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赵宏坐在郑州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去往儿子那边的车票,眼神有些发直。刚才在进站口碰见陈建民那一幕,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头。陈建民问他今年还聚不聚,他说不聚了,那句“再说吧”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没劲。二十年前一个通铺上挤着取暖的弟兄,如今见了面连句热乎话都说不囫囵,这世道,人情薄如纸,一戳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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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次聚会,赵宏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他在县里开个小装修公司,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也算站稳了脚跟。十八个战友,天南海北的,他挨个打电话通知,又跑了两趟饭店定包间,菜单改了三回,生怕哪个菜不合弟兄们口味。聚会那天,他中午十二点就第一个到了,后车厢里塞着十八条烟,一条一条往包间里拎,整整齐齐码在每个座位跟前。他心里想的是,这么多年没好好聚了,自己出点血不算啥,大伙儿乐呵就行。

可人陆续来了,酒也倒上了,话却越说越寡淡。有人聊生意上的门道,有人吹自己孩子多出息,还有几个凑一块儿翻来覆去说着当年连队那点旧事。赵宏插了几回话,没人接茬儿。他端着酒杯站了好几回,想提一提去年儿子结婚的事儿,嘴张开了又合上。去年他给十七个战友都发了请帖,有的亲自送上门,有的托人捎过去,结果婚礼那天只来了仨。三张桌子空落落地摆在那儿,他老婆背地里抹了好几回眼泪,他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头却跟灌了凉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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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桌上有人划拳,有人打盹,赵宏把最后一杯酒仰脖灌下去,嗓子眼儿辣得发紧。他拎起外套往外走的时候,腿沉得像灌了铅。收银台的小姑娘说两千三百八,他掏出手机扫码,微信余额里就剩几百块钱了,他也没含糊。发票没要,推开门,冷风一激,人反倒清醒了。他坐在门口花坛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包间里传出哄笑声,隐约还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应声。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头两遍他没接,第三遍接了,老周让他回去,他说不回了。挂了电话,烟灰弹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包间里那十七个人,等他走了五六分钟才回过味来。老周出去问服务员,回来说账结过了,陈建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动静跟放炮仗似的。有人骂他摆谱,有人说他目中无人,马国庆还翻出他年轻时候不合群的老账。老周劝了两句,反被陈建民呛了回去。后来这帮人陆陆续续往外走,看见赵宏坐在花坛那儿,有的装没看见,有的干笑两声。陈建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又反问了一句去年儿子婚礼来了几个人,这话一出,陈建民脸涨得通红,马国庆嘟囔了一句那天有事,老周直接怼了回去,谁没事?就你有事?

后来这事儿在战友圈里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赵宏退群换号,老周找过他两回,他说咱俩还来往,老周问其他人呢,他摇摇头说算了。那年冬天在郑州火车站碰见陈建民,俩人站在候车厅里,头顶上的电子屏哗哗翻着车次。陈建民说没收到请帖,赵宏说可能丢了,这话说出来谁信呢?可谁也没再较真。陈建民临走又问了一句啥时候聚,赵宏说再说吧。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把二十年的情分摁进了冰窟窿里。

赵宏上了车,靠着窗户闭了眼。外面白茫茫一片,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大通铺,十八个愣头青挤成一排,谁的脚臭谁的呼噜响都门儿清,那时候说好了每年聚一次,后来真聚了十几年。可不知道从哪天起,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心却越来越远。俗话说得好,“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何况是二十年的人情往来?人情这东西,就像银行里的存款,只取不存,早晚得空。赵宏不是计较那几条烟几杯酒,他计较的是那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车窗外雪花漫天飞舞,他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那些呼噜声、划拳声、碰杯声,都留在了身后那座城市的包间里,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慢慢散了,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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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愿意跟你挤一个通铺的人?可再热乎的情分,也架不住一回又一回的冷落。你说赵宏小气也好,说他矫情也罢,可谁又愿意当那个永远掏心掏肺却换不来一句热乎话的傻子呢?