实一点不怵，只是不肯直接拿肠胃去硬刚。
也有人说，那真到那份上，我就抿一小口解解馋总行吧。真漂在海上的人都知道，渴到第三天以后，理智早就靠不住了。第一口下去，嘴唇是舒坦了，那股咸劲一冲，后面根本停不住手。
所以全球所有海上求生手册，头一条写的都是别碰海水，不是吓唬人，是前面一两百年里，太多人替后人试过这一口的代价了。
顺带说一句，连自己的尿都不能反复喝，头一两回应急行，越喝越浓，到后半程跟海水差不了多少，一样是往里赔水。沙漠里碰见一汪苦咸的盐碱水，道理一模一样，看着是水，喝下去是债。
那三公斤海水熬出来的一百零五克白盐，搁厨房里是调料，搁在脱水的身体里就是能把人往鬼门关推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真有几回能渴到那个份上，可真赶上了，记住锅底这层白花花的分量，兴许就能多撑到下一场雨。
现在船越造越大，卫星电话、GPS一应俱全，可大海从来没跟谁讲过情面。晚上下班从饮水机接那杯白开水，看着平平无奇，真等到漂在一望无际的蓝里头，才咂摸出它到底有多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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